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1587年10月21日至12月16日
贏得戰鬥是一回事,利用勝利則是另一回事。在依靠上帝的無比仁慈奪得大勝後,關於如何運用勝利的果實,胡格諾派卻歧見紛陳。來自普瓦圖的紳士們全都贊成乘勝收復他們丟失的城池和城堡,掃清盧瓦爾河南岸的天主教據點。孔代親王也持這一觀點,他似乎已經看見自己在那片地區開創了一片獨立的采邑,重建了家族的公爵領地。supsmallid="filepos482295"/small/sup加斯孔人則指出,在西南方向仍有一支由馬提尼翁指揮的4000人的天主教軍隊,他們正在向北進軍,本來打算與茹瓦斯會合。加斯孔人建議全軍趕在馬提尼翁返回波爾多之前追上和消滅他們,這樣吉耶納supsmallid="filepos482648"/small/sup地區將在多年中第一次完全廓清天主教的野戰部隊。在納瓦拉國王的議會中,那些最睿智的頭腦們卻認為,當前可行的道路其實只有一條。在盧瓦爾河的源頭地區,某個地方此時應當駐紮著一支強大的僱傭軍,它的贊助人伊麗莎白女王已經為之花掉了不少錢,而且許諾還將為之付出更多。那支僱傭軍中包括8000名可怕的德意志騎兵,由多納男爵supsmallid="filepos483190"/small/sup統領,還有數量與此等同的一支自由傭兵,同樣來自德意志,以及另外1.8萬名瑞士步兵,由布伊隆公爵supsmallid="filepos483413"/small/sup招募和指揮,這些僱傭軍的兵力總和使他們成了30年間曾經出現在法國的最強大的外國軍隊,更不要說他們還得到了4000到6000名胡格諾派士兵的援助。如果亨利能夠立即加入他們,領導他們,以自己的兵力進一步增援他們,以之對抗巴黎,那麼法國國王只能乾脆出降或者硬著頭皮迎戰,無論發生哪一種情況,在入冬的第一場雪降下之前,這場曠日持久、令人精疲力竭的內戰都將以胡格諾派的勝利告終。堅定的胡格諾派,像是馬克西米利安·德·伯蘇恩,日後的蘇利公爵,絕不會原諒亨利將如此大好良機拱手相讓。
可是事與願違,亨利先是在庫特拉稍作停頓,處理了諸如傷員(多數敵軍都已負傷,而他這一方卻令人驚訝地罕有傷員)、贖金和犒賞的事宜。隨後他便上馬趕往波城,而且只帶了少數隨從,抵達目的地後,他把繳獲的茹瓦斯一方的旗幟全部放到了當前的情婦「美人」蔻麗珊德的足下。得勝的大軍只好自行解散,各回各家。各位嚴肅的歸正會戰士們按捺不住心中的失望和悲傷,只能大搖其頭。人人都知道亨利身為登徒子的致命弱點,直白地說,他就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好色之徒。像他這樣一位早已年逾而立的男子、國王、久經戰陣的指揮官、法國新教教會的頭號保護者,竟然與一名流連風月的少年舉止無異,只為與一名少婦纏綿悱惻,竟然不惜把勝利的果實委之於地,對尚未終了的戰役撒手不管,實在是糟糕透頂。這當然是納瓦拉國王的一大弱點,不過歸根結底,這一點雖然惹人氣惱,卻又多少使亨利在部下眼中顯得平易近人。
事實真相可能就是如此。但整件事可能還有另一種更加複雜的解釋。亨利與蔻麗珊德的羅曼史正在褪色。在庫特拉繳獲的旗幟實際上是一份告別的饋禮。儘管亨利並不是一位出色的騎手,這次他卻不同尋常地偏離了直達的路程,他要前往一座不遠處的城堡,去面見一位博雅紳士,與之傾談,在那裡過夜。我們很多人都會願意拿出一個晚上與米歇爾·埃伊奎姆·德·蒙田聊點什麼,但人們會懷疑,是否納瓦拉國王此行只是為了欣賞主人言談之間展露的魅力。他想必清楚,蒙田雖然是一位天主教徒、一位忠順的臣子,卻也有著溫良的脾性,贊成和平與寬容。亨利還知道,自己可以視他為朋友。
