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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黃泥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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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看到之驊姐弟出門,就說:「舊官吏的幾個崽子又出來了,要去搞麼裡破壞?」

那陣子,之驊姐弟輕易不出門,把自己關在家裡,就像關在籠裡的雞。

剛解放那陣,四老倌被劃為中農。土改複查,中農上升一級,成了富農。富農也是人民的敵人。宣佈那天,眾人集中在四老倌的屋門前,等候對他的發落。

不一會兒,四老倌從堂屋裡被五花大綁著帶了出來,低頭站在眾人中間。鬥爭會開始了,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有多少金子,金子放在哪裡。四老倌一口咬定沒有,這下激怒了眾人。隊長叫了聲「搜」,就有人從四老倌褲腰上解下由黃變綠的銅鎖匙,一窩蜂衝進臥房。

牆邊擺了一張舊木床,床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被子。另一牆邊支了塊大青石板,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罈子、罐子、缸子,裝著日用、米麵、油鹽醬醋等。床角的牆上釘著幾枚用竹籤做的釘子,釘子上掛著幾個包袋,裡面是一年四季的換洗衣物。牆角兩個大糞桶裡的屎尿就快溢位來了,汙臭難聞。人們把所有東西挪到堂屋,仔細檢查。糞桶叫兵桃倒去了。

哪兒都沒有找到金子。有人建議掘地三尺。於是開始挖地,一會兒就在臥房正中央挖了個大坑。四老倌站在一邊,老淚縱橫。一夥人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也沒找到一顆金子。

人們離開前往臥室門上貼了封條,爺孫倆被趕到茅屋去住了。

直到大黃牛被人牽著離開時,兵桃才一激靈意識到,黃牛也要充公了。他趕緊走到牛旁邊,一次一次摸牛的身子,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沒有牛了,他這冬天怎麼過啊!

晚上繼續鬥爭四老倌。天氣出奇地冷,四老倌站在堂屋中間,穿堂風掀起他的長袍,露出了裡面的短褲,褲襠耷拉到膝蓋,兩條瘦瘦的腿就像兩根柴棍。他眼裡流出渾濁的老淚,時不時舉起粗糙的手指抹去眼淚,腳抖個不停。

四老倌說:「我實在沒有金子啊,就是把我打死,我也拿不出金子。」

眾人認為四老倌不老實,有金子不肯交,不受點皮肉苦是不行的。有人抬出一隻大水缸,缸裡放了條泥鰍,命他脫光衣服去捉這條泥鰍。兵桃突然衝到爹爹面前雙手抱住他,不讓他脫衣服。四老倌拍拍兵桃的肩膀,說:「不怕,爹爹抗得住。」說著脫下棉袍,仔細地披在兵桃身上,又輕輕地說:「要是能這樣凍死,倒蠻好。」

四老倌站在缸裡,渾身抖個不停,牙齒咯咯響,不要說捉泥鰍,連站都站不住。有人把四老倌扶出來,叫他好好想想,想通了,交出來不遲。

後來,天氣實在太冷,眾人各自散去。

兵桃扶著爹爹回到茅屋裡,讓他睡在稻草上,又給蓋上爛棉絮。兵桃緊靠爹爹躺著:「爹爹,有金子就拿出來算了,免得皮肉受苦。」

「兵桃,我哪來的金子,那東西要值多少錢!我只有四大缸粗鹽,放在屋背後的薯窖裡。」四老倌說著,嘆了口氣,「都是麻衣相師害的,別人還真以為我有金子呢,才遭此大難。」

幹部們三天兩頭要四老倌交出金子,威脅他說:「你再不交出來,不要說我們不講情面,恐怕又要受皮肉苦了。」

四老倌答:「我實在沒金子,拿什麼東西交。」

某天上午,四老倌被人用麻繩綁住兩個大拇指,吊在生產隊門前的大樟樹下。他呼天喊地,臉上的汗就像下雨樣吧嗒吧嗒往下掉,棉袍被汗浸透了,風一吹,渾身打著哆嗦,後來頭一歪就昏死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兵桃幾次衝過去想抱住爹爹,每次都被擋了回去。

兵桃看著爹爹,心想:沒有人,還要鹽幹什麼?還是救下爹爹這條命要緊。

「你們把爹爹放下來,我知道屋背後薯窖裡有東西。」兵桃喊道。

四老倌被放了下來。

眾人拿著工具挖薯窖。這薯窖是徑直往山裡打進去的,足有丈來深,深而窄,只能容下一個人。大家輪流挖,挖到第六個人時,鋤頭髮出了碰到硬東西的聲響。最後,隊長鑽進去小心地把泥巴扒開,原來是隻缸。

