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1673年三藩之亂開始後,清朝的大炮輜重,無法進入浙江、福建等南方山地,也很難發揮作用。康熙委託南懷仁負責解決這個難題。南懷仁在短時間內對大炮製作以及運送方面做出了革新。他造出了小巧的大炮,還在大炮下安裝了一組輪子,這一武器革新為平定三藩發揮了關鍵作用。南懷仁的炮造好以後,在郊外演習,康熙帶著滿朝文武觀看,大炮的威力和準確性立時讓朝廷上下官員歎服。南懷仁是康熙的人,他的大炮造得好,也是給康熙長臉。造炮以後,康熙又硬塞給南懷仁一個工部侍郎(僅次於工部尚書的職位)的官銜。據記載,康熙朝大小炮共造了905門,其中超過一半都是南懷仁造的。53鴉片戰爭後,入華的歐洲人發現南懷仁造的大炮做工精緻,圖案雕刻有文物價值。八國聯軍侵華時,歐洲國家專門找到已經廢棄的南懷仁大炮,把他們運回歐洲當文物。現在在羅馬、柏林、倫敦、維也納和布達佩斯等地博物館都有專門收藏南懷仁造的大炮,他的名字就刻在炮身上。54
南懷仁還在北京製造出了世界最早的四輪蒸汽推動的可以控制方向的汽車。車身動力來自於車身中間架起的一個炭盆燒出的蒸汽。南懷仁把他製作汽車每一個部分用的材料、製作步驟都詳細記錄下來,讓人帶回歐洲,並在1687年出版。55南懷仁沒有具體記錄車是哪一年製造完成的,但根據他書中所寫的其他時間推算,應該是在1670年代中期就已完成。這比牛頓1688年提出的蒸汽車構想要早十多年。南懷仁和牛頓的設計相比,車的動力驅動部分,也即通過炭盆燒出蒸汽用以驅動的想法是一樣的(圖3.2和圖3.3)。南懷仁當時已經把實物做了出來,車可以執行大約一小時,直到蒸汽用完。而牛頓那時提出的僅僅是一個構想。南懷仁在蒸汽動力以及汽車發展歷史中的位置,最近幾十年逐漸被西方科學史家認可。南懷仁的比利時家鄉博物館還專門按照他的記載複製出一個模型來。南懷仁在書中還提到,他還做過蒸汽推動的船,船試航的時候還請了康熙的大哥來觀看。56可惜的是,船是怎麼建構的,他沒有細寫,只提到用的是和他的蒸汽車推動一樣的原理。儘管南懷仁不知道後來的蒸汽時代以及蒸汽動力對世界產生的改變,但他在書中已經預感到用蒸汽推動將是一場大的運輸革新。57西方科學史家相信南懷仁確實做出了蒸汽車,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南懷仁背後有強大的大清工部支援。這個蒸汽車能做出來,除了構想以外,對鐵藝和木藝兩方面都有很高要求。當時的工部是世界上少有的能在兩方面都給予南懷仁支援的機構。
十七、十八世紀,歐洲王公貴族有支援科學研究的風尚。各學科的科學家很多都依附於各地的達官貴人做研究、做實驗。對於王公貴族來說,自己支援的科學家做出了成績,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南懷仁在送回歐洲出版的科技書籍中,標題部分就明確寫出,他是在康熙皇帝的關照支援下做的各種科學實驗。後來歐洲一直認為康熙是東方的開明君主,就源於各種關於康熙支援西方科學的報道。5817世紀七八十年代,荷蘭、葡萄牙、俄羅斯等國都派有使節來華,由於有傳教士翻譯,雙方可以比較深入地交流。康熙一方面作為君主,會在禮部安排下,走完各種接待國外使臣的步驟。但他還會在正式接待結束後,把使節招到內廷交談。當然交談也都是傳教士在做翻譯。59荷蘭使節就很驚訝於康熙的科學素養。康熙不僅問了荷蘭的地理情況,還問他荷蘭的經緯度。也是因為康熙對學術的崇尚,後來法國國王在選派傳教士到中國時,還將學術水準作為一個遴選門檻。
康熙跟著南懷仁學習西學,是在皇宮內廷中進行的,學習中的各種具體事務是康熙的內務府在安排。儘管清朝正史中記載的都是南懷仁製作日曆、觀測天象以及製作大炮這些「公」事,但是南懷仁和康熙的私交才是令當時滿朝文武稱奇的。南懷仁比康熙大三十一歲。剷除鰲拜勢力的1669年,南懷仁四十六歲,康熙十五歲。從南懷仁寫給歐洲的信函中,可以看出他是把康熙當成自己的一個聰明學生在看待,字裡行間能看出他對康熙是有真感情的。在他1682年春跟隨康熙去東北祭祖的旅行記述中,就流露出他得意於康熙對他的各種照顧。祭祖前一年的冬天(1681年12月),清朝大軍進入昆明,吳三桂之孫吳世璠兵敗自縊,自此持續了八年的「三藩之亂」終於結束。這一次祭祖,二十九歲的康熙是去告慰滿人列祖列宗的。康熙組織的祭祖隊伍,陣容龐大,有七萬人的規模。整個祭祖行程距離北京上千公里,一直到吉林松花江邊上。