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恆接到信,號啕大哭:「……難為了媽媽啊,我可憐的媽媽!」
九
之驊一路問過去,只想快點到學校,可是她的腳好痛啊,每走一步都要咬下牙關。走了四五里路,經人指點拐上一座六七米長的木橋。木橋有一米多寬,是用很粗的木頭拼起來的,橋墩也由粗大的樹木做成,走在上面非常安全。河水清澈透明,陽光在上面灑下一層碎金,光芒刺目。過了橋,走上一段不長的斜坡,就到了學校。
「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幾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走進學校大門,之驊激動得面紅耳赤,聽到自已的心在咚咚響,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迎面碰到一個四十來歲、手裡拿著本子的老師模樣的人。之驊連忙攔住他,說:「老師,你好,我想到這個學校來讀書。聽說報名時間已過,請老師破例收下我吧!」
那人說:「我是這裡的老師,也是負責招生的。」
之驊差點跳起來:「唉呀,運氣真好!一下就找對了。老師,你收下我吧,我會好好讀書和勞動的。」
老師說:「你跟我來,我還得了解一下情況。」
老師把之驊帶到一個教室裡,課桌乾淨而整齊,卻沒有一個人。
之驊說:「老師,這教室怎麼沒學生上課呢?」
老師說:「這個班本月上山勞動去了。你把手伸給我看看。」
之驊把手平直地伸出來。老師沒說什麼,他是看之驊的手有沒有做過事。
學校有師範班、林業班、農業班、機械班和預科班。師範班學制一年,預科班五年,其他都是四年。
之驊說:「老師,我要到師範班。我家庭困難,想盡快參加工作,請老師幫忙。」她暗暗算了算:學制一年,畢業時才十九歲,就能當個中學老師賺錢養家了,這多麼好啊!真是蒼天對她的厚愛。
王老師說:「你下午就可以將行李拿來,儘快上課。」
之驊說自己沒有行李,只有一身換洗衣服。王老師說:「那還得去總務辦替你借床被子。」
之驊興高采烈地跟在王老師後面,借好被子,還領了四塊錢。王老師把她帶到師範班的女生宿舍,一切安排停當,當天就算入學了。
十
謝天謝地,秋園碰上的是個好人。
王成恩比秋園小三歲,中等身材,皮膚微黑,性情開朗,心地十分善良。結婚後,家中大小事情都交給秋園管理。
秋園除了做衣服,也喜歡出工,尤其喜歡收棉花和摘西紅柿。
收棉花時,婦女們個個背個竹簍子,摘下棉花就隨手丟到簍子裡,邊摘邊暢快地聊天、開玩笑、拉家常。棉花統一堆放在隊部的保管室裡,像一座雪山,白得耀眼。
西紅柿成熟的季節,成片的西紅柿紅彤彤地吊在枝上,被綠葉襯托著,真是妙不可言。一小會兒就能摘一大籃子,休息時就坐在地頭大吃特吃西紅柿,只是不能帶走,結果一個個吃得肚皮鼓鼓的。
剛開始,秋園不那麼喜歡西紅柿,連一個都吃不完。可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她覺得不吃划不來,就霸蠻吃,還真吃上了癮,越吃越好吃。
炎熱的夏天,秋園吃罷晚飯就開始洗衣服。王成恩就拿張小凳子,坐在身邊替她打扇,怕她熱,也怕她被蚊子咬。
一次,秋園拆洗棉衣,王成恩也來幫忙。秋園留了五塊錢縫在棉衣口袋裡,口袋一拆,錢便掉了出來。她一時好像做了虧心事,支吾道:「這不是什麼私房錢啊,不記得什麼時候放的。」王成恩說:「你儘管留點私房錢,留得越多越好,我只要有飯吃、有衣穿就夠了。」
八十三歲的王家娭毑對秋園也呵護有加。秋園做飯,娭毑就幫忙燒火。娭毑平時也不閒坐,有空就紡紗,紡出的紗又細又勻。她請人織成布,讓秋園做成被套、床單、內衣,還一個勁地要秋園寄給子恆和之驊。地道的家織棉布越洗越白,越洗越柔軟。
王娭毑和秋園一起生活了一年零八個月。後來,一場小病奪去了老人的性命,秋園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
王成恩的兒子叫王愛民,是個既調皮又可愛的孩子。他管秋園叫大大,進進出出一口一個「大大」,喊得很親熱。愛民和田四同歲,在一個班上讀書,兄弟倆親如手足。學習上,田四老拿第一,愛民也是第一——倒數第一。
