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文森特角和亞速爾群島
1587年5月21日至6月18日
接下來的十天裡,艦隊在薩格里什進行了清理工作,船艙經歷了煙燻消毒和徹底檢查,艙底得以泵幹,壓艙物也進行了更換。在七到八週的航行過去後,像「伊麗莎白·博納文圖拉」號這種規模的蓋倫帆船,由於滿載著250名乘員,其汙穢程度會令人歎為觀止,小一些的船隻也不會好到哪兒去。伊麗莎白時代的人們懂得船身越髒越不利於船員健康的道理,而這支艦隊已經應驗地出現了過多的病號。最可行的方案是儘可能將生病的船員全部運到岸上,艦隊會用戰利品中的三兩艘俘獲船隻將最嚴重的病號送回家鄉,眼下準備工作已然在著手實施。與此同時,依然待在海上的船隻,尤其是那些最適合執行此類任務的輕帆船,將系統地探查沿海地區,先是向北游弋了10或15裡格,返回後又向東往返了相同的距離,途中將一切可能威脅船員返鄉的敵船擊沉、燒燬,或是掠回薩格里什。
這不是一樁令人振奮的差事,即使是在拉古什進駐了一支由10艘加萊槳帆船組成的艦隊後也鮮有改觀。這隻英軍眼中的獵物有著值得稱讚的耐心,堅決避戰不出,而德雷克虜獲的其他戰利品則不甚可觀。誠然,淪為戰利品的船隻極多,遠遠超過100艘,其中一部分是在海角周邊的海灘上被擊毀的,另一部分則是在海上抓獲的,不過數量雖多,噸位超過60噸的卻是鳳毛麟角,而且其中竟沒有一艘能帶來哪怕一便士的賞金。這些船分為兩類。其中一半以上本來屬於阿爾加夫和安達盧西亞地區以捕撈金槍魚為業的漁民,德雷克沉重打擊了當地繁榮的漁業生產,他不僅有條不紊地破壞了發現的每一條漁船,還毀掉了沿岸的每一座小漁村,甚至連漁夫們的漁網都不放過,德雷克心下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將會促使這些人「當面詛咒他們的總督」。他們當然很可能會因此詛咒某個人。餘下的戰利品是近海運輸的小型貨船,包括三桅帆船和卡拉維爾帆船,它們被捕獲時正在運送常規貨物,在西班牙的各處海岸之間穿梭。它們中的多數被發現時滿載著箍桶匠的物什,「鐵環、木板條以及類似的東西」,打算運往卡迪斯或是直布羅陀海峽。德雷克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些表面看來無用之物背後的大用。「這些鐵環和木板條的總重量在一千六七百噸以上,」他在致沃爾辛厄姆的信中寫道,「如果製成裝酒的木桶,容量將不低於2.5萬到3萬噸,我已下令放火,把它們燒成灰燼,除了三桅帆船,這些對於西班牙國王而言也是一筆不小的損失。」木桶在當時是海軍的頭等必需品之一,除了水、酒,用它儲存的貨物還包括醃肉、鹹魚、餅乾等幾乎所有物資。而要製成一隻緊實的桶,材質適當、經過良好風乾的木桶板必不可少。在蒙受這筆損失後,當時的西班牙已經無力滿足無敵艦隊對於這類商品的巨大缺口。如果在無敵艦隊最終踏上征程時,船上的水桶既骯髒又漏水,如果大量食物因為木桶板爬滿綠苔或是木桶的做工問題而被糟踐,此時在薩格里什上空升起的黑煙便是理當責怪的罪魁禍首。相比於卡迪斯灣中被燒燬的船舶,燒燬那些木桶板給西班牙造成的損失可能要嚴重得多。
但就當前這個時刻而言,最沉重的一擊還是英軍在聖文森特角的出現。在里斯本,聖克魯茲侯爵的艦隊仍然因為士兵、海員的人手短缺,加農炮、倉儲物資的供應不足而動彈不得。許多艦船從地中海駛來,卻在馬拉加和卡塔赫納畏縮不前,或者在直布羅陀猶疑不決,最多不過冒險來到卡迪斯,而聖克魯茲正望眼欲穿地等待這些船隻,上面有他急需的加農炮和炮彈、火藥和餅乾,還有從十幾個地中海港口徵募來的水手以及來自那不勒斯軍團的老兵,這還不包括負責護送他們前來的即將組成「黎凡特」分隊的武裝商船、4艘那不勒斯大型加萊賽戰船,以及若干艘西西里加萊槳帆船,它們將是聖克魯茲艦隊急需的強力補充。每當腓力在阿蘭胡埃斯收到最新戰報,他都會重新評估現狀,向他信任的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發出一批新的指令,這一幕幾乎每天都要重演。停泊在塞維利亞河流中的船隻本來即將開赴里斯本。可是當德雷克在聖文森特角附近逡巡時,沒有一艘船可以移動。德雷克離開了海角;腓力趕緊命令加萊槳帆船艦隊立刻搭載前方急需的火炮和士兵,火速趕赴里斯本。德雷克回到了海角;腓力又匆忙下令加萊槳帆船艦隊就地拋錨,士兵改從陸路進發,能夠移動的火炮和物資也要隨同士兵一道運往裡斯本。
