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無敵艦隊》小說信息

第12章 斷其一臂(第2頁,共2頁)

字體:

帕爾馬對此失望透頂,但他做出的回應是冷酷地向前推進,尋找弱點,將火炮移至離城牆更近的地方。他感到,時間對於自己已經不那麼慷慨了。用不了多久,荷蘭人和英國人一定會行動起來,儘管交通條件已經改善,他仍然不願冒險在這運河盤曲的混亂地形上開戰。倘使敵方的增援部隊兵力龐大,作戰意志又足夠頑強,那麼屆時他要保住攻城裝置乃至部隊,只能寄希望於好運降臨了,因為敵人一旦控制海洋和斯凱爾特河口,將可以隨時從幾個方向中的任何一個發起進攻。帕爾馬清楚,如果自己手上握有一個如此重大的優勢,他就會如此加以利用。

故此,他進一步將火炮推向前線,衝著布魯日門前早已血流成河的地帶集中開火。在聖地亞哥節的早晨,所有攻城火炮發動了最後一次決定性攻擊。熬到下午,城門樓已經坍塌成了一堆廢墟,護牆上露出了許多豁口,其中有一些寬到足以讓20個人肩並肩登上去。在傾圮的城牆背後,帕爾馬帶著兩天前的新傷,跛著腳做了一次偵察,結果卻看到前方早就建起了一座新修築的半月形防禦工事,守護它的是另一支看似打不垮的部隊。也許一次不顧一切的衝鋒足以拿下這座工事。但從敵人先前的表現來看,此舉必然會招致極大的傷亡。他當然渴望速勝,但終究難以承受更高的代價。於是軍中吹響撤退的號聲,帕爾馬回到了自己的總部,他一方面開始在敵方半月堡的射程之外著手組建新的火力網,另一方面打算用雲梯佯攻根特門方向,以求迷惑和分散守衛力量。

就在那天晚上,攻城部隊看見斯勒伊斯城內的鐘樓上火光閃爍,光點比平日更加繁密,而且組成了許多前所未見的圖案,卡贊德的守望者也報告稱,河對岸的弗拉辛同樣亮起閃爍不定的密集光束,像是在應答。陷入包圍的城市顯然在傳送資訊,也許是最後的呼救,又或者是絕望的感嘆,而且確實收到了某種回覆。

此時是7月25日夜。當時間來到第二天早上,斯勒伊斯和弗拉辛之間的整個斯凱爾特河西側河口已然遍佈白帆,目力所及之處皆是來自澤蘭、荷蘭、英格蘭的戰艦和運輸船隻。輕帆船在齊文水域的入口處探查情勢,而在它們身後,人們還可以辨認出林林總總的各式軍旗,它們屬於澤蘭海軍元帥拿騷的賈斯丁、英格蘭海軍大臣埃芬厄姆的查理·霍華德、奧蘭治家族的年輕領袖莫里斯、女王的總司令萊斯特伯爵。就在帕爾馬還在細細思索最新戰報時,又隨之傳來了新的訊息,聯省議會的軍隊正在威脅斯海爾託亨博斯,該城如果淪陷,駐紮在東佛蘭德的整個西班牙軍隊右翼都會落入危險。帕爾馬被迫重新部署兵力,既要爭分奪秒,又要慎之又慎。在他摸清荷蘭人和英國人的算盤之前,進攻斯勒伊斯將暫緩執行。如果說帕爾馬在這個緊要關頭仍然能夠保持頭腦冷靜的話,那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已多次在勝利和災禍之間的刀刃上游走。