據南懷仁記載,出了盛京(瀋陽)後,很多地方都已經荒蕪。只有沿途偶爾出現的一個個廢棄村莊的遺蹟,才彷彿顯示滿人曾經在這裡居住過。滿人打仗的傳統是自帶武器乾糧,戰勝得來的戰利品也歸自己所有。滿人遠征以旗為單位,出發的時候一家男女老少都跟著走,後來隨著軍隊的勝利,滿人也就遷徙去了他們佔領的地方,很多人沒有再回東北。康熙的回鄉大軍也遵循滿人的老傳統:以家為基本單位,馬匹食宿自理,各旗分別自行安排紮營地。康熙選了十幾匹他自己的馬給南懷仁用,把南懷仁交給他的舅舅佟國維照顧,讓他負責南懷仁的食宿。在康熙的安排下,南懷仁和佟國維同一桌吃飯,同一大帳住。整個遠行沒有作戰的壓力,又是出來慶祝勝利的,整體安排更像今天的戶外野營郊遊。康熙白天打獵釣魚,遇到好的食材,還派快馬送回京城孝敬孝莊太皇太后。晚上,生起篝火,康熙和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圍坐在一起,在浩瀚的夜空下,聽南懷仁講星星。在座之人,除了南懷仁,就屬康熙最懂星空了。用南懷仁的話說,康熙也正好可「誇示自己的學問」。60
在路上,朝鮮人還給康熙進獻了活的海豹。康熙當時沒有見過,問南懷仁歐洲知道這種動物麼。南懷仁說知道,還告訴康熙他在自已編輯的關於魚類的書籍中畫過海豹,介紹過海豹的基本習性。康熙半信半疑,讓快馬回京城把書取來印證。在看到書上果然有介紹後,康熙表示很滿意。「後來,康熙帶了一小隊人去捕撈松花江中最著名的鱘鰉魚,也把南懷仁帶上。鱘鰉魚大的超過兩米,重兩百多斤,自宋朝起就是有名的貢魚。可惜的是康熙一行連遇幾天大雨,不僅沒有捕到魚,回程也受影響,一路泥濘。在南懷仁的記錄中,有一天,早上可以走過去的小溪回程時已經漲水變成一條河了。當時只有一艘小船可供渡河,帳篷食物都在對岸,過不去河就意味著要在泥濘中餓著肚子露宿一晚。康熙帶著太子和幾個權貴乘船先渡河,渡到一半,船又調頭回來。等船的人都覺得奇怪,紛紛猜測原因,結果原來康熙是專門回來接南懷仁的。這一下讓焦急等待的滿人,切實感受到了南懷仁和康熙的關係。後來,又遇到差不多的情況,皇帝總要帶著南懷仁先走,康熙的舅舅佟國維不幹了,說南懷仁是他照看的人,要帶走南懷仁就要把他一起帶走。康熙卻說讓南懷仁以後行程就跟著他,不用舅舅再照顧了。
按中國傳統政治來說,能夠近距離接觸皇帝就是特權。這個特權其實有一個不是官職但又有很重分量的頭銜:「御前行走」。比這個差一點的是「內廷行走」,再差一點的是「乾清門行走」。這幾個「行走」在政治上的不同分量,就是根據距離皇帝的遠近來區分的。南懷仁與康熙的接觸已經超過了「御前行走」。他和後來的傳教士入宮,走的都是內務府專用的西門,這道門一般大臣都是不能用的。大臣入宮是走南邊的太和門,然後再從乾清門進入內廷,完全是不一樣的路線。
傳教士帶給康熙的世界
南懷仁除了教授康熙具體的知識以外,還深深影響了康熙對世界的認識,從而影響了大清後來一百多年北方和西北方向的戰略部署。南懷仁給康熙普及了歐亞地理知識,特別是俄羅斯在歐亞大陸上的角色。康熙平定三藩後,首要目標是平定西北和北面還沒有歸順的蒙古部落。解決蒙古問題,就要處理和俄羅斯的關係。南懷仁告訴康熙,當時俄羅斯正在西線與奧斯曼土耳其作戰,讓康熙明白俄羅斯也無意在東線與清朝為敵。這為康熙最後制定與俄羅斯和談來解決蒙古問題的戰略決策提供了關鍵資訊。
1676年俄羅斯大使斯帕法裡(nikolaigavrilovichspathari,1636-1708)率領一百五十人組成的龐大使團入華,在北京停留了四個月時間,南懷仁是翻譯。斯帕法裡這次還帶來了兩封明朝皇帝發給俄羅斯的信。一封是以永樂皇帝名號發的,一封是以萬曆皇帝名號發的。這兩封信用中文寫成,但俄羅斯朝野上下沒人懂中文,所以斯帕法裡把信帶到北京,希望把信翻譯成拉丁文。俄羅斯使團有帶信到北京來尋求翻譯的想法,就是他們知道康熙的朝廷裡有傳教士。同時斯帕法裡還提議以後雙方的正式交流語言為俄文、滿文和拉丁文。俄國發出的函件為俄文和拉丁文,而清朝的回覆用滿文和拉丁文。康熙讓議政王大臣會議討論,最後同意了。拉丁文應該是16-18世紀環球航行以後,全球化中各國參與世界交流共同使用的語言。清朝正好有傳教士在,也就很自然地融入這個世界體系中了。據統計,從1676年起到1730年,傳教士為清廷共翻譯了110封拉丁文的公函。62