眾人擠在薯窖兩邊伸長脖子,踮著腳,那陣勢就好比迎接上頭幹部的到來。

隊長喊道:「靠邊點。」

人群自覺向後退去。隊長調轉身子,把缸朝外一推,它便暢通無阻地滾到禾坪裡,碰到障礙才停下來,缸面覆蓋的稻草紋絲不動。缸直徑約兩尺,高約兩尺五。這一缸如果都是金子,那還得了,怕是要把整個湖南省都買下來!

隊長交代一句:「誰也不準動這隻缸。」反身進了薯窖,接著挖,一共挖出了四隻缸。

這四隻缸大小一樣、顏色一樣,整整齊齊擺在禾坪裡。太陽快下山了,由於興奮和期盼,大家都忘了吃飯。

隊長交代大夥回家吃飯,吃了飯趕緊來,人到齊才開缸,又叫來兩個社員看住四隻缸。

兵桃揹著爹爹,一步一步走回茅屋,把爹爹輕輕放在稻草上,蓋上爛棉絮,不停喊著「爹爹」,直到爹爹應了一聲,才走出去。

不知兵桃從哪裡弄來兩個雞蛋煮成荷包蛋,滿滿一碗,撒上蔥花,滴上菜油,油在湯麵浮出一片小小的黃圈圈,發出一股香味。兵桃喂著爹爹一口一口吃蛋、一口一口喝湯,一碗荷包蛋很快便下了肚。四老倌伸出舌頭仔細地舔著嘴唇。

兵桃肚裡發出咕咕的響聲。「唉,想不到荷包蛋這麼好吃。爹爹,下半年我就買幾隻小雞來養,冬雞下蛋多,明年我們就有蛋吃了。以後你不要下田,在家裡燒燒飯、喂喂雞,我專心出工,多掙些工分……」兵桃輕聲細氣地和爹爹說著話,他想纏住爹爹,不讓他知道眾人在挖他的鹽。

四老倌用從未有過的溫柔眼神看著兵桃說:「唉,我死了不要緊,滿了花甲,不算短命鬼,就是還有一件事沒完成。」

「爹爹,什麼事?」

「就是還沒替你把堂客討進屋。你長相不好,又出了這種事,只怕往後難找堂客。」

「爹爹,不想這麼多,我二十歲還不到,不急。就是二十歲到了,我也不去想三四十歲的事。」

「兵桃,爹爹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沒把這日子過好,真過得不像人樣。你跟著爹爹,從小到大沒穿過件好衣,沒吃過餐足肉,到頭來落得這個下場。」說著說著,四老倌的眼睛模糊了。

兵桃聰明,看得懂人意。他伸出糙樹皮一樣的手替爹爹擦眼淚,說:「莫哭,莫哭,飯是有吃的。以後,我會盡量孝敬爹爹,您老只管放心。爹爹,沒有你,就沒我兵桃。我兩歲多就沒了父母,還不是爹爹像養牛樣把我帶大。爹爹怕我亂跑,犁田時用根粗繩子把我拴在田頭的樹蔭下。繩子結難打,打緊了,怕勒壞我的腰子,打鬆了呢,又怕我跑出來掉進水裡淹死。我記得,小時候我和爹爹睡一張床、蓋一床被,靠著爹爹好熱乎。長大倒尿起床來了,害得爹爹睡不好覺,才讓我睡到牛欄上去,這也不能怪爹爹。」

兵桃忽然壓低聲音,附著四老倌的耳朵說:「爹爹,我還有一塊錢藏在牛欄的牆縫裡,原先打算等爹爹不在家時買餐肉吃,是我偷了爹爹幾斤谷賣的錢。明天天一亮,我就去鎮上替爹爹買斤肉,燉得爛爛的,給爹爹補補身子。」四老倌身子輕輕抖著,嘴巴發出響聲,似乎正吃著兵桃燉的肉。

四老倌又輕輕地對兵桃說:「我掛在牆上的爛布包裡本來有五十八元,是留著防老的,有一身新衣是留著裝老的,還有一身新衣是留給你相親穿的,如今都被沒收了。」說著,嗚嗚地哭起來。