秋園有時會拍拍愛民的屁股,以示警告:「不好好讀書,只曉得玩,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他一點也不生氣,還嬉皮笑臉地大喊大叫:「救命救命,大大打我了。」秋園滿眼柔情地看著他,好生歡喜。
秋園做衣做鞋,愛民和田四總是一樣的。兄弟倆打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別人都說他們是雙胞胎。
十一
共產主義勞動大學是所半工半讀的大學,上課一個月,勞動一個月。
之驊所在的師範班共二十個人,有高中生,有當過老師的,也有當過幹部的……不知他們為什麼跑到這裡來讀書。
學校門前有條河,每當太陽像個大蛋黃倚在山巔時,共大的學生便去河裡洗澡,女生在上游淺水區,男生在下游較深處。
女生們手牽著手,穿著衣服,一步一步踏進河裡,選好合適的地方就蹲下去。之驊從河底撈起細細的粉沙,擦著身子。當夕陽最後也最柔弱的光芒被暮色遮住時,女生們雙手抱在胸前,邊笑邊跑,衝進蘆葦叢。蘆葦在初秋的晚風中搖來晃去,她們從蘆葦叢裡出來時已穿戴整齊,手裡拿著溼衣服,向學校走去。
上完了一個月的課,開始上山勞動,到青銅嶺林場砍毛竹。沿著河往上游走,兩岸的毛竹密密匝匝,隨著每一陣微風的吹動,灑下無數金針般的光芒。五顏六色的小花羞羞答答地從毛竹的縫隙中伸出頭來。走了足有上百里路,才找到大隊部,隊部主任熱情地迎接學生們。
大家就在大隊部安營紮寨,樓上住人,樓下做飯。之驊和一個女同學負責做飯、洗衣。早上四點鐘就要起床做飯。她倆還有一個任務:下午五點去位於河盡頭的貨場替同學們驗收毛竹。
砍毛竹的同學天不亮就要上山,上山根本沒有路,要邊走邊砍出條路來。砍好的毛竹從山上拖到河邊,紮成竹排,再放進河裡。人站在竹排上,手中撐根竹子,使點勁,一陣隆隆的流水聲,竹排順流而下,氣勢倒是壯觀。
山上的蚊蟲小咬十分多,不出一個星期,大家就被咬得體無完膚,個個成了爛腳棍。江浙的同學一進山就水土不服,發冷、發燒、打擺子……幾乎人人都會生病,每天都有五六個請假的。之驊這才明白王老師說的:「好多同學幹不了幾天就會逃跑。」
十二
賠三在王家只住了半年。因為一下增加了三口人,王成恩負擔很重,秋園考慮再三,就讓賠三回了湖南,住在子恆教書的學校,在那兒讀書。
秋園既是媳婦也是後媽,這個家被她調理得和睦融洽,歡聲笑語不絕於耳,連年被評為模範家庭。於是就有許多公社開著拖拉機來請秋園介紹經驗。別人請,她必去,說是不能辜負了人家的好意。
秋園當過老師,善言,講話無需稿子。她總是說:「我不是來介紹經驗的,是來和姐妹們聊天的。」那一口帶著北方口音的湖南話,真格好聽。
漸漸地,秋園心情好多了,也許真是柳暗花明!
一九六六年七月一日,天氣異常悶熱,草木紋絲不動,躺在樹蔭下的狗吐出長舌頭,喘著粗氣。
田四這年十五歲,長得高挑、白淨,漆黑柔軟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唇紅齒白,算得上是個美少年。
田四初中畢業了,這天要去學校拿畢業證書。他就讀的馬口中學離家七里多路,沿著筆直的河堤走去就是。河面不是很寬,河水碧綠碧綠的,微風吹過,波光粼粼。
田四有點激動,早上七點半就穿戴整齊了:白棉布襯衣,西裝短褲,腳上是秋園親手做的布鞋。吃罷早飯,他揹著黃色帆布書包就要往學校去,才跨過門檻,秋園快步趕來說:「把午飯帶去。」然後將四個早晨蒸好的包子放進書包裡。
田四說:「要不了四個,有兩個就夠了。」
秋園說:「肯定有沒帶飯的同學,你給他們吃吧。」
田四一臉興奮,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下午三點左右,一個學生帶著田四的書包找到秋園說:「有個叫楊子平的初三同學在河裡玩水一直沒上來,只怕出了事,是一個在河邊車水的老人講的。」
秋園聽了如五雷轟頂,邊哭邊喊:「不可能!不可能!四兒從來不玩水!」
但擺在面前的書包分明是田四的,「三好學生」獎狀上寫著他的名字,作文比賽的獎品上也明明白白寫著他的名字,白棉布襯衣還是秋園親手縫製的……哪會有錯?