荷蘭人和英國人也並不清楚接下來該幹什麼。萊斯特想要藉助這些淺水船舶沿齊文水域的航道徑直而下,同時發動火炮擊垮對方的浮橋,強行開啟通往斯勒伊斯的進軍路線。不過這一行動計劃離不開荷蘭船隻和領航員的協助。而拿騷的賈斯丁並不情願拿自己的戰艦冒險,荷蘭的領航員們也對此紛紛搖頭。他們表示,也許應當等待下一次海潮大漲和西北風大作的時候再考慮強渡,只要再過一週,海潮便會上漲,至於風——聽到這兒,萊斯特趕緊打斷了這一念想,他提議讓自己的英國部隊在卡贊德登陸,以便捕獲敵人的火炮,摧毀他們的浮橋。但是能夠投入使用的平底駁船全都是荷蘭和澤蘭的財產,沒有聯省議會的授權不得調動。賈斯丁倒是願意給議會去信申請授權,他還建議英國人在奧斯滕德登陸,沿沙丘進至布蘭肯博赫,以吸引帕爾馬分兵救援。如果他們能夠得手,此地的荷蘭人將會嘗試強攻航道。萊斯特勉強應允,雖然一開始受到不利的風向困擾,但他的主力部隊,一共4000名步兵和400名騎兵,最終在威廉·佩勒姆爵士的率領下成功登陸奧斯滕德,這時距離增援艦隊出現在斯勒伊斯附近正好過去了一個禮拜。

第二天,這些英軍開始向布蘭肯博赫進發,萊斯特和霍華德的艦隊也隨之沿海岸挺進。在朝向奧斯滕德的方向,布蘭肯博赫的防禦工事裡只有少量幾門火炮,好在最後一刻守軍及時掘開堤壩,為自己贏得了喘息之機。帕爾馬又一次面臨困局,布蘭肯博赫的衛戍部隊力量薄弱,若該地陷落,他在斯勒伊斯城外的營地也將難以為繼,想要安全撤退會困難重重。想到這兒,他趕緊撥出800名士兵先行馳援,並準備盡其所能地趕緊拔營起寨,親率全部大軍趕往布蘭肯博赫。可是佩勒姆卻停下了行軍的腳步,開始仔細思考如何應對堤壩上的缺口和遠方的火炮,同一時刻,萊斯特也從甲板上看到了西班牙士兵的胸甲發出的熠熠光輝,那些正從東方趕來的帕爾馬的先頭部隊都是些久經沙場的可怕老兵,天知道到底有幾千人,正急匆匆向這邊趕來,打算合圍和吞噬他手下這支訓練不周的徵募部隊。於是萊斯特下達緊急命令,要求佩勒姆的人馬保持良好陣型退至奧斯滕德,從那裡重新登船返回斯勒伊斯附近的聯軍艦隊。如此一來,帕爾馬就不需要繼續重新部署隊伍了,荷蘭艦船見狀也沒有輕舉妄動。

翌日夜晚,攻取航道的一切事宜都已準備停當。此時恰逢大潮。西北方向的風力漸強,又不至於太過強勁。援軍的戰艦於是分兩列進發,由拿騷的賈斯丁作前導,它們要儘可能地掩護滿載援軍和物資的霍伊平底船和快速平底船。萊斯特伯爵下令讓自己乘坐的駁船四處環遊,親自指導航道的探查和標記工作,對於周邊掠過的西班牙人的炮火絲毫不以為意。他要親率救援部隊解放斯勒伊斯。荷蘭人也一道發動了攻勢,想用引火船燒斷浮橋,開啟進軍深水盆地的路線。

橋上豎有一道抵禦滑膛槍的胸牆,一隊瓦隆士兵負責守護此地。當時的情形一定驚心動魄,只見從不斷挺近的船隻的船艙中迸發出了火苗,迅速吞噬了船體,一條條火舌也開始躥上船上的索具。眼前的一幕想必像極了兩年前的安特衛普,當時也有一艘引火船乘著海潮衝向西班牙人的浮橋。許多英勇的西班牙長槍兵曾跳上船去撲火,孰料那艘看起來只是竄著小火苗的來船頃刻間炸成粉末。船身內部鋪有一層耐火磚,塞滿火藥、石塊和廢鐵,爆炸造成的死傷比許多激戰還要嚴重,任何目睹過那艘「安特衛普地獄燃燒者」爆炸的人都將絕難忘懷。現在指揮這場浮橋守衛戰的朗蒂侯爵就是當年的見證者之一。但他當年也親眼見證了帕爾馬在敵人故技重施時所採取的應對策略。眼看引火船靠近,朗蒂果斷下令將處在來船路線上的浮橋部分解開套索。來船從空隙之間穿過,漂向斯勒伊斯深水盆地的邊緣,自顧自地燒了個乾淨,沒有造成任何損傷,解開的浮橋又復歸原位。所幸這一回敵軍並沒有往這艘船的肚子裡填塞炸藥。