兵桃看著爹爹如此傷心,連忙勸道:「莫哭,莫哭,別人聽到可不得了。只要留下條命就夠了,有什麼比命更金貴的呢?爹爹,以後多種些菜、勤割點草,農閒時稀飯煮薄些,多摻和些東西,省點出來換錢,再替爹爹做件裝老,再存點錢防老用……我心裡早盤算好了。等爹爹百年之後,我會替爹爹操辦得風風光光,讓村裡人看看,兵桃好能幹、好有良心,到時還怕討不到堂客?」一席話把個四老倌講得眉開眼笑。

兵桃把話講到這裡,眼睛一閉,催著四老倌:「爹爹快睏覺,我明天還要起早床去買肉呢。」閉了一會兒嘴,兵桃忽然問:「爹爹,買瘦的還是買肥的?」四老倌說:「買肥的,買肥的,肥的沒骨頭,油膩膩、滑溜溜,不用太嚼就到肚裡去了,留都留不住。」說罷,他嘴巴微微抽動,好像已嚐到肉的味道了。

買肉的事商量停當,四老倌閉上眼睛,打算睡個好覺,忽又坐起來,對兵桃說:「薯窖裡那四缸鹽,不管他們怎麼整我,你都不要講出來。等我死了,你就不用花錢買鹽了,鹽是長期要吃的,一餐都少不了,不吃鹽,人沒有力氣。」

兵桃說:「曉得,曉得。爹爹,鹽是便宜東西,毛把錢一斤,只怕人家不稀奇。鹽又不像肉,可以多吃,吃多了鹹死人。我想好了,只要養幾隻母雞,一天有兩個蛋,就能換到幾天的鹽,愁什麼?餵雞不花本,有草、有蟲,還有田裡掉的白撿的谷。」

四老倌明白,兵桃這樣子比自己強,什麼都想得周到。他趕緊說:「兵桃,以後的日子,爹爹不管了,由著你去安排,落得爹爹過個清閒日子。」

「爹爹,鹽我是不會講出去的,只怕眾人不死心,要挖薯窖找金子。挖出來就算了,莫放在心上,急壞了身子。沒挖出來更好。明早買肉時,我去薯窖邊看看。」說完,兵桃又催道,「快睏覺,快睏覺。」

四老倌很快進入了夢鄉,臉上露出笑容,嘴巴微張,估計正做著吃肉的夢吧。

吃過飯,人們陸續來到禾坪裡,不少人帶了馬燈和手電筒,氣氛異常緊張。缸面上的稻草被慢慢撕掉,露出了白花花的東西,上面還粘著好多稻草末子。將稻草末子揀掉,看清了,是鹽;用舌頭舔舔,鹹的,真是鹽。也許金子就包在鹽裡面。這鹽不知放了多久,成了鹽的化石,鐵棍撬不開,鐵鏟鏟不動,於是將缸打爛,白花花的鹽成了缸的模型,在地上滾來滾去,光滑得連灰都不粘。有人拿來了曬穀的竹墊,把鹽模型放上去,用榔頭把鹽打得粉碎,裡面沒有黃色的東西。

鹽堆在曬墊上,成了一座白白的鹽山。大家的興致蕩然無存,鹽畢竟是便宜東西。

隊長叫人把鹽挑到隊部,爛缸片挑到背後山上倒掉。做完這一切,只聽公雞報曉,天麻麻亮了。

兵桃起了個大早,先爬到牛欄上,從牆縫裡拿出那一塊錢,又繞到薯窖邊檢視。千真萬確,鹽挖走了。他決心要把這事瞞到底,不讓爹爹再傷心,順手撿起一些爛柴雜草,將薯窖邊的新泥蓋住,再去鎮上買肉。走到山上,看見倒在山邊的爛瓦片,他又拖了幾捆雜柴,把瓦片蓋了個嚴嚴實實。

肉買回來了,四老倌邊看邊摸,讚不絕口:「豬壯、肉肥、皮薄,真是塊好肉,會買會買。」

兵桃決心要燉鍋好肉孝敬爹爹,自己也搭便喝口湯、吃塊肉,只要吃一塊。把肉洗淨、切好,不大不小、方方正正,放進瓦罐裡,先用大火燒開,再用溫火慢燉。千萬不能燒乾湯,湯燒乾了再摻水,湯就沒了原汁原味。他要格外小心,時不時揭開蓋子看看,能聞到一股肉香,這真是件再好不過的事。兵桃幾乎忘了他今生今世還是頭一次做這事。