秋園呼天搶地地向河邊跑去,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膝蓋上的血都滲到褲子外面來了。最後幾步,秋園是爬過去的。她好似瘋了一樣,力大無比,沒人拉得住她。
王成恩立馬請了三條船打撈。船伕們彎腰曲背,拿著帶鐵鉤的長竹竿一下一下在水中尋找,從三點多到六點多,仍未打撈上來。船伕們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堅決不幹了。
秋園全身軟得站不起來,趴在地上說:「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請你們行行好,再打撈一次。」
就這一下,一個船伕感覺鉤到了東西,大家幫忙提上來一看,鐵鉤正鉤著田四的褲子口袋。田四眼睛閉著,渾身滴著水,裸露的上身和腿腳被水浸泡了幾個小時,白得耀眼。
秋園匍匐著向前撲倒在田四身上,叫道:「兒啊,我的兒啊!」然後就昏過去了。
有懂點醫的趕緊給她掐人中。好一陣,秋園才甦醒過來,又是一陣捶胸頓足、號啕大哭。哭累了,便發出嗚嗚聲,那聲音在鄉村的夏夜裡使人不寒而慄。
過往行人和隊上的人把秋園團團圍住,個個眼淚巴巴,想出各種話來勸慰她:「你兒子從來不玩水,是鬼把你兒子找去了。前幾天也死了個十多歲的男娃子。你看他的腿還是跪著的,他不肯去,向鬼求情,但鬼就是不放過他。命該如此!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想開些。」
秋園哭道:「陽間有惡人,陰間有惡鬼,逃過一劫又一劫,不知我前世造了什麼孽,今生今世要受這麼多苦難!」
月亮冰冷地掛在天上。月光下,大堤邊一棵棵挺立著的樹木此時都變成了面目猙獰的惡鬼,好像隨時會撲過來把好人吃掉。秋園覺得自己是在做著長長的噩夢。
人們用門板抬著田四,王成恩揹著秋園眼淚橫流,愛民在一旁扶著。王成恩叨唸著:「是我沒福氣,留不住這個兒子。」
秋園撕心裂肺地痛哭,嘴裡不停地念著:「一個好好的兒子、一個好聽話的兒子,上午高高興興地出去,下午變成這個樣子回來。兒啊,你怎麼要去玩水?你是從來不玩水的。你留下娘怎麼過啊!要是我死一千次、一萬次能換回你的命,我願意啊!」她親手替田四穿上最好的衣服,一遍遍用手摸著田四:「一雙新鞋還沒穿過,四兒,你穿著上路,不會嫌小吧,你的腳長得好快。兒啊,你在路上慢慢走,媽媽隨後就到。」
秋園一連幾天不吃不喝,她無力號哭,只是默默地以淚冼面。
這一年,秋園五十多歲。少年喪父,中年喪偶,晚年喪子,人生三大悲事都讓她攤上了。
秋園一遍又一遍地想:難道真是命該如此?我跑來湖北原是為了活命,沒有餓死,卻還是淹死了,難道非死不可?這次是下定決心死的時候了,四兒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王成恩寸步不離地守著,連上個茅坑都跟著,秋園一時找不到機會。後來,她開始起床、吃飯,心裡似乎踏實了:反正自己也要死了,跟隨田四而去。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王成恩要去公社開個緊急會議,想帶秋園一同去。
秋園說:「你放心去吧,我沒事的。人死不能復生,想不通也要想通。」
王成恩說:「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在家裡歇著,我一開完會就回來。」交代再三後才去開會。
秋園心想:這一天終於到了。
她選了幾件最喜歡的衣服,想要像平常一樣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上路。洗罷澡,穿戴齊整,便找來根棕繩拿在手裡。臨了,想起來還要梳個頭,決不能蓬頭散發,便把亂髮仔仔細細地抿齊在耳根。哪知眼睛剛碰到鏡子,就望見裡面有個女人,一根繩子從脖子上繞過耳邊往上吊著,眼睛睜著,舌頭伸得老長,鮮紅鮮紅的。
秋園一聲尖叫:「有鬼!」就往門外跑去。
