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際會見時,俄羅斯大使也確實按事先約定,看到盤腿而坐的康熙後,就把信放到預先擺好的桌上。但康熙看到這個步驟後,示意大使親自把信送到他的跟前。在接信的同時,康熙詢問大使:「你國君的身體還好吧?」59整個遞送環節,最後完全按照俄羅斯大使希望的程式進行了。康熙又讓翻譯跟大使講,他為了和彼得大帝表示友好,這樣接信是把朝廷的規矩都破壞了。他希望大使把他的話帶回去。接見使臣時,康熙盤腿坐在龍椅上,其他臣工席地盤腿坐在地上,隨後擺宴吃喝,席間音樂伴奏,這都是按北方游牧民族的待客傳統在接待外交使節。宴會上,康熙還詢問了俄羅斯大使一些歐洲君主的情況,同時他還專門提到,聽說彼得大帝經常出海,說大海太危險了,讓彼得大帝要多加小心。康熙讓使節把他的話給彼得大帝帶回去。康熙還提到了瑞典,說一個瑞典小國,怎麼讓俄羅斯如此頭疼。康熙提到出海和瑞典,是話中有話,一是顯示他有渠道知道俄羅斯在歐洲最西面的戰況;二是和瑞典的戰爭在當時是俄羅斯和彼得大帝的痛點。彼得大帝跟瑞典打了二十年,在兩國戰爭歷史上稱為「大北方戰爭」(1700-1721)。瑞典國王查理七世(charlesxii)親率大軍幾次以少勝多,戰勝了彼得大帝率領的部隊。查理七世也是歐洲的傳奇人物,一生幾次大起大落,直到他1718年去世,俄羅斯才終於在與瑞典的戰爭中取得控制權。1720年,俄羅斯已經簽訂了幾個條約來結束戰爭。儘管俄羅斯獲得了最後的勝利,但也是苦戰後的勝利。所以康熙問為什麼和瑞典一個小國,俄羅斯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這個問題一齣,康熙就等於告訴使團他知道俄羅斯西線吃緊。使節是如何回覆康熙的,約翰,貝爾沒有記錄。不過貝爾聽到康熙談論歐洲戰事很驚訝,沒有想到這個遠東的君主知道那麼多。
宴會結束,使團退出殿外,跟著外面席地而坐的人一起,對康熙皇帝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使團跟著大清的人一起給皇帝下拜,算是入鄉隨俗行禮。這跟單獨拜還是有區別的。單獨拜,是代表了彼得大帝。約翰·貝爾記錄裡說,當時有一個人大聲用滿語指揮著大家,什麼時候跪下,什麼時候站起來。60
康熙就這樣用滿人的接待方式,繞開了朝廷的禮儀。第二次會見,康熙讓俄羅斯人直接到內廷談,據約翰·貝爾說,這次會見只有俄羅斯人和康熙內務府的人,沒有官員。這一次康熙和俄羅斯使節應該談了一些正事,約翰,貝爾對談話內容沒有記錄。「俄羅斯使團一直在北京待到來年3月才離開。這期間他們在康熙的關照下,見識了北京的方方面面。傳教士是他們的翻譯,以及在北京的嚮導,帶他們參觀了康熙的動物園,裡面養了大象。俄羅斯沒有大象,這讓俄羅斯人大開眼界。康熙愛好廣泛,對各種動物也有興趣。早年葡萄牙人還給康熙送來一頭獅子。不過沒養多久,獅子就死了。傳教士也私下宴請過俄羅斯使團,席間還有內務府裡的雜技演員表演雜技。俄羅斯人還去參觀了北京的天文臺,看了康熙的玻璃廠。玻璃製作是傳教士把技術從歐洲帶到中國的。約翰·貝爾說玻璃製品最初到達中國時,被當成寶石,賣得很貴。這個廠開起來後,價格就迅速降下來了。而且約翰·貝爾說裡面產的玻璃製品已經是世界一流了,康熙送給彼得大帝的禮物裡面就有兩件這家玻璃廠的作品。62
12月有很多西方的節日。俄羅斯人先是在北京一個東正教小教堂過了節。雅克薩之戰後,俄羅斯投降的俘虜被押解到北京。康熙把這些俘虜編人了滿人八旗中的鑲黃旗下面。康熙善待這些俘虜,讓他們建立自己的教堂,保持自己的習俗。63這一點讓約翰·貝爾很敬佩。