從仁受劃了舊官吏,秋園家被沒收東西那天起,滿娭毑就再不來喝芝麻豆子茶了。

一天,滿娭毑忽然來了,陰著一張臉,對秋園說:「你們進屋的那張門和我們捱得太攏,要改到邊上去。要改得窄窄的,不能和我們的大門並排。你們如今成分高,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莫害得我們背時。泥木工不要你們請,出一擔谷就行。」

秋園說:「滿娭毑,我們才抄家幾天,飯都冇得吃,哪來的一擔谷?改張門怎麼要一擔谷嘍!」

滿娭毑說:「我說一擔就一擔,一粒都不能少,冇得麼裡價還!」

秋園說:「你把那門釘死好了,往後我們就走後門。」

滿娭毑說:「門是非改不可。別人不曉得門釘死了,你們走後門,別人看到的還是門挨門,以為我們關係好,跟你們冇劃清界限。咯事冇得麼裡商量!準備好一擔谷,過幾天泥木匠要來!」

滿娭毑丟下這個話,秋園不敢不理會,可是到哪兒去弄這一擔谷呢?仁受還關著,家裡快要揭不開鍋了,又要平白地拿出一擔谷來改門!

那晚,秋園在床上輾轉未眠,輕輕地嘆氣。後來她下了床,走到之驊的竹床邊。

秋園說:「之驊,你睡著沒?」

「冇睡著。」

「跟你講件事。」她似乎難以啟齒。

「麼裡事?」

「家裡的米都沒收了,只剩下鬥把米。你哥哥不可能那麼快寄錢來,他也負擔不起一家子吃空飯的。現在,滿娭毑又要一擔谷……我想著,除了去找人討也沒別的路可走……」

之驊一骨碌坐起來,說:「我同你一起去,幫你拿東西。」

「你不怕丟人?」

「不怕。去討又不是去偷。徐娭毑劃了地主,也帶著正明討飯。」

秋園連夜從仁受的舊褲子上剪下褲腿,縫成兩個布袋,袋口穿了一根帶子,以便鎖緊袋子。

天未亮,秋園就起來煮好了賠三和田四的飯,又趴在他們床前,小聲地交代了幾句。她拿一個布袋系在之驊的褲腰上,自己也系一個。天剛矇矇亮,倆人就上路了。

九月初的早晨,秋高氣爽,天空一片湛藍。連綿起伏的山巒翠綠翠綠。山坡邊、田埂上的野菊蓬蓬勃勃地開著金黃色小花。一群群蜜蜂嗡嗡叫著,忙忙碌碌地在野菊花上採花蜜,時而停下,時而飛起。時不時有小鳥撲稜稜地從樹林中飛出來,嘰嘰喳喳地叫著。

秋園心事很重,默默地走著。之驊走在前面,心裡沉甸甸的,好似灌了鉛,昨晚的勇氣一掃而光。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今天不是去走人家,不是去喝喜酒,是去討飯。」似乎已經看到好多細伢子在追著她們,用瓦片打她們,邊打邊喊:「叫花子來了,打她們!快撿瓦片打她們!」

走了大概三四里路,秋園帶著之驊拐上一條山路。有個叫朱杏梅的女學生住在那裡,先去她家探一探。遠遠就看到朱杏梅家屋頂上炊煙裊裊,之驊想杏梅母親大概正在灶屋裡做飯。

剛走進坪裡,一條大黑狗就躥了出來,汪汪地叫著,樣子好凶狠。之驊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棍子去打狗。她打它退,她停它進。瞬間,之驊覺得自己真正是個小叫花子,因為叫花子都會拖根打狗棍。

聽到狗叫聲,杏梅母親從灶屋裡急急地走了出來。看到她們,她一邊在圍腰上使勁擦著手,一邊小跑著來迎接,喊聲「梁老師」,抓著秋園的手便往屋裡走。

無論是仁受被劃成舊官吏、沒收東西,還是滿娭毑喋喋不休地咒罵,秋園從沒哭過。她總是對細伢子們說:「我們不哭,懶得哭,哭也冇用。」可是此時此刻,秋園淚如泉湧,連忙用手去抹。