坐在大門外,秋園仔細回想剛才的事。聽說人一旦有了死的念頭,鬼就要跟著這人三天。「我想上吊,鬼就找來了,原來吊死的人是這般模樣,真嚇人。我死後也是這個樣子,會嚇著自己的親人。」秋園將腳朝地面狠狠一跺,「我不死了,我一定不死了!鬼,你去吧!我想通了,就是不死了,你能把我怎樣?我死了一個兒子,還有三個兒女。四兒死了,我痛不欲生,我死了,我的兒女也會痛苦不已。我要為他們著想,決不能給他們帶來痛苦。我要活下去!」
十三
關於下放的訊息已經傳了好一陣子。林木叢生的校園就像一個巨大的蜂窩,嗡嗡嚶嚶地散佈著下放的傳言。下放比例,最初的說法是五分之一,隨後開始每日更新,但最終數字尚未確定,第一批下放的名單就公佈了。
之驊跟同宿舍的月娥要好。月娥臉上有一大塊燒傷的疤痕。有一回,一隻乒乓球滾到床底下,月娥舉了根蠟燭鑽到床下去撿。乒乓球被蠟燭點燃,砰地燒了起來,從此月娥左臉頰就落下了半邊手掌大的燒疤。
月娥與之驊都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月娥的是她臉上的燒疤,之驊的則是她的出身。就像月娥無法掩蓋臉上的燒疤一樣,之驊也掩蓋不了自己的出身。她們帶著人人看得見的缺陷與恥辱在大庭廣眾下出沒,無計可施。
月娥從不相信之驊的命運會比自己的更糟。在月娥眼中,哪個女子能比自己更不幸呢?她醜怪,男人跟她面對面都不想正眼看她。而楊之驊人俊俏,文化高,愛說愛笑。勞動間隙、吃飯時、睡覺前,月娥一遍遍地悄悄對之驊說:「一定不會有你的。下放怎麼會輪到你呢?」
之驊失神地坐在床上,貼著牆壁的背脊一陣陣發冷。冰冷的泥牆在後面抵著她。絕望的牆壁。這校舍建在曠野當中,四周是共大學生自己開墾的農田,風像野狗似的四處亂躥,窗欞被吹得哐當哐當直響,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大糞味。她熟悉的氣味。鄉下的氣味。她就是從鄉下跑出來的,只要不再回到鄉下,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天亮以後,大家從一個個蜂窩般的房間裡走出來,擁到牆上剛貼出的大紅喜報前。紅紙上一排排墨黑的名字像列陣的螞蟻,那是第一批下放農村人員的名單。他們將走上「與工農群眾相結合的道路」,作為共大學生的表率,下鄉務農。
她的名字——楊之驊——是一片紅色當中的三隻小黑螞蟻,在她心上爬啊爬啊,心被齧咬得空空蕩蕩,只剩一片悽惶。
作為知識青年,之驊下放到何家壩。
月娥來看之驊,還帶了一張照片,指著上面一個穿黑色短袖襯衫的男子說:「這個人,你要是看得中,我就做個介紹。」
之驊對照片上那個豆粒大的臉很滿意。等到她見到喬木林本人時,差不多就是一見鍾情了。喬木林穿著照片上那身黑衣服,是府綢的,飄逸瀟灑。之驊從未見過穿府綢衣服的男人。他身材瘦削,顴骨略高,算得上面容俊秀,言行有點木訥,看上去是個老實人。
喬木林的光棍生涯已有些年頭了。他把別人用來養家餬口的薪水全部花在了自己身上,所以穿得起府綢衣服。工作之餘,他打乒乓球、看電影、打撲克、到河裡游泳一直游到入秋。
其實喬木林從前在籃球場上見過之驊。共大組織了男女籃球隊,輪流和本縣各個工廠、機關的學校打比賽。之驊是女隊隊員,她個頭不高卻身手靈活,滿場飛跑,像鳥一樣輕盈,贏得了「小燕子」的稱號。喬木林在場外觀看時,留意過這隻小燕子。
在月娥家再次見到之驊,她已是個下放到何家壩大隊的知識青年。不過相隔一年,她臉上已籠罩了一層命運的晦暗之氣。喬木林很熟悉這種氣息,一眼就看了出來。
這年之驊二十歲,扎著兩根及腰的大辮子,穿著白色襯衣和藍色揹帶裙——她最好的一身裝束,維持著女學生式的體面外表。但她內心絕望地知道,除了跟這個長相頗為英俊的陌生男人結婚,自己沒有別的出路了。
十四
田四死後,秋園常常端起飯碗就發呆,怎麼勸也吃不下幾口飯。王成恩看在眼裡,想著這事得有個盤算。
