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仁受死了,儘管他早已做不了什麼,但仍是尊威嚴的守護神,守護著秋園和這個家。沒有仁受的家更顯悽慘,空落落的三間破瓦房僅留下片搖搖欲墜的門板。
一天,秋園深思熟慮後對之驊說:「兩個弟弟都大了,家裡不用你幫忙帶人了。你去考學校吧,若能考取,就出去讀書。這麼小的年紀,做這麼重的田裡功夫,也掙不到幾個工分。留下一條命最要緊,家裡有我撐著。」
讀書是之驊心心念念卻好像永遠也盼不到的事情,天曉得她多想去唸書啊!但家裡這種情況又怎能一走了之?她連忙說:「不行不行,我在家裡可以做很多事,媽媽可以少吃些苦。」
秋園說:「不必爭啦,我早已想好了,就是怕你考不取。」
之驊考取了岳陽工業學校。她既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又有書讀了,這是做夢也想不來的好事!難過的是接下來家裡諸事全要靠媽媽一個人撐著,不忍心啊!
報到前的半個月,之驊常常天不亮就起床,要麼出工,要麼挖土,要麼上山搞柴火,直做到月亮出來才回家……恨不得把家裡的事全做完。
終於到了開學那天,秋園早早替之驊做了件白洋布褂子,從頭上套下去,不開扣,這樣更省布。再穿條黑褲子,清清爽爽一個人。入學通知上說,學校是新辦的,為了建設好學校,正式上課前須勞動十天,要自帶畚箕、鋤頭、扁擔等工具。之驊帶了一擔畚箕,把為數不多的行李用布包好,放在畚箕裡挑著。
秋園把之驊送到山坳的高坡上。一路上,之驊幾乎沒開過口。秋園囑咐什麼,她只是不斷點頭。母女倆走到坡上一棵樹下,秋園停住腳步,說就送到這兒。
之驊轉過身,眼淚嘩嘩地流,但還是往前走,走幾步就回頭,直到看不見那棵樹和樹下的秋園。
二
之驊去了岳陽,賠三和田四白天上學,秋園出工。包過的小腳不能打赤腳,有人開口閉口便是「沒有改造好的舊官吏太太」,屈辱的日子沉重得有如泰山壓頂。
日子實在難熬,秋園決定回趟洛陽孃家。如今,孃家只剩下大哥秋成,她想去看看大哥過得怎麼樣。要是能在洛陽找到事做,哪怕是替人做保姆,秋園都願意。
秋園把去洛陽的打算告訴子恆。子恆教書,住在學校。他說:「媽媽啊,這事只好您自己拿主意了。您的處境實在太難,這日子苦得好似沒個頭。只是一路上帶著兩個弟弟,我又不能請假送您去,真不知該怎麼辦。」說罷,黯然淚下。
秋園說:「快莫哭,快莫哭,你一哭我更難受。這又不是死別,我是回孃家,情況不好就趕緊回來。」說罷,她竭力裝出輕鬆的樣子,嘴巴動了動,硬是沒能笑出來。
子恆把為數不多的糧票和錢都給了秋園,秋園執意要子恆留點,母子倆推來搡去。子恆哭著說:「媽媽,我給您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這點錢和糧票能讓您在路上少受點苦,我心裡也好受些!」
三
走了九十多里路,之驊來到了岳陽工業學校。
報完到便四處轉轉。離學校不遠處有個食品加工廠,生產各種醬菜,也釀酒,長期需要僱人洗菜。加工廠有個很大的廠房,裡面隔出數個約莫一米五見方的池子,排列得整齊有致。池裡淹漬著蘿蔔、白菜、雪裡蕻等,醃好的菜用個長耙齒勾上來,放在篾籮裡瀝水,最後裝壇和封壇。一年四季都有事做,之驊便與廠子聯絡好,每個星期去洗菜。
有了這份事,之驊不需要家裡寄生活費了,還買來白棉布,給自己縫了換洗衣服,甚至有餘錢買了只小巧美觀的棕色人造革皮箱。
學校有個圖書館,除了上課,之驊總是去看小說。有時她把小說借出來,躲到學校後面一棵歪脖子樹那兒,靠著樹幹,直到上課鈴響才進教室。一日中午,她看完了《寒夜》,眼睛也哭紅了。走進教室,同學和老師都以為她遇上了什麼麻煩事或傷心事,一個個上前詢問。