杏梅母親說:「你們的事,我們都曉得了。莫急,莫急,總要過下去的。」

那天沒看到杏梅,她去外婆家了。杏梅母親從田裡喊回了正在做事的杏梅父親,他看到秋園,也勸慰了好一陣,然後去了灶屋裡。

不一會兒,之驊和秋園聽到了捉雞的聲音。杏梅母親堅決不讓她們走,硬要吃了中飯,讓杏梅父親送她們回家。菜很快就擺上了桌。好大一缽清燉雞,還有鹹魚、香蔥煎雞蛋、蘿蔔菜、豆豉炒青辣椒。

菜餚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之驊用貪婪的眼神瞄著桌子。自從仁受不教書後,家裡的生活一落千丈,好久好久沒看過這麼多好菜,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秋園看到之驊的表情,把她叫到身邊,小聲說:「媽媽曉得你好想吃,好想吃也不能做出一副餓相。這不是在自己家裡,吃飯時定要斯文一些,先不要夾好菜,好菜要等別人喊我們才能吃。特別是那缽雞,不要用筷子去撈……」

之驊好委屈,準備大吃一頓的念頭落空了,剩下的只有斯文。

總算到了吃飯的時候,之驊和秋園先夾蘿蔔菜吃。之驊感到蘿蔔菜的味道十分鮮美。家裡經常吃沒有油的「紅鍋菜」,忽然吃到放了油的炒菜,味道果然不同。我不要吃雞了,這蘿蔔菜蠻好吃,她心裡想。

秋園對杏梅母親說:「這蘿蔔菜是冬天種的,夏天剛過完,怎麼就有蘿蔔菜呢?味道好甜。」

杏梅母親說:「這叫熱水蘿蔔菜,一旦長出就要趕緊吃,若是生了蟲就不能吃了。」

原來秋園也覺得這蘿蔔菜好吃。雞肉的香味不停地散發著。杏梅父母不停地喊之驊她們吃雞肉。秋園嘴上答應,就是不當真吃。之驊一碗飯都快吃完了,還沒吃雞,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吃。當第一碗飯剩下最後一口時,秋園用調羹舀了一塊雞肉,連湯一起倒在之驊的飯碗裡,也替自己舀了一調羹。之驊咬了一口雞肉慢慢嚼著、品嚐著。雞肉真好吃,比蘿蔔菜還好吃。

吃第二碗飯時,杏梅母親舀了滿滿兩調羹雞肉倒在秋園碗裡,又替之驊舀了兩調羹。秋園將飯和雞肉吃完,放下筷子,說:「我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又用腳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之驊,要她莫吃了。

杏梅母親立刻站起來說:「冇吃飽,冇吃飽。再吃一碗飯。」

秋園和之驊一個勁地說:「吃飽了,吃飽了。不會客氣的。」

之驊偷偷看看桌上,菜還剩了一半多,好可惜。其實她沒吃飽。

杏梅父母匆匆地吃完了飯。杏梅母親走進灶屋,端了一簸箕米出來,問秋園:「帶了袋嗎?」

秋園一下子臉紅了,忙從褲腰上解下布袋,雙手撐開。杏梅母親雙手端起簸箕,將米倒進袋裡,又說:「還有袋嗎?」之驊立馬從腰上解下布袋,秋園幫之驊撐開。滿滿的兩袋米,足有三十來斤。

杏梅母親給之驊和秋園各泡了杯茶,說:「梁老師,我們不久留你們,等下要杏梅爸爸送你們回去。怕你們還要去別的地方,不耽誤你們。」

秋園又是一陣臉紅,說:「不到別處去了。有咯多米,能吃蠻久。只是實在不好意思,多得了你們的。不曉得以後有不有機會報答你們。」

杏梅母親說:「梁老師,千萬莫咯樣想,人難免有個落難的時候。你千萬要耐煩過,細伢子一大堆,就全靠你。以後有麼裡事再來,不要不好意思啊!」

秋園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杏梅的父親右肩扛袋米,左邊腋下夾袋米,飛快地在前面走,和她們保持一段距離。母女倆跟在後面。杏梅父親一直送到秋園家後門,將米放下走了。他也怕別人看見,說他跟舊官吏家來往。

就這樣好不容易搞來了米,交給滿娭毑。滿娭毑按照她的意思把門改了過來。

過了幾天,滿娭毑又到家裡來了,告訴他們還是不要走前頭那張門。後來,秋園和之驊姐弟就不從前門進出了,寧願走後門,免得撞見滿娭毑一家。之驊把背後山上野雞路兩邊的雜柴和亂草砍的砍、鏟的鏟,把路拓寬了一點,讓它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小路。