兩位友人在火爐旁有了怎樣一番促膝夜話,我們已無從得知,但假若納瓦拉國王決定就眼前可供選擇的道路做出闡釋,他可能會說出如下一番話。雖然孔代親王和其他一些來自當地的胡格諾士紳急於在普瓦圖發動新的戰役,但幫助孔代在那裡或是任何其他地方建立屬於他自己的公國,並不符合王室的利益,而在這一點上,納瓦拉的亨利與國王利益一致。與之相似,那位年邁的馬提尼翁雖然是一名堅定的天主教徒,卻也是一位寬和之人,是國王的忠實僕人,如果將他擊潰,取而代之接管吉耶納的可能將會是某個狂熱而深具野心的神聖同盟成員。發生在法國西南部的各色圍城戰、截擊戰已經流血漂櫓,而戰事越多,就會越發激起苦痛和怨懟,國王就更加難以維持和平。在這一點上,國王的利益再次與納瓦拉的亨利保持一致。至於當前最明白可行的道路,與多納的德意志騎兵會合,一齊直搗巴黎,除了在法國國王及其法定繼承人之間引發一場會戰之外,還會有第二種結果嗎?無論神聖同盟、胡格諾派還是政治派supsmallid="filepos487434"/small/sup的成員,這些貪得無厭的顯貴們難道不都是寄希望於利用這場混亂,從王國的利益和王室的權威中分一杯羹嗎?除了他們,還有誰的利益能夠保全?
對於亨利可能提及的其他內容,也並不難以推測。國王的利益在於四境安定,為了達成這一點,需要做的只是恢復《普瓦提埃敕令》supsmallid="filepos487938"/small/sup的寬容條款,以及握緊限制吉斯家族權力的韁繩,正是出於他們的脅迫,國王才在違背自身意願的情況下廢除了敕令。這次發生在北方的戰役也許已經讓吉斯的亨利威望受損,對於瓦盧瓦的亨利來說,如果需要採取下一步措施,無論是為繼續削弱吉斯家族,還是為了將整個王國團結起來,一道應對與老對手西班牙之間的戰爭,要知道後者是眼下破壞國內和平的罪魁禍首,都要轉而依靠另一人的忠心侍奉,這個人就是他自己的兄弟、曾宣誓效忠於他的臣子——納瓦拉的亨利。
就在庫特拉戰役結束之後,一位被俘獲的國王廷臣對抓捕者說:「贏得這場戰鬥的你們其實一無所獲,因為你們將會激怒國王。」「哈!」抓捕他的這位強硬的新教徒回應道,「希望上帝再給我這樣的機會激怒他,最好每週一次!」可是納瓦拉的亨利其實與那位廷臣想法相近。他曾在另一個場合表示,為了避免與自己的主上法國國王交戰,他本人寧願逃去地球的盡頭——這純粹是出於個人的尊敬。也許當晚他再次以某種其他的方式,向自己的朋友蒙田複述了這一想法。
無論亨利說了什麼,在他離開後不久,城堡的主人便命人收拾好了鞍囊,一路向北進發。一位年已五十有四、慣於久坐的老紳士,忍受著痛風和腎結石的折磨,一路穿越貫穿法國南北的漫長道路,冒著強盜剪徑、散兵襲擾的危險,頂著秋季的冷雨,也可能只是為了與他的出版商討論隨筆集的最新版本。他的當代傳記作家似乎大多都是這麼認為的。但是警覺的外交官博納迪諾·德·門多薩並不這麼想。雖然門多薩對這場發生於近日的談話毫不知情,而且他似乎也並不知道蒙田早先已經至少扮演過一回納瓦拉國王與天主教陣營的聯絡人,可是在得知既是馬提尼翁的朋友,又是納瓦拉國王當今情婦的座上賓的蒙田現已來到國王的宮廷時,門多薩還是立即得出判斷,蒙田此行懷有不便示人的政治任務。當然,門多薩總是傾向於做出最壞的預估,尤其是在亨利三世也涉身其中的時候。