聖誕節前後,俄羅斯人又接受了京城中傳教士的邀請,到耶穌會神父在北京的教堂中做客。他們也見到了教皇派到北京的使節。約翰·貝爾特別注意到,在聖誕節期間,康熙還派了他的一個太監,代表他參加教堂裡舉行的活動。康熙通過這種方式,讓傳教士感受到他對他們的關心和支援。64
春節期間,俄羅斯人還看了很多次北京的焰火表演。在一次焰火表演後,他們和康熙聊到了中國發明的火藥。交談中,康熙還說到了《聖經》中的洪水和諾亞方舟,他說那時候中國記錄中也是洪水滔天(可能說的是大禹治水時代)。康熙這樣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的和俄羅斯使節閒聊,展示了他的才學。最後聊天結束時,康熙還很客氣地抱歉說天氣這麼冷,把你們留久了。當然俄羅斯使團忙表示這是他們的榮幸。這時候,康熙幽默地說,也是,你們俄羅斯人都是不怕冷的。
說完後,雙方相視開懷大笑。這讓在場的約翰·貝爾很感慨,說康熙不僅是有知識、有思想的君主,還非常地平易近人(affability)。「5
約翰·貝爾在北京這段時間,還實地到北京各個市場去逛了。除了讚美北京的治安和整潔以外,他提到了他發現香菸(tobacco,非鴉片)在北京已經是日用品,男女都有抽。他觀察到茶館裡人們在一邊喝茶一邊抽菸,也就是說抽菸不侷限於有錢人或者特權階層。他去北京郊外,還看到那裡有菸葉種植。根據他抽中國香菸的經驗,他認為中國煙比西方煙的煙味稍微要淡一些。他說草原人蒙古人只喜歡抽中國內地烤制的香菸的味道,只從中國內地購買香菸。「約翰·貝爾對香菸味道的評價,基本跟現在人的評價是一樣的。
香菸是歐洲人發現美洲新大陸後,伴隨全球貿易傳播到世界各地的一件重要商品,也是早期全球化中的標誌性商品。約翰·貝爾特別提到香菸在中國的普及,是要說明當時的中國和世界緊密相連。最早的香菸大概是明萬曆年間從南方沿海傳入中國的,後來菸葉開始在福建沿海地區種植,而這時已經在北京種植了。近年來,對香菸歷史的研究發現,不同文明和地區對歐洲國家運送來的香菸有不同的反應。比如最早歐洲天主教國家對美洲來的香菸是很排斥的,認為這是蠻荒之地的產品;當時強大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也對香菸很排斥。67而中國作為一個文明古國,對香菸以及當時很多美洲來的物品(包括很多農作物)反而很容易就接受了。約翰·貝爾記錄這一點是有原因的,因為當時歐洲對中國文化是否排外,是否有包容性等有疑問,約翰,貝爾用香菸這個例子是想說明中國有包容性,跟當時的世界緊密相連。同時,約翰·貝爾還去考察了另外一個將中國同世界緊密相連的物品——茶葉。當時茶葉在歐洲賣得很貴,是有錢人喝的飲料。他看了北京市場上賣的各種茶葉以後,直呼暴利,說商人賺了幾十倍的差價。68說完茶葉,約翰·貝爾又提到,咖啡當時沒有能進入中國,大約是中國人對咖啡沒有興趣。69
最讓約翰·貝爾難忘的經歷是打獵。70過完春節以後,康熙邀請俄羅斯使團去打獵,因為知道他們也有這個愛好。俄羅斯使團來的時候帶著狗。一到中國,接待他們的滿人官員,就對他們的狗很有興趣,因為那是獵犬中有名的品種(具體什麼品種沒有說)。這次打獵安排,從時間上看有點早,安排在2月末,正常開春以後才是打獵的最佳時節,康熙要通過打獵向俄羅斯使節顯示自己的軍威,這跟現代通過軍演來展示實力有相通之處。在打獵中,康熙讓俄羅斯使節騎馬跟在他旁邊。1720年的康熙已經66歲,但他在騎馬打獵中對進退節奏的掌控,對馬的速度的控制,以及指揮周圍士兵在打獵中保持的陣形,都讓俄羅斯人歎為觀止。