十一

仁受被抓走後的第六天傍晚,一個跛子挑著貨郎擔從小路上走來,一直走到秋園家。秋園嚇了一跳,不曉得出了什麼事。自從仁受被抓走後,她和孩子們都成了驚弓之鳥。

跛子把擔子往房裡一放,也不作聲。那是一擔篾籮子,蓋得嚴嚴實實。跛子把蓋子揭開,露出了針線、頂針、花夾子、糖粒子、哨子等女人和細伢子喜歡的東西。他又把篾籮的隔拿開,下面有一個灰布袋。

跛子把布袋拎出來給秋園,小聲說:「梁老師,快拿進去,莫等別人看見了。」又從另一個籮裡拿出一隻裝得鼓鼓囊囊的袋子,說:「快拿進去收好,都是米。」

然後,他才如釋重負,把擔子移到後門邊,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累得直喘氣。

秋園直道謝,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搬塊泥磚坐在門邊,細聲跟他講著話。

跛子說:「楊鄉長是我家的救命恩人,他的恩情,我一輩子都報答不完。」

秋園小聲說:「快不要咯樣講,他如今是個舊官吏。」

跛子說:「我不管他舊不舊官吏。我只記得那年三十晚上,別人家裡都在放鞭炮、吃年飯,我堂客得病後來又死了,欠了一身賬,到了年三十晚上,還冇得米下鍋。看到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我把心一橫,偷都要去偷點東西來讓一家人過個年。不曉得楊鄉長正住在山起臺,我是亂走走到那裡去的。看到外面有塊牆壁溼乎乎的,我想那裡好挖洞,用隨身帶的短把鋤頭幾下就把牆壁挖穿了。洞不大,剛好能容下個身子,我使勁往裡爬,爬進半個身子後,頭一抬就碰掉了掛在水缸邊的竹筒,嘭一聲,好比響了個炸雷……」

秋園捂著嘴巴,生怕自己驚叫出聲:「我曉得這回事咯!老天爺……」

那人點點頭說:「我當時就說以後再不偷了……後來,七拼八湊了一點錢做起這個小生意,混碗飯吃。如今,總算苦日子熬到頭了,解放了,分了田,崽也長大了,有人做田,再也不怕冇飯吃了。我挑著擔子天天在外面轉,昨天才聽說楊鄉長劃了舊官吏、抄了家,曉得你們有困難,就趕緊來了。」

秋園說:「我們如今確實困難,連飯都冇得吃。今天得了你這麼多東西,也不曉得今後還得起不。」

跛子說:「快不要講還的事。梁老師,你要想開些,誰都曉得楊鄉長是個大好人,過幾天就會回來的,包你冇得麼裡事。我住的地方離這兒十幾里路,以後還會來的。」說完,他慢慢站起來,拿起扁擔,挑著貨郎擔,一跛一跛地走了。

秋園站在門口,久久地望著他,喃喃說:「真是個好人啊!但願承他吉言……」

第七天上午,之驊正在屋對門挖土種菜,一抬頭,看到仁受揹著行李從下面路上慢慢走上來。她使勁揉揉眼睛,沒看錯,真是仁受。之驊拼命跑過去,麻利地接過仁受肩上的東西,喊了聲「爸爸」,心想:果真跛子說對了,老天爺保佑,爸爸這就回來了。

之驊告訴仁受,滿娭毑不讓走前門了,要從後門進。然後瘋了似的向家裡跑去,到了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對秋園說:「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

秋園和兩個小的隨即往門口跑去。不一會兒,仁受就進了屋,坐在一把爛椅子上。

秋園嘴巴一癟,輕輕哭起來:「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你了。」

之驊和弟弟們也跟著眼淚巴巴,不知是歡喜還是傷心。

仁受說:「我的事基本搞清了,都曉得我在地方上沒做麼裡壞事,更沒有血債,就把我放出來了。」

十二

一天,滿娭毑走到家裡,對秋園說:「我們家的大黃狗太兇了,會咬人,別人晚上都不敢到我們家裡來坐。我要人家走你家的後門,要是有人敲門,你要去開門。」

秋園還未來得及回話,滿娭毑轉身就走了。秋園站在屋子中間愣了半天,搞不清滿娭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好一陣害怕,不知又有什麼禍事臨頭。