斯帕法裡是學者,他早年在希臘接受教育,精通包括阿拉伯語在內的九種語言。他和南懷仁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他們用拉丁文長談了很多次。南懷仁向斯帕法裡透露了很多清朝內部運作的資訊,以及他的理解。同時斯帕法裡也給南懷仁講了很多他對俄羅斯政局的看法。63
斯帕法裡使團除了在通訊語言上與清朝達成了一致,其他談判問題都沒有結果,因為清朝堅持要求俄羅斯以藩邦附屬國地位與其談判,這讓斯帕法裡覺得完全不可理解,當然也沒有同意。清朝禮部堅持使團行跪拜叩頭的禮節,斯帕法裡也表示難以接受。64
康熙在傳教士的影響下,早就明白西方國家交流中的平等觀念。但大臣堅持既定的傳統規矩,他作為皇帝也不能干預。皇帝和大臣在朝廷制度下是互相制約與平衡的關係,大臣按照皇帝制定或說認定的規章制度辦事,那麼皇帝就必須要尊重大臣按章行事。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中稱明朝皇帝是體制運作中的一個部件(instrument),就是這個意思。「清朝皇帝在繼承明代的朝廷制度以後,也經常感到制度對他們個人權力的限制。而康熙和後來的雍正面對這種限制,想到的辦法不是改革朝廷制度來加強皇權,而是繞開朝廷制度來私下辦理。這是本書後面會涉及的內容。比如康熙後來接待一些外國使團,就直接繞開了禮部和理藩院這些朝廷部門,而安排他的內務府來承辦,以此來擺脫各種條條框框的限制。
儘管清朝和俄羅斯使團沒有達成什麼具體協議,南懷仁還是在和斯帕法裡的交流中,驗證了他心中的一個想法,就是從歐洲經由俄羅斯陸路來華的路線是可能實現的。當時全球航線已經形成,但是航道主要被葡萄牙、西班牙和荷蘭幾國壟斷。天主教傳教士儘管名義上都是教皇派出的,但是每個傳教士在歐洲各屬於不同國家,因而歐洲各國傳教士入華前,還要得到當時幾個海上稱霸國家的支援。像荷蘭已經是新教國家,和天主教國家在歐洲就有分歧,加上歐洲各國的政治關係又在不停變化,對一些有志來華的傳教士來說,走海路有許多麻煩。當時的海路航行風險也很大,有不少花很大精力培養出來的來華傳教士因為各種原因死在了路上。順治時代,羅馬就派出過傳教士探索陸地線路,傳教士白乃心(johanngrueber,1623-1680)在湯若望的經濟支援下,走西寧、拉薩,翻越喜馬拉雅山,通過尼泊爾加德滿都到印度,開闢陸地線路。儘管白乃心最後回到了羅馬,還把中國西藏、尼泊爾的故事講給了歐洲,但是北印度有一段不讓西洋人通過,他只能走海路,也就是說他沒能找到一條傳教士可以通行的陸地線路到中國。他最後向羅馬彙報的結果是這條線路太苦,沿途各種勢力盤踞,不確定性與海路不相上下。66所以南懷仁把希望放在了俄羅斯線路上。他認為如果得到俄羅斯的允准,可以很大程度上方便歐洲傳教士入華,而且陸路的安全性也更好。
南懷仁的這個想法得到了教皇的認可,同時也得到了康熙的支援。法國國王路易十四(1638-1715)也認為南懷仁的想法是可行的,他派了兩隊耶穌會傳教士前往中國,一組人走的陸路,一組人走的海路。走海路一組到達了中國,這在後面的章節中會講到。走陸路的一組在1687年1月到達莫斯科。因為在兩年前的1685年,莫斯科收到大清發來的邊界談判檔案(檔案有拉丁文翻譯),俄羅斯對談判條款很不滿意,同時認為耶穌會傳教士幫助清朝談判,而且還幫助清朝製造大炮和俄羅斯作戰,這些都是背叛西方的舉動。於是俄羅斯直接把耶穌會告到了羅馬,要教皇給個說法。67在這個背景下,俄羅斯沒有給兩位法國耶穌會傳教士頒發通行的檔案。這一組人沒能繼續他們的行程。他們帶給康熙的信件也沒送到中國,這封信現在還儲存在法國。紅票中提到的四位傳教士中的薄賢士就是第一批探索陸路通道的法國傳教士之一。雖然陸路沒能走通,最後他還是從海路到達了中國。
當時從歐洲進入俄羅斯最關鍵的一個國家是波蘭。1680年代的波蘭國王約翰三世(kingofpoland,johniii)是歐洲的風雲人物,他與奧地利組成的聯軍在1683年維也納之戰中戰勝了銳不可當的土耳其軍隊。約翰三世也是熱衷文化的君主,他的私人圖書館在當時歐洲都是很有名的。按中國說法,約翰三世是文治武功俱佳的君主。歐洲現存的很多油畫中還有約翰三世的畫像,都是英明神武的姿態。由於約翰三世和俄羅斯有各種協議,當時歐洲教會都把開啟俄羅斯路線的希望寄託在約翰三世身上。南懷仁1685年發了一封信到德國耶穌會分部,請他們把信轉交給約翰三世。在這封轉交的信中,就附有康熙祝賀約翰三世取得維也納之戰勝利的賀詞。賀詞原件已經不存,據記錄是康熙毛筆手書。約翰三世和南懷仁的通訊還有一部分存世。