約翰·貝爾說有一天連續騎行了六個小時,他都受不了了。最後一天,他們還一起狩獵了老虎。而對老虎,康熙當時用的是槍(musket,現代步槍的前身),打了兩槍都沒有打中。於是他把槍遞給了俄羅斯大使,讓他試試。俄羅斯大使裝彈以後,向老虎靠近。約翰·貝爾說,有十名衛士拿著長矛跟在大使後面,以防出現意外。大使最後也顯示了他的水準,一槍把老虎打死了。打獵就這樣歡快地結束了。晚上康熙命人把製作好的虎皮送到大使的帳中,還讓人轉達大便,根據打獵的「江湖規矩」,誰打死老虎,虎皮就應該歸誰。大使很開心地接受了虎皮。
這次接待俄羅斯使團,康熙恰到好處地展示了他的文韜武略。約翰·貝爾這個走遍世界的蘇格蘭人,給予了康熙極高的評價,他回歐洲後就出版了他的遊記,成為當時歐洲的暢銷書。但可惜的是,這次使團入華在大清的正史中一個字也沒有記載。20世紀70年代,在總結中俄歷史關係的時候,國內學者終於在理藩院的檔案庫存中發現了兩封關於這個使團的歷史檔案。一是前文提到彼得大帝自稱為康熙「好友」遞交給大清的俄文國書。另外一封就是俄羅斯使團離開大清的時候,康熙讓理藩院給俄羅斯的迴文。俄羅斯大使出使,需要拿到對方國家給出的公函,確認大使把禮物送到了。1676年俄羅斯來華使團就向大清要過確認函。當時俄羅斯大使因為各種朝廷禮儀問題跟清廷不能達成一致,所以大清朝廷也就沒給俄羅斯大使開具確認函。作為翻譯的傳教士南懷仁記錄下了當時的矛盾,最後是他給俄羅斯大使寫了封信,作為大使入京的證據帶回了俄羅斯。有了這個背景才能理解,為什麼康熙用自己的內務府接待完俄羅斯使團,在最後時刻,又把朝廷中的理藩院牽扯進來。這是因為正式文書必須要用到理藩院這個朝廷部門。這封文書內容極其簡單,一看就是用來走過場的,全文如下:
敕諭俄羅斯使臣伊茲麥伊洛夫:
爾國君主恭請朕安,願益敦兩國之睦誼,祝中國愈加繁榮昌盛,諸事成功等情之奏書,朕已收閱,貢物皆已收下,凡事皆已當面降旨。著爾恭記朕旨,轉告爾君主,事竣妥為返回。特此敕諭。」1
全文其實就兩句話。第一句確認大使入京帶來的禮物和問候都收到了。第二句可以說是一句空話,沒有任何具體內容。康熙把交待的事都省略了,用了一句「凡事皆已當面降旨」帶過了。這說明康熙不想朝廷部門和官員知道他和俄羅斯大臣商談的具體內容。但同時他又需要朝廷部門出具公函,因而不得不用他們。這份文書檔案的下面還有備註,是康熙要求理藩院選用特別紙張來寫這兩句話。從備註上看,第一次用的龍箋紙,康熙不滿意,讓他們換成「香箋紙」來重寫。72這也是為什麼說這份文書是形式大過內容的操作。最後,理藩院尚書親自把這份大清出具的文書在紫禁城午門前交給俄羅斯大使,送他離開,算是完整地為俄羅斯使團走完了整個程式。約翰·貝爾也特別記錄了1721年2月26日這天最後送交文書的過程。他說理藩院尚書反覆對俄羅斯大使講,這又是康熙破例,以前從沒出具過這樣的文書。73
教皇第二個入華使團
1720年12月17日,也就是俄羅斯使團入京差不多一個月後,康熙得知教皇特使嘉樂(carloambrogiomezzabarba)一行離北京只有差不多七天的行程了。康熙把北京所有傳教士召集到一起,開了一個通氣會。康熙知道艱難的談判即將開始,他必須在嘉樂到來之前,給所有他身邊的傳教士統一思想,在北京這邊建立統一戰線。這時距離上次1706年康熙與教皇來使多羅會晤已經過去十四年了。在這十四年中,康熙私下和北京傳教士多次談到過中國禮儀的問題,他也知道這些傳教士各有各的觀點。他身邊的德里格神父和馬國賢神父就是著名的支援教皇禁約的傳教士。康熙知道他們的觀點,但並不妨礙他和二人的交往。前面提到過,儘管康熙知道德里格神父贊成教皇的命令,但並沒有為難過他,還把他介紹給皇子。德里格和皇四子也就是後來的雍正有很好的私交。