假使萊斯特當時正率領眾多駁船尾隨這艘引火船前來,他也許能乘機強行駛過航道,一鼓作氣破壞浮橋。可是他本人尚在一英里之外,對於前線發生的事情概不知曉,事實上當時他正忙著對自己的澤蘭領航員大發雷霆。趕在他們的爭執結束之前,守軍已經將浮橋歸位,而海潮正在退卻,風向也轉向了正南,於是矢志拯救斯勒伊斯的英國艦隊只好有失體面地撤回了弗拉辛的港灣。

這場為期兩個禮拜的救援行動實在不無愚蠢,它的主要效果是影響了守城部隊計程車氣。羅傑·威廉姆斯爵士是參與守衛斯勒伊斯的英軍指揮官,他的書信是有關這個故事前後經過的最佳描述。威廉姆斯是一名職業軍人,過去15年中,他的大部分時間是在尼德蘭的戰場上度過的。這名威爾士人好像一隻好戰的鬥雞,他的頭盔上總是插著一根兩軍中最長的翎羽,「這樣無論友儕、仇讎都可以明曉他身在何方」。他與弗魯愛林supsmallid="filepos441105"/small/sup上尉一般無二,兩人全都頭腦冷靜、脾氣火爆,有直言不諱的講話方式和百折不撓的內心,二者還都極其喜好紙上談兵。人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威廉·莎士比亞要麼與威廉姆斯有個人私交,要麼便是從其他與威廉姆斯有私交的人的回憶錄中擷取了許多營養。在帕爾馬展開圍攻之初,威廉姆斯曾以一種冷峻而自矜的語氣向女王概述戰局。「我們要守衛的土地太多,能夠守衛的人又太少,」他寫道,「但是我們可以憑藉對上帝的篤信和自身的勇氣去捍衛它……每丟失1英畝的土地,我們都會讓1000具敵人的屍體來陪伴我軍倒下的戰士……我們毫不懷疑,由於我們誠實坦蕩地為陛下本人和親愛的國家效命,您將會施以援手。」當援軍隨後未能如期抵達時,他又向沃爾辛厄姆抱怨拿騷的莫里斯閣下太過年輕,由於莫里斯和同父異母的兄長賈斯丁只受過糟糕的軍事教育,聯省議會為此丟掉了手中的一半城市,不過他的語氣仍然透露著自信。「自從我踏上戰場以來,」他寫道,「我從未見過比這更加勇猛無畏的軍官和更加渴望戰鬥計程車兵……昨天11點,敵人在車子的掩護下[那應該是覆蓋著防彈外殼的手推車],通過壕溝攻入我軍堡壘的塹壕。我們隨即發動突擊,奪取他們的壕溝……還把他們趕回了自己的炮兵營地,我們一直堅守塹壕,直到昨天晚上。憑著上帝的幫助,我們將在今晚重新拿下它,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

同一天,威廉姆斯還規勸萊斯特大膽行動,以加里奧特槳帆船和平底船直接衝擊通往斯勒伊斯的航道。「只要您的水手能夠盡到他們應盡職責的四分之一,就像我之前已經多次看到的那樣,西班牙人將無法阻止他們。在您進入航道之前,我們將以自己的船隻先行,我們會與敵人交戰,以證明此舉無甚風險。您可以向世界證明,這裡[沒有叛徒]只有勇敢的軍官和士兵,他們寧肯戰死沙場、死得其所,也不願絲毫有愧於戰士的身份。」十天後,他再次致信萊斯特,這次他概述了增援部隊的戰術策略,行文中流露出弗魯愛林上尉的口吻:「萬望閣下明悉,戰而無險,未之有也。尊意應允之事,萬望速速行事。」

