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9年6月14日,來上朝的鰲拜剛踏入乾清門,就被一群少年一擁而上按在了地上。征戰一生勇猛過人的鰲拜就這樣被康熙拿下了。議政王大臣會議經過八天的快速審理,判了鰲拜三十條大罪。2康熙念在鰲拜以前的功績,免了他的死罪。在清除鰲拜勢力後,康熙坐穩了江山,開啟了超過半個世紀的屬於他的時代。生擒鰲拜的故事,在正史、野史,乃至後來的小說、影視劇中都有涉及,算是大眾耳熟能詳的一個歷史橋段。不過無論是正史、野史,還是後來的文藝創作,都沒有充分關注傳教士在這段歷史中扮演的角色。
要了解傳教士是如何進入康熙的圈子,就得先對康熙最早的圈子有認識。十五歲的康熙能剪除鰲拜及其黨羽,除了他自己有勇有謀,自然也離不開支援他的滿人勢力圈,也就是他的政治基本盤。王朝政治關係網中,血緣關係當然是最根本的紐帶。康熙皇帝也不例外,血緣上最直接的父系和母系是他天然的依靠。康熙母親所屬的佟氏家族是朝中的大家族,康熙的父系是努爾哈赤家族,這自不用多說。順治早逝,真正在康熙少年時代,代表努爾哈赤家族訓練康熙,為康熙籌謀的是他的奶奶孝莊皇太后。
康熙背後的勢力
孝莊來自於蒙古的科爾沁部,是該部第二位嫁給皇太極的福晉。滿人實行的是一夫多妻制,孝莊在地位上屬於妻。蒙古的科爾沁部號稱是成吉思汗的後代(實際不是),是第一支投靠滿人的蒙古大部落。3科爾沁部基本跟所有滿人高層的核心人物都有聯姻,皇太極、代善、多爾袞、豪格等都娶了科爾沁部的女子。隨著後來滿人勢力的壯大擴張,更多的蒙古部落投靠了滿人,這樣滿蒙聯姻成了一個傳統,兩邊通過大範圍的聯姻來加強聯絡。4科爾沁部是滿蒙聯姻中的最大贏家,一舉成為了滿人統治下最有勢力的蒙古部落。皇太極的七個福晉中,有五位來自科爾沁部。5孝莊之前,第一位嫁給皇太極的是孝端文皇后,但她以及另外三位科爾沁部福晉都沒有兒子。只有孝莊生下了順治皇帝,也是唯一科爾沁部女人生的皇子。皇太極死後,皇位繞過皇太極的成年兒子,傳給還未成年的順治,側面顯示了當時科爾沁部女人的能量。6
從嫁給皇太極的1625年算起,到康熙1661年繼位,孝莊皇后親歷了滿人從亞洲東北的一個地方勢力發展成為取代明朝的強大帝國的過程。她從努爾哈赤時代開始,經歷了皇太極、多爾袞攝政、順治皇帝,以及鰲拜攝政等大大小小的歷史變遷。儘管孝莊在史書中不算一個積極干政的女人,但是在滿人每一次權力交接的關鍵時刻都有她的身影。皇太極去世以後,她的兒子順治繼位,她需要幫助順治去協調平衡與控制實權的多爾袞之間的關係。順治親政以後,孝莊皇后其實是有私心的,她一直想加強鞏固科爾沁部在滿人中的地位。順治在位時,她先後就選了六個科爾沁部的女子嫁給順治。但天不遂人願,這六個女子都沒能生出一個皇子來。」順治去世,遺詔最後是孝莊敲定的。因此可以說,選擇康熙繼位是孝莊最後認可的選擇。8
孝莊的認可和支援對於康熙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對從小失去父母的康熙而言,孝莊就是他在宮中最親的親人。康熙兒時生活都是在孝莊的安排下進行的。孝莊派了他的侍女蘇麻喇姑負責照看康熙。」康熙在個人感情上也很親近孝莊這個奶奶。康熙後來提倡孝道,他的表率就是通過孝敬奶奶來做出的。從政治角度來看,孝莊帶給康熙的是她身後的蒙古勢力。嫁到滿人高層的眾多科爾沁蒙古女人,以及這些女人的兒子都是孝莊的勢力範圍。從大局來講,整個長城以北的蒙古勢力都要給這個當時最有權力的蒙古女人面子。在1670年代,康熙處理南面三藩之亂時,孝莊就靠自己在蒙古內部的關係,為康熙穩住了一些蠢蠢欲動的蒙古部落,使得康熙免於腹背受敵。10因小說和影視劇而出名的康親王傑書,母親就是科爾沁蒙古女人。康親王比康熙大八歲,是努爾哈赤二兒子代善的孫子,也是康親王頭銜的第三代繼承者。從派系上講,二人的父系都屬於努爾哈赤的第四代,也都出生在滿人入京以後。同時兩人也都在科爾沁蒙古女人的網路中。在多重關係的加持下,康親王是康熙年輕時代最重要的支援者,也是康熙早期朝廷中的關鍵人物。