教皇特使沒有來的時候,康熙對這些傳教士的各持己見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深究的。因為在康熙看來,禁止中國禮儀也好,允許也好,是他們教內之事。但眼看教皇特使馬上就要入京了,康熙不得不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和觀點。康熙在會上,向傳教士指出了三點:首先他明確表示他對中國禮儀問題的觀點沒有變,跟十四年前一樣,認為天主教教義和儒家的禮儀是相通的,所以天主教應該允許中國傳統風俗禮儀活動;其次,他要求所有傳教士跟教皇特使嘉樂表態他們是遵守利瑪竇規矩的;第三,如果傳教士們在之後的談判中有什麼疑問和想法,要先向他報告,不允許私下發表意見。康熙臨時提出這三點要求,其實正好說明康熙這些年並沒有表示出很強的姿態來強調利瑪竇規矩。74所以他才覺得有必要在與教皇使節會面前,特別亮明他的態度。
七天之後,也就是12月24日,嘉樂一行到達距離京城大約五十公里的竇店。康熙派他的奴才去見了嘉樂,詢問嘉樂一行的真實目的,讓他們如實稟報。嘉樂剛進入中國時,稟報說他們是來感謝康熙這麼多年優容傳教士的。康熙當然知道這並非事實,所以派人再去問。康熙還讓他的奴才告知嘉樂,現在彼得大帝的使團就在北京,要是你一個教皇使團到了北京,遮遮掩掩連出使目的都不實說,傳到俄羅斯使團那裡不好聽。這其實是康熙的慣用招數。康熙知道天主教的教皇這邊,一般不願意落下什麼口實到東正教的俄羅斯那邊。聽說俄羅斯人也在京城,嘉樂也覺得隱瞞他的出使目的有點上不了檯面。他本來準備把有爭議的問題留到和康熙會面的時候談,現在他在康熙奴才的催問下,交代了他出使的兩個目的:一是懇請康熙允許他號令所有在華的天主教神父;二是希望康熙能夠同意在華天主教徒遵守教皇對中國禮儀的禁約。75
康熙看了嘉樂的呈報之後,首先取消了原定於27日的會見,同時命令嘉樂一行不得進入北京城。然後,康熙嘲諷地回覆說兩個請求他都準了,條件是嘉樂把他的神父們都帶回歐洲去遵守教皇的禁約。同時,康熙補充道,要是有技術的傳教士願意留在大清繼續效力,那麼他們可以私下遵守教皇的各種規矩。康熙雖然沒有直接挑明,但道理上是要嘉樂明白,教皇的權力僅限於傳教士,這裡的其他臣民還是他康熙說了算。嘉樂隨後又向康熙提交了教皇讓他帶來的各種正式信件,以及教皇禁約的全文。27日,康熙再次回覆說,他可以安排所有的在華傳教士和嘉樂在北京會見,然後嘉樂可以把他們一起帶回歐洲去。嘉樂看到康熙的這個回覆很慌亂。因為他不遠萬里出使大清,到了北京城外,卻迎來了最差的結果:一方面連皇帝的面都沒有見到,同時又毀掉了天主教在華上百年來打下的基業,使所有傳教士被逐出中國。76
在嘉樂新的回覆中,就沒有和康熙談正事了,而是和康熙談人情,希望康熙念在他萬水千山,一路舟車勞頓的分兒上,開恩讓他先休息一段時間,不要趕他離開。長途跋涉是實情,同時這也是嘉樂爭取時間的策略。」康熙看到這個回奏,也沒有繼續逼嘉樂,而是談了一下他對中國禮儀之爭的看法。康熙指出整個爭論是他們天主教內部派系之爭。為了支援耶穌會神父,康熙指出教皇在處理整個教內紛爭時有失公允。因為上一回的來使多羅就是傳信部派出的成員,現在嘉樂又是這個會派出的,康熙反問嘉樂,教皇這樣安排,「公道何在?」康熙行文看似是抱怨,實則在為耶穌會神父出頭,鳴不平。78這一通抱怨是在還沒有開始具體談判禮儀問題之前,就給嘉樂扣上了不能公平處理紛爭的帽子。這樣,嘉樂還沒有開始談,就已經被康熙懷疑其公正性了。