在其中一封給南懷仁的信中,約翰三世附了一張自己的肖像畫,讓南懷仁轉交給康熙,表示對康熙恭賀他勝利的感謝。68約翰三世對南懷仁和康熙請求開闢俄羅斯路線的建議很上心。1686年,在波蘭和俄羅斯簽訂的一份協議中,約翰三世要求在條約中加入「教會人員可以通過莫斯科領土前往中國」的條款,但俄羅斯拒絕了這一條。俄羅斯談判方稱,條約中已有持波蘭國王發放檔案人員可以在俄羅斯通行的條款。也就是說,波蘭國王要支援傳教士到中國,通過發放檔案就可以幫他們通過俄羅斯。6後來真有一批波蘭耶穌會傳教士報名,希望通過這個條款借道俄羅斯到中國,不過俄羅斯方面以人華線路不安全為由,把到來的波蘭傳教士都勸返了,歸根結底,俄羅斯還是不希望開啟這條通路。
路易十四和約翰三世積極呼應南懷仁,希望和大清康熙皇帝建立關係,除了國家利益考量以外,還因為這兩位都是熱衷學術並且對東方文化很感興趣的君主。約翰三世的華沙宮殿中,有專門的中國館,還有中國的花瓶。開闢陸地線路,當時有許多學者加入討論可行性以及可能的路線。著名的德國學者萊布尼茨就和波蘭國王私人圖書館館長有很多討論路線的通訊。其中幾封信中,二人還在探討為什麼俄羅斯不讓傳教士借道去中國。二人猜測,俄羅斯是怕歐洲國家開闢了陸地線路後,打破俄羅斯對東北亞貿易的壟斷。對當時歐洲的學者來說,東北亞以及西伯利亞很多地區都是未知區域,他們都很有興趣瞭解那裡的人和事。
南懷仁和康熙除了寫信以外,對建立陸地線路也有切實的行動。在南懷仁建議下,康熙派出當時在欽天監內給南懷仁做助手的義大利閔明我神父作為他的特使去往歐洲。作為康熙特使,閔明我神父有兩個任務:一是從歐洲方向聯絡俄羅斯,他當時帶著兵部發給俄羅斯的信函;二是看有沒有可能開啟陸路通道。閔明我神父1686年冬離開中國,到達羅馬彙報完中國教會的情況後,就尋求羅馬教廷的幫助以開啟陸路通道。他還動用各種私人關係,希望能說服1682年登基的彼得大帝。他在羅馬和萊布尼茨見過面,拜託萊布尼茨幫忙聯絡勸說和他有私交的彼得大帝。70
清朝還請1686來朝的荷蘭使節充當調停人,讓他返回歐洲後,通過荷蘭的渠道幫助清朝與俄羅斯交流,希望儘快與俄羅斯達成邊界共識。荷蘭帶給俄羅斯的信是以大清兵部名義發出的。71
康熙有這種大國互動的世界格局,就是在南懷仁的幫助下逐漸形成的。其實在1680年代,清朝和俄羅斯在東北還不斷有軍事衝突,如比較有名的雅克薩之戰。但在南懷仁的指點下,康熙明白那些衝突對中俄兩方來說都不是核心利益所在,兩國完全有可能達成一致。所以我們看到,在1680年代,清朝廷官方在不停說硬話,還在派軍隊,而康熙又同時在尋找各種渠道和俄羅斯談判。1686年以後,康熙和彼得大帝雙方都有很強意願簽訂條約,這樣二人好放手來幹自己心中真正的大事。1686年俄羅斯加入了奧地利、波蘭和威尼斯組建的神聖聯盟(holyleague),共同抵禦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同時俄羅斯在這一時期還在克里米亞打仗(1687、1689年)。另外俄羅斯跟瑞典還處於敵對之中。同時,清朝西北面的噶爾丹汗日趨強大,1686年開始吞併蒙古其他部落,康熙幾次發出警告,噶爾丹都沒有理會。康熙知道這一時期噶爾丹的許多戰爭都得到俄羅斯支援。對於康熙來說,跟俄羅斯簽訂條約,他才好放手來對付噶爾丹。清朝和俄羅斯在1689年簽訂的《尼布楚條約》就是這一時期雙邊關係發展的結果。而這個條約從開始謀劃,到最後簽訂,康熙都是站在近代國家平等觀念下在思考。思考的過程也接近現代國家談判思維,考慮的是利益取捨,沒有在一些虛無的禮儀稱謂問題上費心思。康熙在思維方式和戰略眼光上都遠超其朝廷裡的大臣。這一切應該說都和南懷仁的培養以及他給康熙提供的資訊分不開。
南懷仁對康熙的價值,從他死後的恩榮上也可看出端倪。康熙賜給南懷仁「勤敏」的諡號。對於諡號,大清的規矩是必須一生勤懇,沒有大的汙點才能獲得。而且正常情況下,只有一品大員會有諡號。不是一品的,需要皇帝欽賜。南懷仁沒有做過一品大員,所以他的諡號是康熙欽賜的。對比之下,康熙早年的寵臣索額圖和明珠,都因為後來這樣那樣的問題,沒有獲得諡號。能得到欽賜的諡號,在康熙一朝是很難得的恩寵。而且諡號是有品次的。表明品次的是諡號的首字。南懷仁諡號的首字是「勤」字,而當時最有名的擁有「勤」字諡號的是佟圖賴,也就是康熙的外公。佟圖賴是八旗正藍旗漢軍都統,帶領軍隊從東北一路打到廣西,為滿人奪取天下立了大功,最後獲得的諡號是「勤襄」。南懷仁最後的諡號可以和佟圖賴並立於「勤」字檔,在康熙一朝來說是極高的評價。最後南懷仁的墓碑上還是漢滿雙語並立,使用滿語說明康熙把南懷仁當成自己人。南懷仁在1688年去世,中俄雙方都認可1689年最後的條約能夠簽訂,南懷仁當居首功。