蒙古勢力之外,孝莊還安排了康熙的第一樁婚事。滿蒙傳統中,婚姻歷來都是擴充套件鞏固政治勢力的手段。1665年,十二歲的康熙娶了輔政大臣索尼的孫女。在這次婚姻中,孝莊沒有像對兒子順治那樣,為康熙安排蒙古女人,而是選擇和索尼家族聯姻。這個安排一箭雙鵰,一方面拉攏了索尼派系,同時又分化和打破了四大輔政大臣之間的政治平衡。其中的政治意味,時人一眼就看出來了。鰲拜和遏必隆兩大輔臣都上書明確反對這樁婚事。"不過,孝莊還是頂住了壓力,堅持了與索尼家的聯姻。
索尼及其父兄從追隨努爾哈赤起就是滿人權貴。不過與其他三大輔臣比較,索尼一家在軍功上並沒有什麼優勢,但卻是滿人權貴中少有的書香門第。索尼及其父兄都通曉漢蒙滿三種文字。後來皇太極稱帝后,設立文館,索尼一家都在裡面供職。」索尼死後的諡號「文忠」,就是最直接明瞭的官方評價。第一代入京滿人從戰場上下來,最後諡號中配上個「文」字的,只有索尼一個。13
康熙締結第一樁婚姻時,生母已經過世,但正常情況下,康熙生母佟家應該是孝莊以外決定康熙聯姻的另外一股勢力。佟家也是滿人中少有的重視文化的家族,從這個角度上說,索尼家和佟家是門當戶對的。康熙結婚時才十二歲,這樁婚姻確定了康熙最早的成長圈子。回看歷史,康熙文治武功都可圈可點。但其實滿人入關之初,很多權貴並不重視漢人的文治。康熙十五歲親政以前,禮部曾數次建議輔政大臣,請為少年康熙開蒙,但都沒有得到允准。4康熙真正開始系統學習漢文是在他剷除鰲拜以後。15後來康熙在騎射以外,還對各種學問感興趣,這離不開家庭影響,與他早年所處的文化環境有關。康熙親政以後,最受寵的兩個大臣索額圖和明珠都是侍衛出身,同時還有大學士的頭銜。康熙對學問有興趣,身邊的人也不排斥文化,這些對傳教士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設想一下,如果康熙跟鰲拜一樣,只對滿人傳統騎射狩獵感興趣,傳教士的西學怎麼可能在宮中派上用場?
如果說在滿人宮廷政治中講文化聯絡聽起來有點牽強,那麼索尼家在宮中侍衛處(當時稱領侍衛府)的勢力則是實打實不可忽視的。長距離奔襲移動作戰一直是滿蒙的軍事傳統。這個傳統下,侍衛日夜守在統帥周圍,都是由統帥身邊最信得過的人組成的。由於清朝皇帝有出巡、騎射、狩獵等常規活動,侍衛是常跟在皇帝身邊的人。滿人的侍衛處是獨立的軍事機構,直接歸皇帝管理,不屬於朝廷或者軍隊的任何部門。16
順治朝,索尼是內務府總管還兼任侍衛處統領,實際管理著紫禁城的日常運作。索尼有五個兒子,其中四個都在侍衛處任職。索尼的大兒子噶布喇是領侍衛內大臣(正一品),統領著宮中的侍衛。要嫁給康熙的正是噶布喇的女兒。後來有名的索額圖,是索尼的三兒子,當時正是侍衛處裡的一等侍衛。耶穌會神父記錄中經常提到索額圖,稱索額圖為sosan,就是「索三」(索家老三)的音譯。
在清初政治中,侍衛處是非常重要但又經常被忽略的機構。輔政大臣時期,太監劃歸內務府管理以後,內務府裡的人和侍衛就是少有的能接觸到皇帝,同時又能進出宮門的群體,因而這兩個機構的職位都很熱門。順治任命的四大輔政大臣,除了在朝廷的官僚系統任高官以外,都在侍衛處兼有職位。同時,四個輔政大臣也都想盡辦法在侍衛處安插自己的人。侍衛處根據需要,以皇帝為中心,提供了三層護衛。第一層護衛太和門,第二層在乾清門以內,第三層就是在皇帝周圍。皇帝身邊的貼身護衛有六十個人。這六十個人能隨時上達天聽,自然也就是朝廷各大派系爭奪的物件。後來鰲拜集團被剷除,被清算的巴布林善就是侍衛處的一個統領。在侍衛處培養親信的重要性,孝莊肯定是知道的。這也是她不顧兩個輔佐大臣的反對,堅持要康熙娶索尼孫女的原因。剷除鰲拜後,康熙立馬換掉了朝廷六部、御史,以及理藩院的滿人主管。而新換上去的八人中,有六個都是康熙的貼身侍衛。18