快樂的日子一年像一天。轉眼之驊就上了三年級,和另外五個女生分在釀酒車間的化驗室實習。
化驗室裡有兩個老師。王老師三十來歲,能說會道,拉得一手好二胡。他沒一點老師的架子,一有空就拿出他的二胡拉起來,周圍老圍著一圈同學。徐老師二十多歲,人很靦腆,聽到女同學笑都會臉紅。相比王老師,同學們不太接近他。
大家輪流在化驗室值班。值班室的門板只有四分之三高,頂上四十來公分是空的。一日,之驊在值班室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嘭一聲,有什麼東西丟了進來。她彈起身,一看地上有本書,連忙撿起來。書名叫《牛虻》,一翻開,裡面夾了一封信。
信是愛臉紅的小徐老師寫來的。他說想和之驊交朋友,「也想幫助你,使你幸福。盼望你的佳音」。之驊拿著信張皇地坐在床沿上。他那麼清秀文雅,許多女孩子都會喜歡他吧……之驊根本沒有奢望過他會喜歡自己。
第二天,找了個沒人的機會,小徐老師紅著臉問之驊看到信沒。
之驊紅著臉點點頭,用極小的聲音說:「我的情況,你一點也不瞭解。我父親是舊官吏,我是舊官吏的子女。家裡很窮,哥哥原先是小學教師,這學期才調到初中。媽媽原是民辦教師,現在在家務農。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在讀書。我眼下的任務是讀好書,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到時就能參加工作,幫助家裡走出困境,現在還不能……」
之驊沒說不能做什麼。徐老師明白她的意思,說:「我等你,我們都年輕,先把這件事藏在各自心裡。」
《牛虻》是之驊看的第一本外國小說,真是愛不釋手,就像河邊的羔羊發現了青草而流連往返。她把圖書館裡的外國小說一本本借出來,喜歡的還要多看上兩遍才過癮。
轉眼到了暑假。離校那天,徐老師送了之驊二十多里路。他們都相信很快又會見面的。
暑假過完回到學校,壞訊息接踵而來。食品加工廠搬到北門去了,學校在南門,相隔四五十里。學校明文規定學生不準談戀愛,若不顧校規後果是開除學籍。之驊萬萬不敢冒此風險和小徐老師通訊。
最壞的訊息來了:學校要停辦!學生一律回原籍。
之驊每個學年都拿頭名,結果全無用處。想了幾天幾夜,她終於作出一個決定:跑!不能再回鄉下了,她要到外面去找工作。
一天早飯後,之驊背上平時用的書包,裡面裝了一身換洗衣服和牙膏牙刷,若無其事地走出校門,直奔火車站。
到了火車站,之驊看看周圍,沒幾個像樣的人,也許他們都和她一樣準備「外流」吧。可去哪兒呢?湖南和江西是近鄰,之驊聽說江西要比湖南好。何況她身上只有三塊錢,只夠買張到宜春的火車票,別無選擇。
四
天一亮,秋園就帶著賠三和田四,連同少得可憐的幾件換洗衣服上路了。
露珠未乾的清晨,天高地闊,雲淡風輕,微風中盪漾著夏天的氣息。母子三人一連餓了幾天,肚子空空,身體虛弱,走起路來頭重腳輕,直到明晃晃的太陽懸在頭頂,才走到湘陰火車站。
火車站裡人如潮水,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大腹便便,一臉浮腫;有的枯瘦乾癟,肋條稜稜可數。飢餓使他們變得不像人樣,驅使他們離鄉背井,到異地去討生活。秋園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火車發出一聲長鳴,緩緩開動了。子恆上站臺送他們,揮著手跟著火車跑。隨著一陣急促的咣噹咣噹聲,火車加速了。子恆的身影越來越小,終於被無情的火車拋棄,消失得無影無蹤。