《尼布楚條約》簽訂
1688年1月28日,南懷仁在北京去世。六年前,利類思神父已經去世。這樣,康熙朝宮中第一代傳教士已全部去世。當時北京能在康熙身邊經常出現的還剩下徐日升、安多兩位神父。徐日升神父是葡萄牙人,在南懷仁引薦下,1673年進入宮中。他擅長音樂,把西方音樂介紹給了康熙。徐日升神父和康熙的兒子們相處融洽,後者把他當成家裡人。康熙的家訓裡還有大皇子拿徐日升神父的大鬍子開玩笑,被康熙制止的故事。」安多神父是比利時人,1685年入京,在南懷仁引薦下成為康熙的西學老師。而南懷仁在欽天監的位置則傳給了閔明我神父。閔明我一直是南懷仁的助手,精通天文歷算。南懷仁去世時,閔明我被派回了歐洲未返,但欽天監的位置一直給他留著。直到1694年他返回北京以後,才正式頂了南懷仁的缺。
南懷仁去世後十天,也就是1688年2月7日,法國國王路易十四派出走海路入華的白晉、張誠、洪若翰(jeandefontaney,1643-1710)、李明(louislecomte,1655-1728)和劉應(claudedevisdelou,1656-1737)五位法國耶穌會傳教士終於抵達了北京。73儘管五人未能見到南懷仁,但是在他們六個月前到達寧波的時候,就已經感受到南懷仁在清朝的影響力。按照清朝規定,西洋人入華只能從廣東進入。但是從澳門到廣東的入華路線多年來都掌握在葡萄牙人手中。這五位法國傳教士為了迴避葡萄牙人,選擇了從寧波進入中國。當時的浙江巡撫金鋐見五位西洋人突然來訪,上書朝廷,詢問應該如何處理。管理西洋人的禮部給出的回覆是嚴格執行現有條例,不允許傳教士從寧波進入,責令他們離開,同時要求巡撫嚴懲帶他們到寧波的商人。不過六天後,禮部這一回覆被康熙否定了。康熙聲稱這幾人懂得曆法,讓他們來京,聽候差遣。據傳教士記載,浙江地方官得知康熙讓他們進京後,親自到他們的住處拜訪,恭喜他們能夠得到皇帝恩寵接見。由於他們是康熙欽點要接見的人,所以從浙江赴京一千多公里的路上,他們得到了沿途各處地方官員的款待和照顧。74法國傳教士知道這一切都是康熙的面子,當然也清楚這一切都是南懷仁在華幾十年兢兢業業深耕的結果。
由於南懷仁的緣故,康熙對這幾位新來的傳教士都很信任。康熙把白晉和張誠兩位神父選留在宮中。他們二人的生活起居由康熙的內務府負責打理。據白晉記載,每天早上,內務府派人和馬把他們接入宮中,然後指派專人幫助他們突擊學習滿語。吃和住也都是內務府負責安排。75當時耶穌會傳教士到世界各地去傳教,都是為了奉獻上帝,做好了外出吃苦的心理準備。這幾位法國傳教士沒想到,到了中國,被一路款待;到了北京,就能人宮行走,享受皇家待遇,這些都遠超他們預期。
康熙對法國傳教士的信任優待其實是對南懷仁信任的延續。僅僅過了一年,1689年與俄羅斯進行邊界談判,康熙就把張誠派入談判隊伍中。張誠此時漢語和滿語都沒有學通,但康熙知道他是人才,還是派他去,還賞賜給他專門的衣服,要舅舅佟國綱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這支談判隊伍是索額圖和佟國綱領銜率隊。畢竟張誠來華時間太短,索額圖和佟國綱都和他不熟悉,他們對如何使用張誠以及張誠的忠誠等有疑慮。後來他們想到的辦法是,他們只與使團裡另外一位神父-老熟人徐日升交接聯絡,而把張誠安排在徐日升神父手下。這樣一來,要是張誠在出使之中出了什麼問題,就要徐日升負責。
新來的張誠,知道俄羅斯在歐洲那邊已經焦頭爛額。它陷在克里米亞地區已經好幾年,同時還在和瑞典以及奧斯曼帝國爭奪波羅的海的出海控制權。瞭解這些資訊,相當於知道了俄羅斯的底牌,知道俄羅斯有很強的意願和清朝解決東北亞地區的邊界問題。只有把東北亞問題解決了,它才能放開手腳專心處理西面的問題。76名義上索額圖和佟國綱是清朝談判代表,但其實兩位神父才是談判的實際代表。他們二人不是翻譯,因為大部分談判時間索額圖和佟國綱都沒有出席,是二位傳教士直接去俄羅斯代表處,用拉丁文和俄羅斯代表談判的。最後擬定的條約總共七條,主要在四個方面達成一致。條約的官方語言是拉丁文,同時有滿文和俄文的版本。條約漢文版本是鴉片戰爭以後才翻譯出來的。合約第一要處理的是邊界問題。邊界問題,最大的模糊地帶是黑龍江以外西伯利亞地區劃界問題。當時中俄雙方對黑龍江以外的地區地理所知都很有限,兩位神父也基本一無所知。