侍衛處的重要性,康熙生母這邊的佟家當然也清楚。康熙的母親是正藍旗都統佟圖賴的女兒。康熙繼位後兩年,她就去世了(1663)。在這一年,佟圖賴的兩個兒子,也就是康熙的親舅舅,佟國維和佟國綱都被安插進了侍衛處。19從歷史來看,康熙和這兩個舅舅是有真感情的。康熙六十大壽的時候當著朝臣感慨過:「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歡,此朕六十年來抱憾之處。」20而康熙的兩個舅舅讓少年康熙感受到了難得的親情。後來康熙晚年,為立皇子之事煩心,也只有佟國維敢跟康熙直接叫板,支援皇八子。康熙聽煩了,讓他閉嘴,佟國維則回答道:除非把我殺了,我才閉嘴。這些劍拔弩張的吵架細節,其實正好說明了兩方關係的親密。吵架歸吵架,康熙晚年仍把京城守衛最重要的職位交給了隆科多,就是佟國維的兒子。根據耶穌會士記載,康熙私下和朝堂上,都直接喊佟國維和佟國綱二人舅舅。二人也把「舅舅」視為一種榮譽。在佟國維給他一個夫人寫的墓碑上,就把「舅舅」寫在他所有官銜的前面,成為他名字抬頭落款的一部分。2
傳教士登場
1665年曆獄結束後,湯若望在次年去世,京城中的神父都沒有官銜,也就沒有朝中之人了。在蟄伏了差不多三年半後,1668年12月,耶穌會南懷仁神父突然上書朝廷,參劾楊光先和他負責的欽天監,指出欽天監釋出的第二年日曆有諸多錯誤。這時的南懷仁和當年的楊光先一樣,都是在無官職的情況下上書朝廷的。這一次,奏本又一次繞過了本應該負責這類事務的禮部,被康熙轉給了議政王大臣會議,讓他們安排人員來核實日曆的對錯。22後來在二十多位朝廷高官一起觀測下,印證了南懷仁的理論是正確的。
康熙繞過了朝廷六部,直接把參劾案放到議政王大臣會議來處理,目的自然不是為了驗證一下觀測,搞清楚日曆對錯那麼簡單,而是意在挖出支援楊光先背後的鰲拜勢力。在收到議政王大臣會議上報的觀測結果後,康熙在回覆中明確要求議政王大臣會議解釋,為什麼四年前你們說楊光先是對的,現在又說他是錯的?這就是要議政王大臣會議繼續深挖案情,目的是要牽出鰲拜一黨。康熙的回覆雖然是以問題的形式發下去的,其實他自己什麼都知道。康親王傑書以及康熙兩個舅舅都深入參與了四年前的歷獄。有趣的是,康熙在回覆中還擔心現在的議政王大臣會議不知道去哪裡調查,主動在回覆中寫下了一串人名(包括南懷仁),表示這些人知道當年的案情。33
但議政王大臣會議的後續調查並未如康熙所願,沒有把四年前的歷獄聯絡到鰲拜那裡,而是把所有錯誤都歸到了楊光先及其手下那裡。議政王大臣會議要求把參劾案轉交刑部深入調查,並嚴懲楊光先。24走到這一步,康熙也沒有辦法繼續,但他也沒聽議政王大臣會議的建議,用嚴懲楊光先來結案,只是把他革職了。
這個參劾案本身不大,但對康熙朝政有非同一般的意義。因為該案是康熙獨立處理的第一個朝堂案例。25當時康熙十五歲,按南懷仁寫回歐洲的信中所言,是「還沒長大的孩子」。26該案發生前兩年,在1667年8月25日,朝廷給康熙舉辦過一個成年儀式,程式上已經確認康熙可以親政了。但朝政還是由輔政大臣在處理。1669年這起參劾案為康熙親政試水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來向滿朝文武展示他已經能乾綱獨斷,處理朝政了。該案妙處有二:一是涉及的天文觀測結果完全可以預測,這樣不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故;二是天文觀測的結果是客觀的,也就不會產生無休止的朝廷爭論,這樣一來事件容易把控。最後儘管該案沒把鰲拜一黨牽連進去,但康熙得以讓滿朝文武見識了自己的執政能力。
南懷仁的參劾發生在1668年12月,也就是擒拿鰲拜前半年,這正是康熙為擒拿鰲拜做準備的時期。當時宮中的侍衛處內,各派勢力都安插了眼線,康熙不能放心使用裡面的侍衛。因此康熙以練摔跤為名,組建了一隊年輕人人宮,完全聽命於他。這隊年輕人就是最後擒拿鰲拜的隊伍。這個隊伍是1668年10月組建的,就在南懷仁參劾前兩個月。