路上的艱辛自不必說,每天只能靠一碗煮南瓜充飢。到武漢轉車時,沒有錢住旅館,母子仨就在火車站附近堆放的枕木上睡了一晚。
葆和藥店早就公私合營了。秋成在醫院裡上班,成了公家人。他後來又結了婚,有一兒一女。糧食每月定量,一下增加三張嘴當然不夠吃。秋成妻子秀萍一向是個好當家,一日兩餐的高粱糊糊清溜溜的,每人兩小碗。秋成每餐另有一碗清溜溜的麵條。
秀萍整天嚷著查戶口的要來,外人不準住久了。秋園心裡清楚,秀萍在趕她走。
秋成每晚帶著秋園出門,說是去找事做。一到街上,他就趕緊買兩個熟雞蛋、一斤蒸紅薯給秋園他們吃。剛出爐的蒸紅薯滾燙滾燙的,秋園和賠三、田四拿在手裡,哈哈氣,三口兩口就吃光了。
事情自然沒找著。十天後,秋園不願為難大哥,執意要回家。秋成買好車票送他們上車,分手時給了秋園五個高粱窩窩頭。這是秋園和秋成最後一次見面。
五
到了宜春火車站,身上還剩一角六分錢,之驊給家裡寫了封信,花八分錢寄了出去。
媽媽、弟弟:
你們好。學校停辦了,我有一定的文化基礎,想外出找工作。如今我已到了江西,請原諒我不告而別,只是到底在哪裡落腳,我自己也不曉得……走時我什麼都沒有帶,請媽媽到學校去幫我拿一下被子和箱子……
至於小徐老師,之驊再沒和他聯絡過,這輩子也沒再見過他。
宜春並不繁華。明晃晃的太陽懸在頭上,之驊兩頓沒吃飯了,飢腸轆轆。她顧不得那麼多,匆匆在街上走著,痛苦而幸福地流浪。幸福是因為心中有希望,每到一個單位或工廠,她總是以企盼的心情走進去,又以失望的心情走出來。所見到的人都用千篇一律的話回答她:「如今到處減人,好多工廠、學校都停辦了,哪裡還會要人啊!」
之驊無話可說。事實證明,她對前景太樂觀了,要在一個舉目無親的陌生之地安身立命,談何容易?
傍晚時分,之驊用僅剩的八分錢買了一碗糯米稀飯吃了,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沮喪地走到火車站,靠牆壁坐下,準備在那裡過夜。向周圍一看,天啊,都是人,講著不同口音的話,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些人臉呈菜綠色,像遭了蟲害的扁豆般彎著身子;有些人臉膛腫得發亮。之驊竟成了這群外流人員中的一個。
正彷徨絕望著,人群中忽然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向之驊走來:「你是楊鄉長的妹娌嗎?」
之驊心一炸、臉一紅:逃到江西還有人認得她是楊鄉長的女兒,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
他看之驊穿的白短袖上印有校名,便問:「你在這裡讀書?」
之驊點點頭,說學校停辦了,自己跑出來找工作。
他問:「你這裡有親戚還是熟人?」
之驊眼圈一紅,道:「什麼人都沒有,就我一個。」
他說:「你父親是個大好人啊,想不到落到這個地步,連累了子女。在山起臺時,我還抱過你呢。」
這人叫朱義生,之驊喊他朱叔叔。朱叔叔在宜春下屬一個縣城的建築隊做工,他讓之驊跟他走,起碼有個落腳的地方。
六
回去又經武漢轉車。在候車室,秋園遇到了個湖南老鄉,她五十多歲,圓臉,黑皮膚,大眼睛,個不高,結結實實一副豪爽模樣。兩人攀談起來。
老鄉說她姓陳,問秋園姓什麼。
秋園說:「我姓梁。那你就是陳大姐咯。」
陳大姐問秋園去哪裡,秋園說回湖南湘陰。
陳大姐忽然瞪著大眼睛,看著秋園說:「你還要回湘陰?回不得,你們湘陰比我們衡陽還要差,餓死幾多人!」秋園說:「湘陰是我老家,不回去又回哪裡!」