嘉樂看完康熙對爭論的理解以後,開始反過來探康熙的底,希望知道康熙到底對教皇禁約中哪些條款有異議。嘉樂給康熙的回奏中,請求康熙明示到底哪些條款可行,哪些不可行。嘉樂明言,如果康熙指出不滿意的條款,在他職權範圍內能修改的,就按康熙說的修改。如果條款是他無權修改的,他會把康熙的意見帶回歐洲,讓教皇決定。同時,嘉樂提到懇請康熙理解他作為使節的角色和責任。79
康熙畢竟是南征北戰的君主。他收到嘉樂的回覆後,馬上很自信地讓屬下傳話給嘉樂:「爾教王必交與爾兩樣表章條約,命爾到中國見景呈奏。」80康熙從嘉樂回奏的口吻中一眼看出,他那裡準備了多個方案,會根據不同的情況來調整方案。這也就是康熙所謂的「見景呈奏」。康熙在嘉樂表示可以變通,也就是有談判空間以後,就不具體參與談判了,而是讓北京傳教士去和嘉樂談細節。同時,康熙準備打感情牌,讓嘉樂感受到他的善意。兩天以後,也就是12月31日,他在暢春園接見了嘉樂。在這次會面中,康熙和嘉樂沒有談論有爭議的問題,整個會談氣氛很融洽。1721年1月的前兩週,康熙和嘉樂主要是在互贈禮物。康熙說北京天冷,送了一件貂皮襖子給嘉樂,同時他還讓御膳房給嘉樂派吃喝,這是滿人君主傳統中把對方當貴客,表示親近和關心的一個表達方式。
可惜的是北京傳教士並不能和嘉樂在禮儀問題上達成共識。北京傳教士內部其實都沒有共識。傳信部派到中國的德里格和馬國賢神父認為教皇禁約可以在中國施行,嘉樂不需要做任何修改。但北京耶穌會神父不同意教皇禁約,認為在華沒法執行。讓康熙沒有想到的是,他選擇作壁上觀和不干涉被有些北京傳教士認為是默許了教皇禁約。德里格和馬國賢在私下竟然恭賀嘉樂,說他完成了教皇的任務。康熙發現北京傳教士內部都無法統一意見後,在1月17日通知嘉樂,讓嘉樂不要聽任何一方觀點了,以後以他說的為準。81而且康熙發現,傳教士作為翻譯各懷私心,把自己的意思加到了翻譯中。康熙告訴嘉樂說:
爾前日在朕前親見,眾西洋人言語參差不成規矩。朕之旨意,通事之人不能盡傳於爾。爾回奏之言,又加私意上奏,言語不同,事體不能明白。82
在這樣的情況下,嘉樂再次呈上教皇禁約的全文,希望康熙直接指出哪些條款是可以在中國施行的,哪些是不可以的。嘉樂再次強調,他能做主的,就按康熙的意思改;不能改的,他把意思帶回教皇那裡,再行定奪。康熙當然明白這是嘉樂在探他的底線。如果康熙給出了逐條批覆,那麼嘉樂就知道到底具體應該怎麼修改了。康熙沒有逐條批註,只是在禁約後用紅色御筆寫了一段批註,全面地否定了禁約。(圖6.1)
該批註的最後一句,最有名,後來的學者引用很多。康熙寫道:
似此亂言者,莫過如此。以後不必西洋人在中國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後來的史家以這句話作為鐵證,認為康熙有意禁止天主教。但看過康熙前前後後數十年不厭其煩的各種安排,都會知道,這句話是談判中的常規技巧。康熙深知他作為皇帝的權力在哪裡,也知道教皇那邊的軟肋。還沒有見到嘉樂時,康熙已經威脅過嘉樂一輪,告訴他,你如果要堅持禁約就把傳教士都帶回去。現在威脅的話直接變成了禁止天主教。康熙的措辭也很有意思,禁止的理由是:「免得多事」。
值得注意的是,康熙在1月18日這天讓他的奴才把禁約批文遞給嘉樂的同時,還附了一道御旨,上面寫著以後就用文字方式溝通,不要再見面。同時,康熙再次提到俄羅斯使團,表示如果不能達成共識,他會像上次一樣再印紅票,把各種道理印出來,讓俄羅斯人帶到歐洲去。如果康熙真如其批文所說,想要禁教,「免得多事」,他就沒有必要再附上這樣一道御旨,威脅要印刷紅票,通過俄羅斯把道理講到歐洲去。這完全不是怕「多事」該有的樣子。康熙為什麼要這樣?原因很簡單,因為康熙先前已經斷定嘉樂來的時候有備選方案,對他來說,最好的結果是直接看到嘉樂的底牌,到底教皇能夠讓步多少,然後在那個基礎上再來和嘉樂談。康熙對禁約的批註以及附帶的御旨只有這一個目的。