南懷仁神父是比利時人,生於1623年10月9日,十八歲時準備去南美最原始最苦的地方傳教,後來耶穌會把他派到了中國。他於1658年到達澳門,後來在陝西傳教,再後來被湯若望招到北京,幫助他處理欽天監內的事務。1664年曆獄發生後,湯若望中風,說話吃力。南懷仁就代表湯若望出席了各種審問。這次參劾楊光先時,南懷仁沒有任何官職。
根據傳教士記載,在參劾前,範承謨(范文程的兒子)還有一些禮部官員私下來找過他們,把楊光先負責的欽天監編出的日曆交給他們,讓他們找問題。據安文思神父記載,來找他們的官員表現得很神秘。在與他們會談前,官員要求神父安排一個秘密的沒有閒雜人等的地方會談。在交代過程中,官員們表示他們說的事情是康熙面對面口頭交代的。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安文思神父已察覺到這些官員交代的事情,並不是找日曆中的問題那麼簡單。他猜測背後有更深遠的謀劃,只是並不知道是什麼。27
三位神父中,南懷仁最懂天文,找問題的任務自然落在了他的身上。來找傳教士的範承謨出身的范家在努爾哈赤時代就和佟家是一個派系的,屬於八旗漢軍的核心勢力。范家和佟家互相之間多次聯姻,是親上加親的關係。儘管康熙背後勢力籌劃扳倒鰲拜的過程現已不可考,但可以確知的部分是,南懷仁突然上書參劾楊光先,捲到朝廷紛爭中,不是他自己的主意。站在神父的角度來看,南懷仁參劾楊光先對他自己以及傳教事業都沒有好處。神父到中國是來傳教的,朝廷參劾,無論輸贏,都是樹敵的舉動,對傳教沒有任何意義。同時,如果不是康熙親自支援,南懷仁作為一個無官無職的人來參劾,朝廷大機率也不會受理,更不可能得到康熙的詳細批覆,再轉到議政王大臣會議處理。另外,從南懷仁的經歷也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典型的天主教神父,一生都在儘量避免捲入朝堂紛爭之中。即使是在參劾楊光先的摺子中,南懷仁都還心存愧疚,在結尾部分,寫自己是「自幼學道,口不言人之長短」。281668年參劾楊光先是南懷仁在康熙朝廷幾十年中唯一一次主動參劾他人的例子。總而言之,各種跡象都表明傳教士受到了康熙背後勢力的指使。
如果說南懷仁參劾楊光先和康熙擒拿鰲拜二者發生時間接近還有可能是巧合的話,那麼傳教士在擒拿鰲拜以後的動作就確認了他們在康熙政治圈中的地位。在鰲拜被擒的一個月之內,利類思在1669年6月14日執筆代表在京三位傳教士上書朝廷,請求為1665年的歷獄平反。用利類思奏摺上的話來說,就是「今權奸敗露之日,正是奇冤暴白之時」。29作為修行之人,利類思的漢文奏摺行文比較剋制,沒有明確點名鰲拜,但是當時朝堂上下也都明白其所指。利類思上書並不是要參與朝廷鬥爭,其主要目的很現實,就是把上次案件中被收繳去的教堂教產要回來。8月,南懷仁再次上奏朝廷,直接指明楊光先就是鰲拜黨羽,要求給1665年的歷獄翻案。當時朝堂上下正在追查康熙侍衛中的鰲拜黨羽,整個案件處在關鍵時刻。1669年8月27日,作為侍衛統領之一的巴布林善及其黨羽都被定罪。30九天之後,9月5日,康親王傑書上書康熙,代表議政王大臣會議回覆南懷仁所請。首先,康親王確認楊光先為鰲拜黨羽。其次,他建議推翻1665年曆獄的所有判決。對於已在1666年中風過世的湯若望,建議恢復其名譽,把收繳的屬於湯若望的教堂教產歸還給傳教士,同時按照湯若望在世時的官品給予相應的喪葬待遇。對於那些已經被正法的官員,給予家人補償;被流放的,調回京城;降職的,官復原職。康親王同時建議,當年由於1665年曆獄而流放廣州的二十四位傳教士也應一併召回京城。除了召回廣州傳教士這一條,康熙允准了康親王的所有建議。3十五天後,朝廷正式恢復了湯若望的品銜,並宣告以後對湯若望的祭祀都將按其在世時的品銜進行。是年12月,康熙親自為湯若望撰寫了墓誌銘,並刻在了他的墓碑上。3康親王和康熙的這一系列舉動其實就是對傳教士之前參與剷除鰲拜的報答。要是傳教士沒有參與其中,康親王哪有可能第一時間來幫傳教士翻案。當時朝廷等待翻案的案子尚有許多,而康親王在處理完巴布林善九天後就幫傳教士處理此案,這從哪個角度都不能不說是特別關照後的結果。