同一時間,德雷克和芬納船長——他現在差不多是德雷克的幕僚長——也十分清楚艦隊所處位置的優越性。芬納船長先就艦隊迄今為止的行動做了一番清晰的解釋,又陳述了他關於西班牙軍隊部署的認識(他的瞭解十分接近真相),隨後總結道:
蒙上帝賜福,佔據聖文森特角於我方大有裨益,於敵方則危害甚深。據我們瞭解,敵軍部隊計劃在里斯本會合,那裡現在停泊有7艘加萊槳帆船和約25艘其他船隻。我們所處的位置剛好在餘下的增援船隻及其里斯本母港之間,敵軍為此首尾不能聚合;敵艦無法同時出動,因為他們暫時無法在各項物資上得到全面供應……
這是個令人愉快的開局,因此我們不應懷疑,最終將要顯現的結局無不出自上帝的意志……並非人多勢眾就會勝出,上帝只會在他的心悅之處伸手垂憐。
德雷克也在同一天致信沃爾辛厄姆。這封信籠罩著《聖經》讚美詩一樣的氛圍,意在歌頌對於真理之敵以及崇拜巴力、大袞supsmallid="filepos393731"/small/sup等異端偶像之徒的勝利,只不過換作了支離破碎的淺白文本:
只要這能使上帝感到滿意,使我們能夠獲得吃喝補給,只要我們的船、風和天氣等條件允許,您就會聽到我們在這個聖文森特角附近行動的訊息,我們每日會在那裡完成並期待女王陛下和閣下的進一步安排。
對於女王陛下及時派遣這幾隻船參戰,上帝使我們滿懷謝忱。
如果女王陛下可以從她的艦船中增派6艘二等船隻,我們就能有更好地能夠阻止敵軍會合[德雷克顯然已經提出了有關增援的請求],或許還能在下個月以及隨後的時間裡繼續俘獲或非難西班牙國王的艦隊從各地徵調而來的船舶,因為接下來這一段日子正是它們集中返回母港的時間,卑職斗膽臆測,這將會使這偉大的君主政體滿足條件。
凡善功莫不依仗良好的發端,但只有持續到最後,直到徹底完成才能獲得真正的殊榮……一次又一次,上帝使我們所有人心存感念,並引導我們在西班牙海岸立下這微不足道的第一件功勞。
這兩封信均在5月24日(新曆)寫就,德雷克又在30日新增了一份簡要說明,表示在卡迪斯突襲後,他派去運送信函的敦刻爾克航船已經與本土增援力量一同返回和編入大部隊。同一時間,負責運送新一批函件,同時護送傷殘士兵返回英格蘭的船舶也已準備就緒,並最終於6月1日起航。全體艦隊也一道啟碇,護送它們向海角西方駛離。當以故鄉為目的地的船隻轉向北行後,餘下的艦隊仍然繼續向西行駛,迎著落日的餘暉進入了浩渺的大西洋,從此再沒有返回薩格里什海灣。
艦隊的新目標是亞速爾群島。伴隨著這次駛離聖文森特角後的進軍,產生了很多未解之謎。據我們所知,踏上回家旅程的船隻並沒有攜帶艦隊指揮官即將離開駐地的資訊;德雷克發去的信函中也明白無誤地堅稱,他要在那裡繼續逗留兩個月,還為此籲請新的增援。當德雷克寫下「持續到最後,直到徹底完成才能獲得真正的殊榮」這樣的句子時,顯然並不清楚自己留在此地的時間只剩下五天。他是否正在說服自己?驅使他倉促離開的緣由絕無可能與供應不足或疾病滋擾有關。一個有著他這樣的領導能力和倔強脾氣的人,絕不會屈從於手下軍官和船員們的壓力。那麼艦隊又為何在某些船隻尚未完成淡水補充和傷員轉移的情況下,焦急難耐地出發?即使我們迫不得已必須假設德雷克忽然獲悉了某個新目標的動向,而且該目標的重要性無與倫比,仍有一團團的疑雲至今未能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