我們可能永遠也無從知曉,蒙田是否為法國國王捎來了其法定繼承人的口信,或者倘使如此,口信的內容究竟若何。與提及私人生活細節時的絮絮叨叨、推心置腹大相徑庭,米歇爾·德·蒙田在涉足政治時卻像是一名嚴守口風的家庭律師。不過假如他真的帶來了某些條件和資訊,也已經為時過晚了。在庫特拉的事情過去數週後,掌握形勢的韁繩又一次從瓦盧瓦國王的手中脫落。
在知曉庫特拉戰事的結果後,瓦盧瓦的亨利也許並未怒不可遏。廷臣們在竊竊私語,國王的垂青和信任似乎早就轉移到了埃佩農公爵supsmallid="filepos491180"/small/sup身上,前任至愛茹瓦斯的存在和大權在握使得亨利窘迫不安。各國大使們還點破了這樣一個事實,自從茹瓦斯開始投入神聖同盟的懷抱後,他所取得的任何一場勝利反倒只會讓同盟戴在法國國王身上的鐐銬勒得更緊。愛德華·斯塔福德爵士甚至報告說,就在庫特拉一役爆發前幾天,國王曾經親口表示,假如茹瓦斯打敗納瓦拉,國家將會因此毀滅。無論是否作如是觀,在亨利三世的計劃中,茹瓦斯的勝利決計不是一個重要的籌碼,而後者的失敗甚至可能更有利於實現他的藍圖。
對於1587年的這場戰役,法國國王有自己的算盤。雖然他在雅納克和蒙孔圖大捷中發揮的作用並不像其現在堅信得那麼突出,但對於軍事,就像多數事務一樣,亨利三世絕不是傻瓜。他為這場戰役編寫的劇本也並不難猜。茹瓦斯將會深陷盧瓦爾河南岸的戰事,亨利大概已經猜測到,納瓦拉國王會在那兒挫一挫他這位寵臣的傲嬌之氣。此時,多納和他的德意志騎兵應該會從東北方向入侵法國。(無論是伊麗莎白女王與帕拉丁伯爵supsmallid="filepos492514"/small/sup的協商,還是布伊隆與瑞士人的談判,亨利都瞭然於胸。就算司法、財政、國內行政、陸軍和海軍全部陷入癱瘓,法國的外交使團也仍然能夠運轉,而且與往常一樣收效良好。)德意志人會穿越洛林地區,興許會在當地逗留一段時間,如此一來,吉斯的亨利自然將趕回當地保護自己和家族的領地。這使他實際上要去完成守衛北部邊疆的任務。不過屆時吉斯公爵不會獲得足夠的人手,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資源。法國政府許諾的援助將遲遲不能抵達。新教軍隊要麼會徹底吞噬吉斯,要麼會將他掃至一邊,而吉斯的亨利可能會被困在自己的某一座城池之中,也可能只得灰頭土臉地回到法蘭西,無論發生哪種情況,失敗和受辱恐怕在所難免;運氣好的話,他還可能送命或被俘。
神聖同盟的落敗將會為國王帶來一線生機。那年夏天,在埃坦普和拉沙利特supsmallid="filepos493648"/small/sup之間的一處地方,他已經暗自調集了一支強大的後備軍,據當時的估算,人數可能多達4萬。他們中的一部分將用以守衛盧瓦爾河所有能夠利用的渡口,剩下的兵力則由埃佩農公爵指揮先頭部隊,由國王親自率領主力軍,隨時準備阻攔納瓦拉國王和德意志人相會。無論到時他的副官們是全軍覆沒,還是敗退後歸來會合,只要時機到來,國王仍然有充足的準備奪回舞臺的中心,將這場危及自身的暴風雨一掃而空。亨利對勝利胸有成竹,在吉斯落敗後,只需要一場勝利,他就將再次成為真正的法國國王。