嘉樂在葡萄牙里斯本等待去中國船的時候,教皇確實派人給嘉樂送去了備選方案。83這一點康熙應該事先不知道,不過他還是猜到了。
不出康熙所料,嘉樂收到康熙的批註和諭旨以後,很焦慮。第二天,他呈上了禁約的解說方案,寫道「嘉樂來時,教王還付於臣條約解說一張」,請康熙過目。嘉樂給出的解說,就是對禮儀問題中一些活動給出了通融,總共有八條。84八條如下:
第一,中國基督徒在家中被允許使用上面僅僅刻著亡者名字的牌位,在這個牌位旁邊必須附有一個基督徒對死亡的看法的恰切說明。立這塊靈牌必須沒有任何迷信的暗示,必須避免一切惡表。
第二,不是迷信的,也不會被懷疑為迷信的禮敬亡者的民間禮儀,可以得到准許。
第三,對孔子的民間性禮拜是准許的,也准許用牌位敬拜他,牌位上必須沒有迷信的刻字,並且需要伴隨著對天主教信仰的宣告。同樣,在修訂過的牌位前准許點燃蠟燭、焚香和供設食品。
第四,允許在葬禮上使用蠟燭和香,但需張貼必要的宣告。
第五,在修訂好的牌位面前,以及棺木面前允許叩拜和匍伏敬拜。
第六,桌子上可以準備美味珍餚、水果、肉和其他按風俗習慣供給的食品,在靈柩前面或周圍可以放置修訂過的牌位。也必須作必要的宣告,沒有任何迷信的色彩。所有這些都是向亡者表示孝愛和尊敬。
第七,可以准許在中國新年和其他節期向著修訂過的牌位叩頭。
第八,在修訂過的牌位前可以燃燭和焚香。在墓前也可以供設食品,只要採取上面提到過的預防措施即可。85
康熙收到這八條通融條款以後,很滿意。這變相同意了中國天主教徒參與很多之前被禁止參與的傳統活動,要求是參與者自己發一個宣告。儘管康熙還是讓嘉樂把他關於中國禮儀的評論帶回給教皇,但他馬上全盤接受了通融條款。康熙早就看出天主教這個內部爭議是扯不清楚的,同時也看出這八條通融條款確實做出了很大讓步,教皇已經給足了他面子。他藉著這個通融條款下了臺階,結束了這場爭論,應該說對各方面都是最好的結果。
儘管在嘉樂拿出通融條款之前,康熙在談判中的文字,以及給教皇禁約下的批註,處處透著他的威嚴和憤怒。但有意思的是,他收到嘉樂通融條款三天後,態度又變得和藹可親,氣全都消了。他把所有北京傳教士和嘉樂召集到一起,對嘉樂說:
今節(春節)近,爾於明歲再定回去日期。今事體具已明白;朕之旨意,爾亦全曉。爾系使臣,辯論道理之時,朕必直言無隱。爾既不復爭辯,朕仍前優待。朕原視中外為一家,不分彼此。爾可少息一二日,京城內天主堂,隨爾便居住,以副朕懷柔至意。86
康熙是在1721年1月21日向嘉樂說的這段話。從中可以看出,康熙已經完全不生氣了,除了讓嘉樂隨便在京城教堂居住以外,還特別解釋了為什麼此前他的態度強硬,因為那是「辯論道理」,必須「直言無隱」。康熙大概覺得他之前話說得太重,把嘉樂給嚇著了,所以有必要解釋一下。87
還有一個細節,特別值得注意。在給嘉樂禁約批註,威脅要禁教的那一天,康照還命令隆科多去抓捕惜銷潛人北京的利國安前之視官,主要責任是來督促北京耶穌會神父遵守教皇禁約的。他偷銷語入北京,遊說北京的耶穌會神父。康熙其實早就知道他的行蹤,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在他決定親自出面和嘉樂談判時,就下令把利國安抓起來。隆科多當天在北京一座教堂的墓地抓到了利國安。廉熙讓隆科多把利國安帶到嘉樂面前,當著嘉樂的面審問他為什麼偷偷摸摸藏在墓地裡面。