雙方談判邊界其實是在互相試探對方的底牌。當時俄羅斯代表問清朝準備要在哪裡劃界。兩位傳教士回來問索額圖和佟國綱,二人提出邊界需要劃到nos山脈處。nos山究竟是什麼地方,學界現在沒有定論,但肯定在烏第河(udariver)以外很遠的地方。一說是上揚斯克山脈(verkhoyanskrange),還有說是俄羅斯領土最東北,接近阿拉斯加的部分。」這個提議讓俄方感覺完全不可接受,斷然拒絕。根據徐日升神父的日記記載,兩位傳教士回來問索額圖和佟國綱是否知道nos山脈在哪裡,結果二人說不知道。78同時在清朝帶出來的地圖上也沒有這個地方。清朝的地圖最遠處就在黑龍江區域。」張誠告訴兩位大員,根據他看到的俄羅斯地圖,按照經緯度計算,他們要的nos山離北京有約四千公里(800裡格,1裡格約等於4.8公里。而北京距離哈爾濱約1200公里)。80兩位大員聽後,只是互相對視了一眼,立刻決定不再漫天要地了。81後來清朝提出把邊界定在黑龍江以外的烏第河附近。黑龍江區域到烏第河區域不通航,大山阻隔。清朝軍隊其實從來沒有到達過烏第河區域(起碼沒有任何記載)。82只是黑龍江周圍的滿人中流傳著一些關於烏第河區域的傳說,在以前的貿易中知道那邊有一些珍貴的動物,傳說那邊還有一些神奇的大魚。83兩位大員只聽過一些那邊的傳說,實際所知甚少,而且連烏第河區域的地圖也沒有。「不過好歹他們還是講出了那邊的物種,給出了滿人需要去那邊捕獵這個理由。在兩位傳教士的爭取下,俄羅斯代表認為可以接受,最後雙方同意烏第河區域為中間地帶,雙方的人都可以進入這一區域。85應該說俄羅斯談判一方,對那邊情況也所知不多,只是他們拿來的地圖上可以看到那個區域。另外清朝要的烏第河區域比之前要的nos區域小了很多。按俄羅斯的說法,nos山的最南面,離烏第河區域都至少還有十週的行程。86根據現代學者的計算,幾天之內,清朝對領土的主張縮小了50倍。8東北端的邊界談妥以後,其他的邊界雙方都相對熟悉,也就沒有多少爭議了。
條約第二部分是解決了人口歸屬問題,先前清朝和俄羅斯在東北的衝突,很多都是由於一些部族因為各種原因不滿清廷的統治,跑到俄羅斯那邊去了。之前很多次談判。清朝都有一個叛逃重要人物名單交給俄羅斯,要求俄羅斯把上面的人交還回來,但俄羅斯拒絕配合。東北亞地廣人稀,人就是重要資源。從國家利益上來說,俄羅斯是歡迎人口遷徙到它那一側去的,所以它一直拒絕清朝的要求。這次雙方在選人問題上達成一致,約定條約簽訂前的選人,雙方就互相不追究了;以後的逃人,雙方需要互相遣送。如果有超過十五人的團體潛透越境,雙方需要互相知會。在清朝八旗中,還有一個小團體是由俄羅斯人組成的,這些俄羅斯人是以前戰爭中的戰俘,這個條約也意味著這些人不用再送回俄羅斯了。
三是貿易問題,雙方都可以派人去對方國家貿易。這一條款當時認為是俄羅斯佔便宜,因為清朝對去俄羅斯貿易沒有多大興趣。而俄羅斯根據這個條款,在北京駐紮了一個代辦處,有點類似於今天的大使館。各西方國家都很羨慕俄羅斯在北京的代辦處。後來人華的教皇特使,也想在京城購置房產建一個類似的機構。這在後面的章節中會講到。
四是俄羅斯永遠撤出雅克薩,並拆除雅克薩的堡壘,把雅克薩的俄羅斯人撤回國,雅克薩歸大清所有。1680年代,清朝和俄羅斯數次為爭奪雅克薩開戰,儘管戰爭規模不大,只是幾千人級別的軍事衝突,但始終是雙方一個重大的爭議問題。俄羅斯在這個問題上讓步,讓康熙和清朝贏得了顏面,清朝談判代表索額圖和佟國綱對此很滿意。索額圖也直接向兩位神父許諾,以後朝中有事,儘管找他,他一定鼎力相助。
兩位傳教士一直對外聲稱二人只是清朝的翻譯,因為他們不想得罪俄羅斯。當時教皇和俄羅斯是同盟,在共同抵禦奧斯曼土耳其。他們寫回歐洲的信件,也強調他們只是翻譯,決策都是索額圖和佟國綱兩位官員做的。但實際二人對很多談判細節有關鍵影響。康熙在使團出行前,專門和徐日升神父探討過各種問題,應該是給過徐日升一個談判底牌,告訴了他哪些是大清不能退讓的問題。這一點從索額圖和佟國綱對兩位傳教士意見的依賴上可以看出。同時根據俄羅斯使團回去後的報告,他們認為清朝在條約談判中的一些意見是兩位傳教士的意見。當時俄羅斯使團還賄賂過兩人。由於俄方賄賂物品算作使團開銷,所以有詳細記錄。記錄顯示,其中有紅酒、黃油、十五隻雞、四十隻紫貂、一百五十隻白鼬和兩隻黑狐狸。黑狐狸皮在當時極其貴重,俄方領隊就穿了一件黑狐狸皮的衣服,張誠神父還專門誇讚過。89