一日,王成恩對秋園說:「你來湖北,失去了一個兒子。看你如今這般模樣,只怕自己的命也保不住,要丟在湖北了。若真這樣,我真是對不住你。我最難的時候,你幫我撐起了這個家,把愛民帶大。你老家有兒有女,現在是回去的時候了。回去了,有親生骨肉陪伴,思子之痛會好得快一點。等你復原了,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要來了,好好在家裡度晚年。希望你聽得進去我的話,我可絕沒有趕你走的意思。」
「我不能回去。田四屍骨未寒,這一走,他地下有靈,還真以為媽媽丟下他不管了。」秋園說罷,大哭不止,又斷斷續續地說,「我最困難的時候,也是你幫了我,讓我過了一段好日子。如今你病懨懨的身子也需要人照顧,我放心不下你,不能做沒良心的事。這事你以後再不要提了。」
日子又年復一年地過下去。
王成恩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又患了嚴重的哮喘,經常咳嗽不止,喘得嘴唇發紫,好像隨時會透不過那口氣來。秋園朝夕不離,悉心照料。後來住了院,一住就是三個多月,仍不見轉機,最後連路都走不了了。王成恩執意要回家。秋園心裡明白,人已病入膏肓,醫生也回天乏術了。於是依了他,用板車將他拉回了家。
愛民為了生計,整日在外開車。秋園就每天用板車拉著王成恩去馬口醫院打針。有個小王護士也是王家莊人,她見秋園一個人天天用板車拉著病人實在辛苦,就主動上門來給王成恩打針。
病仍不見好。一日,秋園喂完藥,王成恩伸出乾巴巴的手拍拍床沿,說:「你坐下,我有幾句話對你說。我的病,看樣子不會好了,死是遲早的事。你一定要照我說的去做,否則我死不瞑目。等把我安葬完了,你就趕緊回老家,切莫拖延時間。媳婦不是盞省油的燈,對你不可能有感情。愛民雖對你好,但畢竟不是親生兒子。等到人家趕你走,你就不值錢了。你回到老家,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去。」
好不容易講完這許多話,王成恩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秋園硬是撐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停了一陣,他又說:「人死如燈滅,你對我的好,我到地下也記得。只是我不能陪你再過些日子,如今這樣只能拖累你,實在過意不去。想開點,少想點田四,少哭點。還有,家裡東西你想要的都帶走。」說罷,眼角有淚。
秋園定定地看著王成恩,故作輕鬆地說:「你想太多了,怪不得病總不見好,原來是思想在作怪。你放心養病,凡事都有我在。照顧你是應該的,怎麼能說是拖累呢?反過來,我病了,你也同樣會照顧我。這是慢性病,好起來也要慢些。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也許哪天你爬起來,覺得一身輕鬆了,病就好了……」實在講不下去了,一下哭出了聲。
「快莫哭,這一陣還沒咳一聲呢。怎麼小王還沒來打針呢?」
「只怕是抽不出身,我拉你去吧!」
「我這樣躺著舒服,一動又怕咳起來。還是你跑一趟,去跟小王說一聲,上午不能來,下午也可以,不要忘記就是。」
「好,我快去快回,你躺著不要動啊。」
王成恩勉強微笑了一下,表示應承。
秋園急匆匆帶著小王護士進門的一剎那,映入眼簾的是床邊地上靜靜躺著的一個農藥瓶子。秋園大叫一聲,連忙撲到床上,一摸,還有餘熱。「還有救!還有救!」她連聲呼道。
王成恩身體蜷曲,嘴邊有嘔吐物,顯然死前經歷過痛苦掙扎。
小王把手探到王成恩鼻子下方。「沒氣了,救不過來了。」
葬了王成恩,秋園去了趟郵局,給子恆拍了張電報:「王伯伯已故,速來接我。」
回到家,秋園對愛民說:「愛民,大大準備回老家了,是按照你爸爸的意思。大大年紀越來越大,以後會成為你們的負擔。少個人就少張嘴,大大還是決定回去。」
愛民說:「大大,我真捨不得你走,爸爸剛走,你又要走。爸爸交代過我,讓我不要留你,怕以後我老婆對你不好。大大,你自己拿主意吧。以後,我會去看大大的。」
隔了一天,子恆就趕到了湖北。他在湖北住了兩天,陪秋園去和隊上的人告別。
秋園四十六歲去湖北,六十六歲回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