時間點是瞭解傳教士參與鰲拜案的關鍵。1669年曆法之爭的起始結束都和康熙剷除鰲拜勢力的佈局緊密相連。這並不是巧合。南懷仁混跡北京多年,又親歷了四年前持續了八個月的歷法案,他比誰都明白曆法對錯不是什麼學術爭論,而是刀光劍影的政治鬥爭。在他用拉丁文寫回歐洲的信中,就明確寫了輔政大臣鰲拜是楊光先的靠山;33同時他還告訴歐洲,少年康熙和鰲拜各自都在暗中爭權。34他的信中,還回答了一個清史中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就是康熙早年為什麼不把案件送到朝廷六部處理,而是轉交到議政王大臣會議。比如像1669年的歷法之爭,按規矩應該是禮部牽頭來調查。南懷仁在信中解釋,因為朝廷六部裡面都是鰲拜的人,而在議政王大臣會議這邊,康熙有一個他信賴的小圈子,不僅可以為康熙提供建議,還有足夠的勢力和鰲拜的人周旋。35從南懷仁信中提到的內部權鬥資訊,就可以看出他是康熙圈子內部的人。
1668年開始的歷法之爭只是康熙清除鰲拜集團眾多操作中的一個小環節。儘管案件本身並沒有影響到鰲拜,但這讓康熙一派摸清了鰲拜一黨在朝廷高層的分佈。天象觀測的結果是客觀結果,誰對誰錯一目瞭然。而面對這個客觀結果,議政王大臣會議中各人的不同反應,就顯示了其人的政治傾向。這為後面迅速清理整個鰲拜網路提供了關鍵訊息。35
傳教士與宮廷政治
康熙朝早年,在南懷仁、利類思和安文思三位傳教士中,南懷仁看起來似乎是中心人物,實際上三人是互相協作,作為一個團隊在共同應對朝堂政治。為了驗證曆法的對錯,朝廷組織了高官一起來觀測天文。在觀測那天,三位神父同時出現。安文思除了神父角色以外還是個匠人,觀測所需的儀器都是他製作的。前一天,安文思還連夜趕製出一個日晷來方便觀測日影。371669年,三人還一起上了兩份奏疏,希望能為1665年的歷獄翻案。上疏中,利類思名字排在最前面,其次是安文思,最後是南懷仁。這個署名順序,其實也反映了三人在團隊中的自我定位。利類思最年長,而且來華最久,理應靠前,而南懷仁年紀小而且來華晚,所以排最後。他們的第一份奏疏是鰲拜被擒一兩個月之後(1669年7月或8月)遞上去的。儘管這份奏疏的實際目的是要討回1665年被沒收的教堂,但在提要求之前,奏疏寫了一大段文字要求恢復佟國器的名譽。38
佟國器是佟氏家族經營江南的代表人物,歷任江南各省督撫。而他受1665年曆獄影響,被迫回京,接受關於他和傳教士關係的審訊。現存曆獄檔案中,還有對他的審訊記錄。佟國器在江南和傳教士交好,當時是天下共知的事。他為傳教士修教堂,給他們的書寫序言,都是公開進行的。大概是佟氏在北京的勢力大,審訊佟國器的人沒有為難他,接受了他的解釋:佟國器說他和傳教士沒有什麼往來,只是早年為傳教士修教堂捐了二十兩銀子罷了。」清初的案子,人為操控空間大,眾所周知的事都有操作可能。對於這一點,陳寅恪考證過柳如是賄賂南方官員幫助錢謙益擺脫謀反罪的過程。4傳教士記載中說佟國器能脫罪是靠佟家的關係,儘管沒有提到細節,應該也不是臆測。總之佟國器最後並沒有受到處罰。
因而當利類思在奏疏開篇大談佟國器受牽連,要為佟家伸張正義,就是藉此來顯示他們傳教士屬於佟氏派系。傳教士的另一份聯名奏疏是請求康熙恩准讓流放到廣州的傳教士返回他們以前傳教的地方。康熙把這兩份奏疏都轉給了禮部處理,禮部也都批准了裡面的請求。41
傳教士在康熙早年朝廷上的各種動作引出了一個本書開篇提到的問題:洋人傳教士憑什麼能接觸到康熙,有什麼資格在朝廷上參劾奏議?解釋這個問題,首先要回到第一章提到的傳教士在八旗裡的歸屬問題。利類思和安文思在四川被豪格大軍擒獲以後,成為正藍旗下的奴隸,後來他們的奴籍掛到了正藍旗旗主豪格那裡,豪格成為他們的主子。豪格回京被抓冤死獄中以後,二人的奴隸身份又轉到了正藍旗漢軍都統佟圖賴那裡。佟圖賴善待兩位神父,把二人當成包衣奴才,讓他們吃住在自己家有一年半時間。也是在這段時間,二人跟佟圖賴的兩個兒子佟國維、佟國綱(康熙的兩個舅舅)有了很密切的關係。總結而言,以滿人的政治派系來說,二人是正藍旗佟家門下包衣奴才,而佟家又是康熙母親的孃家。作為康熙母親孃家外戚包衣奴才的這一特殊身份,是傳教士得到康熙以及周圍人信任的基礎,也是他們參與到康熙朝廷紛爭的基礎。