陳大姐說:「看你帶著細崽,好作孽,不如一路跟我去湖北。我在湖北落了戶,那地方人心好,不講吃得有多好,粗茶淡飯是有的。我勸你莫帶著兩個細崽回去送死。」
秋園說:「我人生地不熟,到哪裡去找飯吃,莫不是去討?」
陳大姐說可以找事做,那湖北地多人少,特別是收棉花時缺人手。
秋園說:「我倒是會做衣,我身上的衣是自己做的,你看要得不?」她身上正穿著那件對襟的乳白色褂子。
陳大姐仔細看了一會兒,說:「做得蠻好,憑這個手藝就能賺得飯吃。我們那地方都穿大襟衣,沒人會做這樣的衣服。」
陳大姐快要上車了,秋園還在猶豫。田四扯著秋園的衣角邊,勸媽媽不要回家,說是不管到哪裡都比回家好。
秋園說:「要是找不到事做,又沒路費回家,怎麼得了!」
陳大姐說:「要是找不到事做,回家的路費歸我,總可以吧?」
秋園心想:莫不是命不該絕,遇上了好人。
就這樣,秋園跟著陳大姐到了湖北漢川縣馬口鎮的王家臺生產隊,暫住陳大姐家。
陳大姐是個熱心腸,出工時就大肆宣傳:「我表妹是個裁縫,做的衣服洋氣,我們這裡還沒人穿過。」歇工後,她一下帶了七八個婦女來看秋園穿的衣服,還搶著試穿。這些女人一個個粗手大腳,皮膚黝黑,衣著破舊,看得出是終日勞作、心眼實在的人。
第二天就有人請秋園做衣。秋園開始做上門手藝,不要工錢,對方只管母子仨的飯。人家都樂意。
秋園做事從不偷懶,一天到晚不停做活,做一天可抵別人一天半。慢慢地,人熟了,秋園在隊上借到一間小房子,晚上就在家裡幫人做衣。有了點現錢後,秋園又求人將賠三、田四送到附近的小學讀書。
沒多久,方圓幾十裡傳得沸沸揚揚,說是王家臺來了個好裁縫,不但衣服做得好,人也長得漂亮。秋園四十多歲了,仍是那麼耐看。
秋園每星期都寫信給子恆,信的末尾總有這麼一句:「五年之後,我們全家團圓。」
子恆有一次回信說,賜福山的屋子已經不像個家了,一點點傢俱全被人搬光了,連碗筷都沒了,好一點的門框也被撬掉了。他還說,秋園若回湖南,不住老屋了,就和他住在學校裡。
從此,秋園幹活更加賣力,白天黑夜地替人做衣,想賺點錢回家。為了這個家,她沒讓子恆去參軍,也沒讓他去東北。秋園對此一直很內疚,她不想再拖累子恆,要是拖累得他連書都沒得教了,那這孩子豈不是太可憐了!
七
在火車站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之驊和一夥人上了汽車。汽車塞得滿滿的,熱氣蒸人。有人脫掉上衣,裸著上身,隨著汽車行進的節奏,他們把皮膚上的汗液毫無保留地蹭在別人身上。劣質的菸草味交織著汗臭味,燻得人只想嘔吐。之驊閉緊眼睛,抿著嘴巴,任由車子開去。
總算到了永寧縣,下了汽車,她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建築隊。一下子也找不到什麼事,之驊便要求跟朱叔叔去挑沙,挑沙是計件工資,挑多少,算多少。
之驊就去了工地,領了畚箕和扁擔,又搞清楚去哪裡挑沙以及沙倒在哪裡。每天收工時,會有技術員來量方結賬。
挑沙和倒沙的地方有半里遠。之驊想多賺錢,硬是拼著條小命,挑得重又走得快,扁擔放在肩上,往往要好一陣子才能伸直腰,一伸直腰就趕緊挑著跑。俗話說:「挑擔不走,壓死條狗。」
第一天結束前,之驊用鏟子把挑的沙鏟得四四方方,技術員來量沙,她賺了一塊二毛錢。之驊高興得不得了:一天一塊二,十天十二塊,三十天就有三十六塊。這麼多錢,不會算錯吧?又算了一遍,確實沒錯。這麼說很快就有錢寄給家裡了。
收工時,人幾乎散了架,好不容易走到寄住的朱叔叔親戚家,坐到椅子上就站不起來,雙腳錐心般疼痛,雙肩更是不能碰觸。關在屋裡脫下衣服想揩揩身體,才發現肩膀破皮流血,血痂結住了衣服。用水浸泡了好久,才將衣服脫下。