我們可以站在嘉樂的角度來思考當時的情況。在收到康熙威脅禁止天主教的當天,又看到了隆科多帶著軍隊搜捕羅馬耶穌會派到中國的巡視員。嘉樂當時面臨的壓力可想而知。還有一點要注意,嘉樂本質上是個神父,他並不是一個政治人物。他的一生除了這次出使中國,都是在教堂裡做神父。當康熙用上各種政治手段,嘉樂是完全沒有招架能力的。這也是為什麼他第二天就把帶來的通融條款全部交上去了。從康熙命令隆科多緝拿利國安的時間選擇上來看,康熙當時是在打組合拳,一方面文字上施壓,一方面行動上施壓。當然康熙本來也只是嚇唬一下嘉樂,抓捕利國安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收到嘉樂的通融條款後兩天,就把利國安給放了。88
1721年1月28日是這一年的春節。嘉樂在北京過了春節,還參加了很多聚會。他也見到了當時在京的俄羅斯使團。整個1721年2月,嘉樂可以說都是在節日的氣氛中吃喝玩樂度過的,收取各方禮物,同時也送出各種禮物。2月11日,嘉樂還參加了康熙舉行的元宵節宴席,一直吃喝到晚上。2月18日,康熙把送給教皇和葡萄牙國王的禮物,交給了嘉樂。葡萄牙國王為了中國禮儀之爭的事,幾次派人到羅馬規勸教皇。這些康熙是知道的,所以他專門準備了贈送葡萄牙國王的禮物。3月1日,康熙給嘉樂舉行了高階別的告別儀式。」這些談判後的各個細節都顯示,康熙對嘉樂的表現和談判的結果是滿意的。
嘉樂離開北京後,先到達廣州,最後於1721年6月登船離開。嘉樂離開以後,康熙一直到1722年12月20日去世,還在繼續盼望更多西洋人的到來。嘉樂走後不久,康熙讓兩廣官員留意物色有技術的西洋人。1721年8月,廣東巡撫就上報了來華西洋船,以及船上有技術的洋人。-同時,康熙也沒有忘記他派出去的使臣,最後裝在棺材裡運回來的艾若瑟。康熙從內務府裡派人到廣東,為艾若瑟修墓地。內務府為艾若瑟購買了37畝土地(超過三個足球場大小),其中10畝用來修墓地,27畝用來耕作,所得之錢用來維護墓地。從墓地購買的規模能看出康熙對艾若瑟很重視。墓地現在已經沒有了,但是在鴉片戰爭以後,有英國人來拜訪過這個墓地,記錄了當時周圍的環境,並全文抄錄了墓碑上的文字。從碑文上可以知道,康熙給的艾若瑟名頭是「欽差」。」
墓誌銘記錄了艾若瑟的生平,主要強調他作為欽差,排除萬難,一心回到中國覆命的事蹟。全篇寫法大概學的是《漢書·蘇武傳》。從墓碑上的日期來看,墓地完工於1722年12月11號,也就是康熙去世前九天。同時,墓碑上的文字也說明康熙沒有再追究艾若瑟滯留歐洲的原因,而是接受了教皇的說法:艾若瑟是因為身體原因沒能及時回來。墓碑的殘件現存於廣州博物館(圖6.2,圖6.3)。
小結
康熙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中國禮儀之爭是羅馬教會內部的爭論,大清內部民族、宗教林立,康熙當然知道各種宗教內部的教義和規矩與傳統中國的儒家文化有衝突。漢傳佛教、藏傳佛教和道教都有教規、戒律與儒家傳統準則相違背。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在教皇的思維中,信仰是一個雙向選擇,信徒如果願意遵從儒家的規則,那麼他可以選擇不信天主教。反過來,如果他們選擇了相信天主教,就應該遵守天主教的教規。這一點是教皇給康熙寫的信中最核心的一個觀點。教皇反問「我們聽說對其他宗教的信徒你們並不要求什麼,也不過問他們是否遵守中國的禮儀習俗」,潛臺詞就是,您何必為難我們呢?這些道理康熙其實都明白,他參與天主教內部的爭論並不是要堅持什麼理論,而只是為了支援耶穌會神父,因為他們是他內務府的人,相當於自己的包衣奴才。按照滿人傳統,主子維護奴才,是不講道理的。