其次,湯若望神父為後來的傳教士留下了一筆寶貴的政治遺產。年僅二十三歲的順治皇帝在感染天花後,身體狀況迅速惡化,在駕崩前兩天,湯若望覲見了順治皇帝,並推舉了皇三子玄燁繼承皇位。42湯若望給出了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玄燁已經得過天花,並恢復過來,這樣可以保證其不會再感染,也就能保證皇位傳續。至於這個理由多大程度上影響了順治的最後決定,不得而知。清朝正史以及《康熙實錄》對順治選定康熙只有一個童話般的交代。就是順治曾問六歲的玄燁有什麼志向,玄燁說要學習父皇。按正史說法,這一句話打動了順治。清官方正史想傳達的資訊是,順治其實早就有意傳位於玄燁。不過熟悉滿人早期歷史的都知道,滿人本沒有提前立皇嗣的傳統,正常來說,年僅二十三歲的順治生前應該並沒有仔細考慮過皇嗣的問題,很可能是在身體狀況迅速惡化後,駕崩前幾天才開始匆忙決定皇嗣選立。
立嗣是大事。在滿漢政治傳統中也都是很敏感的事。每個皇子背後都有一個派系,牽涉很廣。對於利益並非密切相關的官員,參與到立嗣中其實是一場政治賭博。支援誰、推選誰就是把注下到了那位皇子身上。在順治駕崩之際,湯若望早已是政治上的老手,他完全明白建言皇嗣選立是一場政治賭博,也明白所附帶的風險,所以他推舉玄燁為嗣肯定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從湯若望傳教角度看,母家出自佟家的玄燁確實是對傳教士最好的選擇。在利類思和安文思奴籍早年轉到佟家的時候,湯若望就在寫給歐洲的信中說,這是二人奴籍轉移的最佳選擇,而且還提到自己與佟家有很好的關係。「3所以湯若望才會放手一搏把注押到了玄燁和佟家上面。湯若望建言選立玄燁應該是朝廷內外都知道的事,並不是什麼秘密。明末清初被稱為「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龔鼎孳在給湯若望祝壽的文中就讚道:「直陳萬世之大計,更為舉朝所難言。」這一句就是在公開讚美湯若望建言選立康熙一事。「後來康熙與傳教士交往甚密,並沒有引起當時人的非議,因為大家都認可一個最基本的政治規律:登位的皇帝會最信任那些登位前就支援他的人。無論湯若望是有意還是無意把注押在玄燁那裡,最後的結果就是他賭對了。
傳教士和佟家的主奴關係,以及湯若望在康熙登位前後的表現,為傳教士獲得了宮廷政治中最珍貴也是最難得到的東西-信任。這個信任是傳教士後來能接觸到康熙,以及後來能侍奉在康熙左右的基礎。按中國傳統政治的術語來說,這就是能「上達天聽」。能夠把想法直接說給皇帝,這在歷朝歷代都是了不得的特權。舉一個例子,南懷仁在1673年9月直接求康熙幫忙,說他有件「很小的事」辦不下來。45他在六個月前按照朝廷程式,上奏禮部,希望能批准一位在揚州的傳教士到西安的一處教堂去,因為西安教堂原來的神父過世了。就是這樣一件小事,南懷仁折騰了半年都沒有得到答覆。結果康熙一介入,禮部第三天就回復南懷仁,批准了他的請求。
1669年曆法案件之後,安文思和利類思也漸漸遠離了朝堂,因為他們一直堅持傳教士遠離政治的信條。南懷仁留下來做了康熙的老師,同時在欽天監任職。儘管南懷仁多次在寫給歐洲的信中流露出想要遠離政治,只做一個神父的志願,但他權衡再三,認為侍奉康熙左右對整個傳教事業更有利。對於他在朝廷任職,歐洲教會還是有非議的,他解釋說,能夠近距離接觸到皇帝對傳教事業來說是天賜良機。他在信中還寫道,他經常坐在康熙身邊,一邊喝著太監送過來的奶茶(估計是酥油茶,原文是「混有牛奶的茶」),一邊手把手教康熙學習數學和幾何。「他反問質疑他的人,要是他不入宮,怎麼把歐洲的東西介紹給中國的皇帝?7
功不可沒的南懷仁