又過了一週,增援艦隊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斯勒伊斯衛戍部隊的視野中。孰料三天過去,艦隊始終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威廉姆斯禁不住再次動筆:「自從第一天開始,我們……12個連隊中的9個就已經枕戈待旦,在過去的18天中,有超過一半的連隊每天蓄勢待發……如今我們死去了10位將領、6位副將、18位士官,以及總共將近600名士兵。英勇計程車兵們因為得不到增援白白戰死,而增援實則易如反掌,此事聞所未聞……我們剩下的火藥已經不夠支撐哪怕三場小規模戰鬥了。就個人而言,我情願自己已經[率領]那麼多勇士們共赴黃泉。古話誠不欺人,唯其代價高昂,方顯智慧可貴,不過我和餘下諸位袍澤為此付出的代價也未免過高了些。」

附言的語氣就更加辛辣了:「對於帕爾馬的所作所為,威廉·佩勒姆和其他諸公既不打算傾瀉怒火,也不打算傾盡全力以牙還牙。斯勒伊斯城不過是其手中的一張牌而已,他們既不瞭解城內外對陣雙方的慘烈故事,也不願切身體會他們可憐朋友的苦痛。」

這封信發出後,斯勒伊斯城又挺立了八天,為贏得這八天,又有超過200人殞命。當引火船燒焦的骨架還在兀自冒著黑煙時,格勞內維特終於提出了談判的請求。帕爾馬開出了優厚的條件。殘餘的衛戍部隊——1700人中已經有800人被殺死,200人身負重傷——可以攜帶武器和行李,保持軍人的尊嚴,排成整齊的佇列體面地出城。帕爾馬向來尊重勇敢的敵人。他找到了羅傑·威廉姆斯爵士,後者正站在自己部隊的最前頭,胸前掛著受傷的手臂,頭頂那根有名的翎羽也已殘破。帕爾馬稱讚了威廉姆斯身為軍人的出色表現,主動提出要在西班牙軍中為威廉姆斯謀求一份合乎身份的官職,而且保證他不必面對來自新教陣營和本國的同胞。然而威廉姆斯禮貌地回應道,如果未來他將為英格蘭女王之外的人效力,那個人只會是新教事業的戰士、目前深陷困境的胡格諾派英雄納瓦拉國王亨利。威廉姆斯為麾下士兵徒然無益的犧牲而神傷,得知英勇的敵人揣摩出了自己的心緒並報以同情,並不能稍稍撫慰他的心。此時此刻,威廉姆斯再也不想為任何君主效命了。在返回英格蘭的路上,貧窘到甚至得不到一匹馬的威廉姆斯在致國務秘書沃爾辛厄姆的信函末尾寫道:「我已經厭倦了戰爭。如果有能力規劃未來的生活,我將告別[軍旅生涯]並遵循沃爾辛厄姆夫人的建議,娶一位商人的寡婦了此殘生。」當然,他並沒有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

帕爾馬公爵的疲倦並不亞於羅傑爵士。這場攻城戰大約帶走了700名士兵的性命,傷員數量也超出了他的預期。「自從我來到尼德蘭以來,」他在寫給腓力的信中說道,「沒有哪次行動像此次對斯勒伊斯的圍攻這樣令我煩惱和焦慮。」但為入侵英格蘭著想,既然目標終能達成,那麼代價雖高,卻還是值得的。也許帕爾馬會複述土耳其蘇丹的矜誇,以此來說服自己。雖然被燒掉了髭鬚,可是他斬斷了敵人的一條臂膀,終究得大於失。

蘇(sou),一種法國硬幣。

布洛涅(boulogne),法國北部港口城市。

生活在今比利時境內的法語族群。

即佛蘭德地區通行的貨幣,自從英王亨利八世統治後期實行貨幣貶值政策以來,弗萊芒鎊一般比英鎊更為堅挺。

齊文(zwyn),位於北海沿岸,今為荷蘭、比利時之間的一片潮汐汊道,已建成自然保護區。

此處所說的「布魯日門」和「根特門」是指斯勒伊斯的兩處城門。

弗魯愛林(fluellen),莎士比亞戲劇《亨利五世》中的人物,是一位喜歡在頭頂插一根韭蔥的威爾士人,言辭和脾性酷肖羅傑·威廉姆斯,二者的相似之處歷來為莎學家所重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