兩位傳教士並沒有偏向俄羅斯,俄羅斯最後的報告說傳教士就是偏向清朝。俄羅斯使團甚至找到隨團的蒙古語翻譯,與索額圖直接對話,質問他那兩位傳教士堅持的是不是清朝使團的意思。」在尼布楚談判前一年(1688年),俄羅斯和清朝在色楞金斯克(現在俄羅斯境內)已經談過一輪,所以他們大概知道清朝的底線。按照俄羅斯使團的報告分析,清朝使團對簽訂條款是很急迫的,反而是兩位傳教士從中作梗,在深度捍衛清朝利益。俄羅斯使團的分析大約是有道理的,索額圖也確實擔心無功而返,他後來也勸說兩位傳教士在有些地方可以讓步。
中俄這次條約簽訂是在打心理戰,很多問題其實雙方都沒有預定底線,都是在互相探底,多一點,少一點,其實雙方都能接受。92上面講到的西伯利亞地區邊界談判就是這種情況。而傳教士比清朝官員更瞭解俄羅斯,同時他們在實際談判中,根據俄羅斯的說詞,察言觀色,也能獲得更多的資訊,所以他們給俄羅斯人印象更強硬。當然傳教士也想通過簽訂這個條約來表現自己。他們受到康熙的眷顧和恩寵,這是在歐洲都不可想象的,那裡不會有多少國王或者王公貴族多看他們一眼。張誠在寫回歐洲的關於這次行程的信函中,就很感慨地說,他何德何能,康熙皇帝竟然能如此信賴和恩寵他,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93當然有些人會認為這是寫作中的套話,謙虛之語。張誠當時才三十四歲,一行人中他是最小的。而索額圖和佟國綱都已五十多歲,縱橫官場幾十年,但他們一路都對張誠的意見很重視。從私人感情上,康熙對這些來華傳教士而言是有知遇之恩的明主,所謂投桃報李,傳教士也有心全力以赴為清朝談判。從傳教利益來講,中國才是傳教士需要傳播福音的地方,他們當然要效忠清朝。後來彼得大帝看了條約以及使團報告中提及的傳教士的表現,很生氣,認為這些耶穌會傳教士背叛了整個基督世界。當時正在開闢陸地線路去中國的耶穌會傳教士其實已經在聖彼得堡建立了一個代辦處,作為去中國的中轉站。彼得大帝一怒之下,封了這個代辦處,還把耶穌會所有傳教士都趕出了俄國。
小結
現代數學中,代數幾何大部分基礎概念的漢語詞彙,都是康熙那時候翻譯出來的。康熙晚年在一次家庭聚會上,回憶說自己開始學習數學天文是在楊光先參劾湯若望的時候,94也就是1665年左右。1665年是康熙五年,這時康熙十二歲,尚未親政。
1665年,朝政還掌控在以鰲拜為首的四位輔政大臣手裡。這一年是他們輔政的第五年。康熙當時還未成年,他的主要任務是學習。皇帝應該學習什麼,是國政,是輔政大臣要安排的國家大事。前章已經提到過,恢復滿人傳統是輔政大臣時期的治國方針。這個方針也體現在康熙的學習安排中。康熙這時期的學習內容主要是滿人傳統的騎馬、射箭、打獵這些技藝。當時禮部的官員很著急,曾經多次上書,奏請輔政大臣允准漢臣給康熙開蒙。對於這些奏請,輔政大臣沒有駁斥,但也沒有允准。第一次正面回覆這些奏請的是康熙自己。在1669年剷除鰲拜勢力後,十五歲的康熙命禮部儘快安排他學習漢文經典的各項事宜。這之前,他只跟宮中的太監簡單學了點漢語。可以看出,輔政大臣對於文化經典並不重視,有意思的是,他們連康熙學習滿文都沒有做安排,反而是孝莊太后實在看不下去,讓蘇麻喇姑來教康熙滿文。95
瞭解康熙早年的學習大環境後,就衍生出一個問題:連漢文經典都沒有正規學習過的康熙,為什麼能夠學習數學,而且是西方數學?無論是滿人傳統還是漢族傳統,皇帝都沒有學習西方數學的先例。而且康熙學習過的日影計算,不僅需要數學知識還需要幾何知識,這些知識不可能憑一時興趣,一兩天就能學明白,而是需要系統的數學學習。為什麼耶穌會的傳教士們會被允許接近康熙,而且教康熙這些數學知識?
接觸皇帝在歷史中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面聖一直以來都是一種特權。住在深宮中的皇帝,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接觸到。官僚系統儘管理論上有可能讓一般人「上達天聽」,但是實際操作中,不要說面聖,就是書寫的奏疏能遞到皇帝手裡都是很困難的事。任何能夠接觸皇帝的渠道都是很珍貴的。為什麼歷史上總是有宦官弄權?就是因為宦官在皇帝身邊,是那一小部分可以壟斷接近皇帝渠道的人。
儘管如此,這些西洋來的傳教士卻一直可以在康熙朝的六十一年中私下接觸到康熙。康熙年輕的時候,有些傳教士可以說是每天都在他身邊。長期以來,大都認為是康熙對西學感興趣,所以經常接觸傳教士。這個解釋明顯顛倒了因果。如果不是因為先接觸到了傳教士,一箇中國皇帝怎麼可能對西學憑空發生興趣?