除了受到康熙信任,南懷仁神父自己有意願回到宮中,而且有能力應對朝廷中各種關係也是他在康熙身邊得以立足的關鍵。在1665年曆獄案的審理中,南懷仁代表中風後不能說話的湯若望參與了各種審問和應答,他深知涉足朝政的風險。所以1669年他決定重返朝廷政治絕對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其實從南懷仁遞交朝廷的奏疏中,可以看出他當時是有過猶豫的。1669年2月,天文觀測證明傳教士的歷法正確以後,朝廷任命南懷仁到欽天監任職,南懷仁寫了一封很長的陳情奏摺,希望朝廷能體諒他是一個傳教士,不適合在朝廷做官。康熙收到禮部轉過來的上奏,但仍堅持讓南懷仁任職。48南懷仁再次上書,寫了一封更長的上奏給康熙,懇求康熙遂了他當神父的志願,同時保證他會盡全力為欽天監服務,唯一的要求是不要給他官銜。康熙收到上奏以後,又轉交禮部部議。禮部給出的結論是可以同意南懷仁不要官職,但是他必須收下相對應的俸祿。南懷仁接受了這個提議。南懷仁的這些上奏都是他內心掙扎的表現。終其一生,他都在為如何與政治保持距離而煩惱。1682年,他去世前六年,在跟隨康熙出訪塞外的日記中,他還在苦惱這個問題。
無論南懷仁內心如何掙扎,他侍奉康熙左右對整個傳教事業還是有實際幫助的。1665年曆獄,湯若望被扳倒以後,傳教士在朝中就沒人了。南懷仁1669年重新出山,得到了康熙以及康熙內部圈子的信任,才讓傳教士又有機會走進紫禁城。作為康熙的老師,南懷仁長期陪伴在他身邊,在康熙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的成長過程中,對他產生了深刻影響。按照現在的成長理論,這一時期正好是心智定型的關鍵期。從康熙的學業來看,他是從1669年剷除鰲拜以後才開始正式在禮部安排下學習漢語以及中國傳統典籍。在學習中國詩書禮易的同時,康熙還跟著南懷仁學習數學、幾何、天文和西方音律等歐洲學術科目。所以,康熙對西方科學的興趣並不是偶然產生的,而是在南懷仁的培養下耳濡目染的結果。作為老師,南懷仁應該說是很成功的,他激起了學生康熙對西方學術的興趣。南懷仁之後,後來的傳教士徐日升('thomaspereira)、安多(antoinethomas)、白晉和張誠(jean-francoisgerbillon)都做過康熙的老師,他們都留下了很多康熙學習西方科目的記錄。法國學者伊莎貝拉(isabelllandry-deron)綜合幾位傳教士留下的日記和講課材料,做了一份表格,標註了1690至1691兩年時間中,三十六歲的康熙跟幾位傳教士在宮中學習的時間表。50這張時間表反映的是南懷仁去世後(1688年),新來的傳教士教授康熙西學的頻率(見表格3)。
康熙跟著傳教士學習過西學,是歷史上廣為人知的。由於漢文、滿文資料對康熙和傳教士交往只有零星記錄,人們一直不清楚康熙到底學了多少,學到了什麼程度,對此缺少一個定量的認識。而從1690年這一年的學習頻率中就可以看出,康熙學習西學,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興趣,而是在深入學習。1690年這個年份不是筆者有意挑選出來的,只是各傳教士留下的資料正好覆蓋到這一年。1690年康熙已經三十六歲,這時他還能有這樣密集的學習頻率,可以想見康熙早年跟著南懷仁學習也很用功。南懷仁沒有留下系統為康熙授課的記錄,但他留有很多感嘆教書很累的文字。而且南懷仁還感嘆過,三藩之亂那麼忙,康熙竟然還有心繼續學習西方課程。南懷仁的這些文字和感慨,後來學者最早是存疑的,認為是南懷仁為了吹噓自己能接近康熙而說的大話。但根據多個傳教士從不同側面留下的1690年的記錄來看,康熙確實學習用功。而且1690年是康熙戎馬一生中很忙的一年。1689年清朝剛和俄羅斯簽訂了《尼布楚條約》,斷了準噶爾蒙古的後援。1690年,康熙開始出征剿滅日趨強大的準噶爾蒙古的噶爾丹汗。在表格中可以看到,這一年康熙一直都在召見傳教士學習,五月和六月甚至天天都在學。但八、九、十月中斷了學習,這是因為這期間康熙御駕親征噶爾丹去了。