第二天,之驊的肩膀腫得好像墊了兩塊厚海綿,不要說挑擔子,衣服碰著都疼得不得了。她找了好多破布把扁擔包得厚厚的,還是不行,肩疼得不能承受任何東西。
朱叔叔說:「這力氣活一下子也練不出來,今天歇一天,明天肩膀好點再去。」
之驊說:「這肩膀一時半會好不了。苦不苦,看看紅軍二萬五,我這算不了什麼。堅持就是勝利,今天還是去挑沙。」
可這不爭氣的肩,手都不能碰一下,更不要說放扁擔挑東西。之驊只好用手來回提沙,一天下來,提的沙少得可憐。
一天能賺一塊二的夢就此破滅。
有一隊學生模樣的人經過之驊擔沙的地方,個個談笑風生。之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羨慕的表情掛在臉上。
這時,昨天替之驊驗收沙方的技術員來到她身邊,說:「看樣子,你還是個學生。」
之驊臉紅了,說:「是。」
技術員說:「一個小女孩怎麼能幹這種重活?吃不消的。」
之驊說:「我也不想幹這活。我有文化,讀了三年中專,但學校停辦了。聽別人說江西好找工作,就到江西來了,一時找不到別的事,只好來挑沙……」
技術員說:「離這不遠有所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半工半讀,除了吃飯不要錢,每月還有四塊零用錢。」
之驊想:江西就是比湖南好,有這樣好的大學。「大學」二字就像吸鐵石一樣,緊緊把她吸住了。半工半讀要什麼緊?她又不是沒做過事,只要有書讀就行。
之驊喜形於色,對技術員說:「我要去讀書,這就去,只是這扁擔、畚箕還要送到建築隊去。」
技術員說:「我幫你帶去,替你把借條撕掉就行。你早些去,學校已招過生,早開學了。」
八
辛苦而平靜的日子過了一年多,王家臺也開始清理外來人口,大會小會動員不斷。工作組的同志三令五申,說要是查到隊上有外來人口,必定一追到底,後果自負。在如此政策攻勢下,誰又敢膽大包天,擅自收留外來人口呢?
秋園剛剛對生活有了一線希望,哪怕整天累得直不起腰來也總是笑盈盈的,如今聽說又要回湖南,有如驚弓之鳥,回想起那可怕的日子,真是喘不過氣來。
陳大姐找到秋園,替她出了個主意。「梁家妹妹,你聽我一句話,不要不好意思,我勸你在這裡找個人家算了。」
秋園猛一聽到這樣的話,心中一炸,隨即說:「我大兒子都當老師了,我還改嫁,豈不丟人!」
陳大姐說:「如今不是丟人不丟人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留條命在。現在不是回鄉的時候,要回也要等以後。先在這裡安下身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秋園何嘗不清楚:回去等於送死,自己沒請假就跑出來(她這種四類分子是不會准假的),不餓死也得被鬥死。
陳大姐又說:「王家臺的書記,老婆死了好多年了,一直想找個合適的人。有個八十三歲的娘,還有個十歲的兒子。他當了十年書記,是個大好人,我勸你莫錯過了機會。」
秋園將這事和賠三、田四說了。他們都同意,說只要不回湖南,在哪裡都可以。由於時間緊迫,秋園無法先告訴子恆,這也成了她的一塊心病:子恆畢竟是老大啊!
就這樣,秋園帶著賠三、田四成了王家的成員。
事後,秋園寫信給子恆:「我實在沒辦法,才走了這條路。我不是為自己,是為你三弟和四弟,想讓他們長大成人。你若認為為娘不好、丟了人,可以不認我這個娘,我不怨你、不怪你。要是你能體諒我的處境,仍記得我這個娘,我永遠都是你們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