這裡所謂的西學,主要是以數學為代表,純理論性質的代數和幾何。比如康熙去世前五年,在用滿文寫給皇三子的一封口諭中,要他問一位剛從歐洲來的傳教士,到底歐洲數學家有沒有找到新的方法來求解平方根和立方根。這就說明康熙知道老的方法,但嫌太笨了,所以想知道新方法。對這種問題感興趣,是很純粹的學術興趣。康熙大約也是中國第一批接觸到西方代數的人。傳教士把代數書寫好以後,直接呈給了康熙,說這是一種把數學問題變簡單的方法。康熙外出離京時把這本書帶在身邊,當閒書看。但他沒看懂,寫了張條子傳給宮內的奴才,上說:「朕自起身以來,每日同阿哥等查阿爾巴拉新法,最難明白。他說比舊法易,看來比舊法愈難。」%康熙讓宮裡奴才去找北京傳教士,讓他們把書裡問題寫得再清楚明白一些。這裡康熙說的「阿爾巴拉」就是代數algebra的音譯。康熙把數學當成出巡時的娛樂讀物,這興趣是不一般的,而且他的皇子阿哥們還跟他一起看。
「興趣」這個詞經常被大家用來解釋人起意行動做事的原因,但往往沒有注意到興趣和興趣之間的差異。比如一個人喜歡飲酒,喜歡女色,這些是天性,可以歸結為自發產生的興趣。但還有一些興趣有很高的門檻,康熙感興趣的數學就屬於這一類。數學作為學問,有內在的邏輯和純粹的美感,但要領略到這個美感,就得經過長時間的學習。理解這一點,就能明白康熙對西方數學感興趣必然是先有傳教士和康熙接觸的因,然後才會有康熙對數學感興趣的果。
小時候就在康熙身邊的南懷仁,是引導康熙對西方學科感興趣的「因」。南懷仁作為一個神父,性格和善可親、平易近人,朝堂內外都喜歡他;同時他又博學多才,天文地理、動物植物、技術藝術,樣樣精通。南懷仁的科學著作放在當時的歐洲也是一流學者的水平。康熙跟著南懷仁這樣的老師自然也受益良多。只是康熙和南懷仁的私下教學和交往屬於內務府府中之事,清史中對他們交往的官方記錄很少。
當然也有可能是康熙有意避免史官記錄他和傳教士的往來。在他派出去和俄羅斯談判的隊伍裡,一個漢官都沒有,這也是清代正史對中俄尼布楚談判記錄很少的原因。從頭到尾,康熙和俄羅斯的談判都是在傳教士的幫助下完成的。康熙在簽訂條約後第二年的春節,對群臣說:「俄羅斯之事,滿漢諸臣鹹謂彼距中國道遠,難以成功。朕謂此事斷不可中止,即遣大臣前往。」9這雖然是康熙對著群臣自我炫耀,但也可以看出康熙對俄羅斯之事的決策,「滿漢諸臣」都是不支援的。康熙派出的索額圖和佟國綱,都是他的心腹。而且康熙交代過二人,不要再像1676年接待俄羅斯使團那樣,糾結於「天朝上國」的禮數。這大概也是康熙不派漢臣加入使團的原因,連受漢文化影響較大的明珠也沒有讓他參與,而俄羅斯問題之前本來一直是明珠負責的(明珠一家是滿人裡漢化程度很高的,他的兒子納蘭性德是清代著名詞人)。索額圖和佟國綱在談判中關注的都是實際利益,最後簽約都是在俄羅斯的帳篷中進行的。反而是傳教士感覺簽約環境有點簡陋。在最後去俄羅斯大帳確認簽約儀式時,傳教士向俄羅斯大使提出,能不能在簽約那天,清朝使節騎馬過來時,請他出大帳親自在馬前迎接一下。俄羅斯大使笑了笑,愉快地接受了這個建議。9康熙能先於他的群臣走出傳統中國的世界觀,與俄羅斯像現代國家之間那樣簽訂和平條約,傳教士功不可沒。
康熙與俄羅斯簽訂這個條約,對清朝後來一百多年經營西北、平定蒙古各部都有深遠影響。大清內部的各種史書,也都公認與俄羅斯的談判為處理蒙古部落問題打下了基礎。」條約在1689年9月簽訂完畢,而俄羅斯使團在1690年3月回聖彼得堡的路上,碰到了準噶爾派往俄羅斯的使臣,他們希望俄羅斯能幫助準噶爾對付清朝。當時準噶爾與清朝控制下的蒙古部落之間摩擦升級,大戰即將爆發。俄羅斯使團拒絕了準噶爾的請求,確認了與大清的友好關係。100有了與俄羅斯的條約和俄羅斯的許諾,康熙第二年(1690年8月)就御駕親征準噶爾。後來幾年,康熙圍繞著準噶爾進行戰略部署,前後三次親征,直到準噶爾的噶爾丹汗1697年兵敗自殺。再後來雍正時期,在進攻中亞蒙古部落之前,雍正專門派了使臣到聖彼得堡,希望俄羅斯不要干預,同時不要接收蒙古部落敗走的殘部。101俄羅斯在與大清簽訂《尼布楚條約》後,也切實嚐到了與清朝貿易的甜頭,因而後來很重視與清朝保持親善的關係。雍正派去聖彼得堡的使臣在俄羅斯獲得了極高的禮遇。當然俄羅斯也確實不再支援與清朝打仗的蒙古勢力。大概南懷仁和後來的傳教士自己也想不到,他們積極參與的清朝與俄羅斯之間的交往,會在中亞的地緣政治上發揮如此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