根據《康熙實錄》記載,征討大軍是於康熙二十九年七月癸卯日啟行的,這一天是1690年8月18日。而康熙在前一天(8月17日),還見了當時北京教他的所有傳教士(見表格3)。而且在這之前的8月6日(《實錄》中的辛卯日),康熙上朝安排軍務,派自己的哥哥福全為大將軍,大兒子胤禔為副將,同時安排了朝中各大要員在遠征非常時期的不同職務。康熙的兩個舅舅中,佟國綱出征,佟國維留京。從《實錄》中能看到,當時各部門處於高度緊張狀態,開始各司其職運作了起來。四天過後,在8月10日這天(《實錄》中的乙未日),康熙在紫禁城太和門,舉行儀式送福全率領的前鋒部隊出征。就在這百忙之中的幾天,康熙在8月7日還跟四位傳教士一起上了課。據此推斷,南懷仁說康熙在平定三藩之時,還有心上課,應該不是編造的。康熙這次親征,出發不久就生病了。病徵是:「夜間身熱心煩。至黎明始得成寐」,大意是晚上發燒,天亮了才能睡著一會兒。康熙沒法繼續趕往前線,只得派出他最信任的康親王傑書替他前往。三十六歲風華正茂的康熙很想和當時蒙古聲名遠播的噶爾丹一決高下。他休息了好多天,希望病能好,然後再上前線。但可惜的是病情還加重了。康熙只得同意回京,遺憾地對身邊人說:「朕來此地,本欲剋期剿滅噶爾丹,以清沙漠。今以朕躬抱疾,實難支撐。不獲親滅此賊,甚為可恨。」按《實錄》記載,康熙說著說著,還流下了眼淚。康熙生病這些日子,太子和皇三子還從北京趕來探病。但太子表現得漠不關心,這深深刺傷了康熙的心。十幾年後,康熙幾次廢立太子,這件事都是他的一個心結。《實錄》裡原話是:「見聖體未寧,天顏清減,略無憂戚之意,見於詞色。上以允礽〔太子〕絕無忠愛君父之念,心什不懌。令即先回京師。」就這樣,康熙第一次遠征噶爾丹,由於身體原因,沒能親上前線。清朝派出去的大軍,苦戰後艱難獲勝。康熙的舅舅佟國綱戰死。51
對於南懷仁和後來的傳教士來說,經常見面的康熙並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個有愛恨情仇、有溫度、有想法的人。從大方向來說,南懷仁應該是延續了湯若望的傳教策略,也即通過在朝廷裡行走來為傳教爭取方便。但南懷仁對這個策略做了一點改變,他的著眼點不再是像湯若望那樣去做一個有影響的朝廷大臣,而是像滿人的包衣奴才一樣安心當一個皇帝信賴的身邊人。在1682年,南懷仁就明確寫到為皇帝服務對於傳教事業至關重要:
有些人或許會質疑:到底跟著皇帝出行侍奉在側,對於整個傳教事業有什麼好處或者用處?對於這樣的問題,我會說,首先我必須遵照皇帝的命令跟隨左右,因為皇帝的想法決定了能如何傳教以及整個傳教事業能否成功。52
對於南懷仁所說的「侍奉在側」和傳教事業的關係,後來的傳教士是贊同的。後來到北京的傳教士確實也把精力都放在瞭如何侍奉康熙上。1671年到京給南懷仁做天文觀測助手的閔明我神父(claudiofilippogrimaldi,1638-1712),本身是一個畫師。1673年到京的徐日升神父是個樂師和鐘錶師。後來很多出入深宮的傳教士,都在朝廷裡面沒有任何職務。
南懷仁一生跟隨康熙二十多年,從康熙十幾歲一直到三十幾歲。除了當康熙的老師以外,還參與了平定三藩和與俄羅斯談判這些康熙早年的朝中大事。當時朝廷內外,都很敬佩南懷仁神父,認為他是一個淵博得近乎無所不知的神奇存在。他作為一個洋人,來華後,不僅學會了漢語、滿語,還能把歐洲的書籍翻譯成漢語和滿語。除了精通天文觀測,他還是一個機械設計和製造方面的工程專家。康熙1671年要重修他母親的陵墓,上好的石料很重,沒法運過盧溝橋。當時的難點是,如果用很多馬同時拉石料,馬蹄同時用力會引起共震,再加上石料重量,可能把橋給毀了。朝廷工部沒有辦法,上書康熙。康熙派南懷仁去解決。南懷仁設計出了同時拉動的絞盤,通過多處人力共同轉動來牽引石料,這樣解決了可能產生的共震問題。(圖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