晚上,剛上床便聽到了敲門聲,秋園連忙從床上彈了起來,跑去開門。原來是二菊的野男人。他經過穿堂間,徑直推開門,走進了二菊的睡房。

從這天起,秋園幾乎每晚都要違心去開門,敲門聲給一家人帶來了莫大的恥辱和痛苦。

日子就在屈辱與痛苦中一天天過去。轉眼秋去冬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五口之家僅有一床打了補丁的破被禦寒,秋園一籌莫展。

一天,仁受跟秋園商量,要秋園去他外甥宜民家一趟。宜民是仁受親姐姐的崽,做荒貨生意。從前,宜民向仁受借過三百塊銀元,說是做生意,結果虧掉了。仁受也沒要宜民還錢。

秋園帶著之驊去了宜民家裡,到那兒有整整三十里路。秋園見到宜民,沒提從前的事,只說看看他收的荒貨裡有沒有舊棉絮、舊衣服、舊鞋子之類,想要點回去。

宜民說:「等吃了中飯,你們自己到荒貨裡去找,只要你們用得上,都可以拿走。」

那天中午,宜民的堂客炒了一大碗蘿蔔絲炒牛肉,煎了雞蛋,還做了幾樣小菜和一大鍋白米飯。母女倆沒裝斯文,飽吃了一頓。

飯碗一放,秋園和之驊就鑽進了堆放廢品的棚子裡。棚子很大,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各種廢物,氣味刺鼻。陽光從瓦片的縫隙中照了進來,綠頭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母女倆在廢物裡翻江倒海地找著,泛起的灰塵被陽光一照,棚子裡就像下著毛毛雨。

那天收穫不小,翻到了一床舊棉絮,看上去還有點白、有點軟,還挑了幾件舊衣服,捆成一捆。宜民又給了些米和一個小煙筒。母女倆簡直如獲至寶,拿著這些東西歡天喜地地回到家裡。

第二天,秋園和之驊將舊棉絮掛在草地上曬了整整一天,又用棍子抽打了好久,然後就鋪在席上。晚上,之驊和弟弟睡在光棉絮上,感覺比睡在稻草上暖和得多。

半夜,孩子們被一陣奇癢搞醒了。秋園爬起來點亮油燈。之驊一看,光棉絮上好像撒滿了一層黑芝麻,密密麻麻的跳蚤個個吃得脹鼓鼓的,頭鑽進棉絮裡,屁股露在外面。再看自己身上,已經佈滿紅點、體無完膚,彷彿出了一身麻疹。

秋園一手拿著燈盞,一手拿個缺口的碗。之驊用兩個拇指指甲對著跳蚤的屁股一擠,噗的一聲,跳蚤就死了,再揀出死跳蚤丟到缺碗裡。一陣工夫,碗底就蓋滿了死跳蚤,兩個指甲也染得通紅。

每晚都要起來捉一兩次跳蚤。有一次,之驊發現兩條白蟲子從棉絮裡鑽了出來,蟲子大約有一粒大米長,棉線粗細,兩頭尖尖,在棉絮上扭個不停。之驊心裡一陣發麻,怎麼也不敢捉。最後秋園拿來兩根小棍子將其夾進碗裡,蟲子還在不停扭動。

老天似乎也有意和他們作對,整個冬天雨下個不停,雨點彷彿將鐵板一樣黑沉的天幕穿了個洞,風也從洞裡鑽了出來。細流般的冷風透過門縫吹進屋裡,寒氣逼人,一家人真是飢寒交迫。

年關逼近,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年,秋園一家卻經常冇米下鍋。

萬般無奈,秋園又帶之驊悄悄出了門。出去過幾次,就有秋園過去的學生晚上偷偷摸摸地送米來,陸陸續續竟收到了滿滿一籮筐米。秋園把米藏在門背後,上面蓋幾塊爛木板,再堆些破衣爛衫。

離過年還有七八天,子恆從學校裡放假回來了。他帶回兩隻鴨子,用報紙包著,還有一些糖粒子和糕點,準備過年吃。

哪知他剛進屋,門吱呀一聲,滿娭毑就進來了,虎視耽眈。

秋園清楚,若是不送點東西給滿娭毑,以後的日子就更沒法過了。於是選了一隻大的鴨子送給她,糖粒子和糕點也分了一半給她。

富也好,窮也好,日子都是照樣過。最難熬的冬天終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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