庫特拉之戰激起的風雲突變雖然超出了亨利的設想,但仍然可以納入國王的劇本。不過,就在他得到來自庫特拉戰場的訊息之前,北方的事態卻嚴重脫離了預期的軌道。布伊隆和瑞士人果然希望在洛林佇留一段時日,不僅要奪取吉斯家族的城鎮,連鄉村也要徹底掃蕩一番。可是多納和他的騎兵卻一心想要立刻攻入法國。多納強調,這是自己已經通過霍拉肖·帕拉文奇諾supsmallid="filepos494937"/small/sup與英格蘭女王達成的某種協定。不僅如此,德意志人對於進攻洛林心懷疑慮,因為該地區畢竟仍然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組成部分。最後一點原因在於,洛林公爵已將境內所有農民都召集到設防的城鎮中,這些民眾帶走了他們所能攜帶的一切食物和用品,並且對可能被德意志人徵用的供給品和草料進行了徹底的破壞。而在法國境內,食物當然要比在洛林豐盛,遇到的頑強抵抗卻可能要比這兒少。因此,多納率領騎兵以及餘下的那支行動笨拙、群龍無首的步兵,一路跌跌撞撞進入了法蘭西,對洛林人視而不見。吉斯既沒有被迫交戰,也沒有陷入被封鎖的境地,而他所處的位置本來是極易被包圍的。
為了清除馬恩河和塞納河上渡口的抵抗力量,這些瑞士人和德意志人向南拐了一個大彎,但在經過一番爭執後,他們拒絕沿山區高地行軍前往盧瓦爾河的源頭。他們轉而堅持向平原地區進軍,一位法國編年史家聲稱,他們在那兒得到了更豐富的牛肉、雞肉和雞蛋,享用了平生從未見過的白淨麵包和可口美酒。這才是僱傭軍喜歡的戰爭,步調遲緩,行軍輕鬆,物資充足,有廣闊的郊野地區可以落腳,有大量目標可供劫掠,卻只有很少的仗要打。只有兩點令人無法滿意。不知是因為夏末的炎熱天氣,還是由於古怪的食物和烈性的紅酒,病號的名單正越來越長。傷病員落在了隊伍後方,不難理解,被僱傭軍激怒的農民很可能會沿途敲碎他們的腦殼兒,所以那一串非軍用的貨車在裝滿了沿路搶來的物資後,還要塞進無法行走的軍人。另一點不足是,由於選擇了平原地區的坦途,而沒有遵照納瓦拉國王的建議走崎嶇不平的山路,當這支新教軍隊接近盧瓦爾河畔時,他們發現堵住前路的乃是法國國王的主力軍。隨後,埃佩農在一系列指揮有方的小規模戰鬥中輕鬆擊退了來犯的先頭偵察部隊,在獲知法國國王本人就在前方陣地的訊息後,意志消沉的瑞士人對於繼續前進斷然表示了拒絕。更何況在國王指揮下襬開陣勢的敵軍,也就是那些傳統上為了捍衛法國王權從瑞士天主教地區徵募而來的軍團,其實是他們的同胞,對於前方展示的瑞士州旗,這些入侵者們曾立誓絕不侵犯。他們還表示,當初應徵入伍時曾得到許諾,只需要與吉斯公爵及其洛林親屬作戰,而絕不會與法國國王對陣。而且還有一點不得不提,那就是他們已經幾個月沒有領到薪水了。德意志人也同樣如此。每過去一週,這些拖拖拉拉、吵鬧不休、毫無紀律的僱傭軍就表現得越發不像軍人,而越來越像由土匪湊成的一大幫烏合之眾。現在看起來,他們似乎就要在相互揭醜中打道回府了。
眼前的一切完全不出亨利三世所料,與他早先的安排簡直嚴絲合縫。但他沒有料到的是,直到此時,多納這支3萬多人的部隊竟仍然沒能解決吉斯手下的區區五六千人。德意志人進入洛林地區後,吉斯始終警惕地圍繞著他們沿途隨行,他伺機進攻,贏得了一兩場小勝,還俘獲了一面軍旗和若干戰俘,可是一旦獲得足夠在巴黎展示的戰利品,他又再次匿跡藏形。德意志人冒冒失失地闖入法蘭西后,吉斯始終在與他們的右翼相距約5裡格的地方謹慎地尾隨,這段距離近到輕騎兵可以保持有效的巡邏,妨礙德意志軍隊向西劫掠物資,同時又遠到足以避免後者突然發動襲擊。多納最終並未對吉斯發動突襲。吉斯的有限力量也遠遠無法產生足夠的威脅,來迫使德意志人改變路線,而且就目前而言,後者下一個戰略目標也不是巴黎。只要法國國王還親自在戰場上率領強大的軍隊,只要進攻路線上還遍佈著戒備森嚴的堡壘,多納就不敢染指巴黎,亨利三世當然明白這一點。不過,巴黎人又怎麼會知曉這些呢?相反,他們每天都會從一百座佈道壇上得知吉斯公爵授意通報的資訊。據說吉斯正捍衛著這個或那個介於巴黎與入侵者之間的據點。他將一直保護進抵巴黎的各條道路,德意志人想要進入首都的近郊,除非握劍在手的吉斯已經為國捐軀。巴黎的佈道者們還添油加醋地描述道,身為理當保衛首都的人,法國國王卻悄悄地隱遁在盧瓦爾河的後方,毋庸置疑,此刻的他一定在與異端分子進行密謀。幸虧有英勇的吉斯公爵,否則全體巴黎人都將已然為新教匪徒所戕害。