康熙最初沒有想到這個禮儀問題會帶來這麼多麻煩。嘉樂拿出妥協的八條通融條款後,康熙借坡下驢,立刻就接受了,結束了這場漫長的爭論。其實當時耶穌會神父對條款還不滿意,但康熙這次沒有繼續聽他們的了。根據馬國賢神父記載,康熙對嘉樂說,他以後保證不會再介入他們宗教的內部事務了。」所幸的是,最後雙方對結果都滿意。1721年春節,雙方都在歡樂的氣氛中度過了。嘉樂離開時,康熙和嘉樂都對未來雙方進一步溝通交流充滿了希望。歷史也確實是這樣在演進。嘉樂走後一年,康熙收到了羅馬新繼位的教皇英諾森十三世(innocentxiii)登基後專門發給康熙的通報。94
那麼為什麼以前的歷史,大多認為教皇的兩個使團是失敗的呢?這大概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是歐美歷史研究中一直存在的歐洲中心論。站在歐洲人的角度,兩次出使都沒有達到他們要達到的結果,而是做出了很大的讓步。在歐洲研究者眼中,妥協就是失敗。1940年代,最早研究兩次出使的學者安東尼奧·西斯托·羅索(antoniosistorosso),歐洲史料、漢文史料都看到了,也知道最後康熙和嘉樂達成了一致,可還是堅持嘉樂的第二次使團是繼多羅使團後的「再次失敗」,因為嘉樂沒能夠讓教皇禁約完全在中國施行。」5這個歐洲中心論應該也是歐洲工業革命以後才有的論調。起碼嘉樂回到歐洲時,教皇對結果是滿意的,葡萄牙、法國等國家也都是滿意的。在葡萄牙的幫助下,嘉樂還把教廷一直覺得有虧欠的多羅的遺體從澳門帶回羅馬安葬。嘉樂回去不久,也得到了教皇的嘉獎。所以歐洲中心論其實是後來的產物。當時,起碼面對康熙,歐洲沒覺得自己是中心。
第二個原因是對歷史材料的誤讀。因為大清一方沒有接待教皇使團的官方記載。1930年代發現的原始材料是沒有背景的歷史檔案。如果對歷史脈絡沒有完整了解,就只能看到字面意思。比如,本章提到關於康熙威脅要禁止天主教的話,這種在談判中說的重話、狠話,不能只看表面意思,應該具體判斷。
另外,康熙當時能從容應對世界各地來的使團,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是他有能力繞開整個朝廷制度。他1720年接待的彼得大帝使團和教皇使團在正史中都沒有記載。為了談判需要,康熙通過內務府把接待教皇使團的關鍵過程都記錄下來。記錄的方式類似於今天的會議摘要。康熙派傳教士找到俄羅斯使團,讓他們幫忙把會議記錄帶回了歐洲。「這份記錄在民國時期整理故宮檔案時由陳垣在康熙的書房懋勤殿中發現。儘管有這份記錄,但是似乎大清的歷代史官都沒有看到過。雍正、乾隆朝編撰的各種官方史書都不知道教皇在康熙年間就派了兩個使團到中國,而是一直以為教皇的第一個使團是雍正年間才入華的。」
最後,有一點值得強調,儘管中國禮儀爭論看似是關於中國禮儀問題,但這個問題的辯論場主要在歐洲。康熙多少給出了他的看法,算是參與到爭論中,但他並沒有把這個問題擴大。所以當時大清的儒學大師和高官基本沒有參與爭論。「中國禮儀之爭」準確來說是歐洲教廷內部的一個問題,而不是中國的一個社會問題。如果說天主教的「中國禮儀之爭」對中國完全沒有影響這一說法有點絕對的話,那麼說禮儀之爭影響了天主教在中國的歷史軌跡肯定就言重了。後來還有說禮儀之爭引起了後來的雍正禁教,那就更是無稽之談了。那麼到底為什麼雍正登位就要禁教呢?且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