庫特拉的戰況及時地傳達到德意志人的軍營中,從而避免了這支軍隊的分崩離析。多納這才得以說服吵吵嚷嚷的部下,率領全軍離開盧瓦爾河和國王軍,走上另一條通往沙特爾supsmallid="filepos500189"/small/sup的便捷而開闊的鄉間道路。假如多納還在尋求與納瓦拉國王會合的話,新的行軍方向顯然並非上佳選擇,其戰略價值也不那麼明顯。但從軍需後勤的角度來看,改弦易轍卻有利可圖。貝奧斯supsmallid="filepos500524"/small/sup地區以富饒著稱。多年以來,這裡從無兵燹之災。讓部隊暫時就地駐紮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主意,他們可以在這兒等待英格蘭人、納瓦拉國王或其他吉耶納的王公貴族的錢款到位,又或者,法國國王能夠主動開出更好的價碼。
10月26日,軍容不整的德意志人悠閒地抵達了蒙塔日supsmallid="filepos501026"/small/sup附近,由於該城有國王的重兵把守,沒有人樂於發起一場艱苦的圍攻,因此這支軍隊在幾個村子裡安頓下來,村子之間相隔3至6英里,全都與蒙塔日保持5英里左右的安全距離。多納親自將大本營設在一座名叫維莫里的小村子裡,那裡處在全軍的最右翼。尾隨的吉斯公爵馬上得知了多納的行蹤,並且決定在天亮前向他發起進攻。
隨後發生了什麼,我們並不完全清楚。大概吉斯的這支小型軍隊冒著雨水、趁著暗夜悄悄來到了維莫里,讓他們大為吃驚的是,在抵達維莫里第一排屋舍之前,他們沒有碰到任何警戒哨。神聖同盟的步兵得以出其不意地衝入村莊的街道,開始火燒房屋,向著出現時仍然睡眼惺忪的德意志人開槍、刺出長槍,痛快地掠奪街道上擠滿的貨車。顯然,這場奇襲完全令敵人措手不及。
至於局勢是如何逆轉的,就不那麼顯而易見了。多納立刻跨上馬鞍,設法聚集了幾隊騎兵。他率領這部分軍隊穿過村莊另一頭的一條小巷,來到村外的開闊地帶,之所以這麼做也許是因為村裡的街道上擠滿了貨車,沿街的屋舍又有一半已經著火,因而不利於騎兵的集結。準備完畢後,這些德意志人便攔腰衝向了吉斯的騎兵。遇襲的部隊由吉斯的弟弟馬耶訥公爵率領。兩支同樣驚慌失措、陣容散亂的騎兵在夜幕中遭遇,戰鬥應該不會出自有意的指揮,而更像是一場暴風雨般的混戰,想要了解這等戰事的細節,人們不應抱有過高的期望,但總體看來,還是德意志人在喧鬧的衝殺聲中佔得了上風。是否在這緊要關頭出現了德意志援軍,要知道我們從法國人的記載中看到了這一點——但真若如此,施援的德意志人又來自何方?——又或者,是因為吉斯公爵以為多納的所有騎兵還都被牽制在村裡,因此把後來投入戰場,與其兄弟交戰的多納誤認成了新到的德意志援軍?這當然只能訴諸個人的推斷了。也許是對自己以6000人進擊敵方3萬人的大膽決定感到懊悔,吉斯改變了主意。無論如何,他下達了撤軍的命令,黎明到來時,他的部隊已經在蒙塔日的城門前喧嚷著要求放行了。
雙方都宣稱贏得了勝利,對於多納來講,這是因為他擊退了一次突襲,而且對方的兵力要比自己強大得多,在吉斯看來,則是因為他痛擊了入侵者的大本營,還帶回了俘虜、馬匹和其他戰利品。真實情況似乎是這樣的,單就屯駐維莫里的德意志軍隊來看,相比於法國人,他們在人數上的確處於劣勢,而且沒有其他證據能夠充分證明戰鬥期間曾有援軍趕到。經此一役,多納的軍隊彷彿是一隻不經意間被小狗猛咬了一口的大型犬,只是晃了晃身子,便又若無其事地緩緩開赴貝奧斯平原,已經將吉斯公爵拋諸腦後。而在另外一方,吉斯像是認定了多納會在身後追擊他一樣,從蒙塔日一路行至蒙特羅-佛特-約訥supsmallid="filepos504426"/small/sup,從此失去了德意志人的行蹤。唯一將多納的說法放在心上的,其實是他手下這幫強硬而憤世嫉俗的僱傭軍,他們絕不會認為將軍蒙受的奇恥大辱能僅僅因為驅逐了襲擊者便被抹去,要知道遭受突襲的可是大本營,而且連將軍自己的私人行李都成了吉斯的戰利品。吉斯公爵卻已經從維莫里得到了想要的勝利果實,足夠令巴黎人民陷入狂喜。他奪走了德意志人的一部分貨車和更多的戰馬。他還親自帶來了戰俘,那些出了名可怕的德意志騎兵現在正身著黑色鎧甲,雙手縛於身後,在欣喜若狂的巴黎暴民面前遊街。他繳獲了多納的戰地帳篷,還有其本人的軍旗。更出彩的一點還在於,他繳獲了自多納進入法蘭西以來一直隨軍行進的兩頭駱駝,那是帕拉丁伯爵約翰·卡西米爾贈給納瓦拉國王的禮物。這麼多戰利品足以舉辦一場小型的羅馬凱旋式,自然也足夠說服巴黎人民相信佈道者們為了取悅他們而編造的故事了,後者聲稱入侵的德意志人現在已經慘遭屠戮。
在貝奧斯,入侵者們再一次漫不經心地散開佇列,各自紮營,部隊依舊保持分立的態勢。病號現在比先前更多。那年的葡萄佳釀相比往年格外充足,酒勁也格外猛烈,以至於那些還能縱酒狂歡計程車兵,已經不剩幾個還保持清醒的了。瑞士人重新開始與法國國王談判,為儘可能多要到幾個蘇討價還價,但已經徹底做出了打道回府的決定。至於多納,由於他再也沒能從英格蘭的伊麗莎白那裡領到額外的錢款,而來自納瓦拉國王的許諾又是那麼模稜兩可,因此也做好了回家的準備。他告訴胡格諾信徒,自己將率領這些德意志人往東回到盧瓦爾河的源頭地區,他和納瓦拉國王本來商定好兩週前在那裡會合,不過雙方都沒有如約到達。這一次他向自己的軍官們保證,除非納瓦拉國王帶著錢和人應約出現,否則他們就將繼續東歸,穿過勃艮第和弗朗什孔泰,直到返回故鄉。可是沒有人認為納瓦拉國王會準時赴約。戰役實際上已經結束了。
就在這時,吉斯又一次發起攻勢。就像戰役的其他參與者一樣,他也認識到了戰役已然結束的事實。然而再沒有什麼比這樣收場對他更不利的了:戰役彷彿伴隨著談判的音調漸弱而落幕,篤信王只憑借自己的絕對威嚴和親自現身便平息了這場風暴,入侵者恭順地在亨利三世面前退卻,對於國王饒恕一命、發放回家上路的賞錢感恩戴德。吉斯瞭解到,多納眼下正帶著一部分士兵駐紮在奧諾,那是一座周遭有城牆環繞的小城,位於沙特爾以東10英里處。不過一支忠於國王的法軍還守衛著城內的堡壘,對於多納的勸降,城堡的加斯孔長官報以一通謾罵和射擊。到了這個時候,德意志人最感興趣的不過是得到一片適於酣睡的乾燥地面,因而在封鎖了通往城堡的街道、退至滑膛槍的射程之外紮營住下後,他們已經心滿意足了。不料那位加斯孔長官卻被敵人的漠視態度激怒,他給吉斯公爵傳話,表示城外的法軍可以輕易地從堡壘所在地進入城區。於是,神聖同盟的軍隊再度趁著夜色踏上了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