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形之下,在煽風點火的巴黎佈道者們那裡,《聖經》預言和確證該預言的星相徵兆的含義是彰明較著的。它們意味著上帝的責罰終於即將來臨。惡有惡報,英國的耶洗別將會品嚐惡果,低地國家的叛亂者最終會被剪滅。理所當然,難逃懲罰的還有法國的異端分子,哪怕在聖巴託羅繆之夜那一年僥倖漏網逃脫,這一回,他們卻必將直面最終的命運。不過比所有這些更加重要的,是推翻暴君中的元兇大憝——「惡棍希律王」。亨利三世的私惡已然昭彰,而唯一更甚於此的,是他對國家的翫忽職守。除了違反自然法則以外,他還背叛了神的律法,自然也就因而觸犯了法國的基本法。他不僅置上帝的律令、法國的需要於不顧,拒絕剷除異端,而且事實上竟然在與他們密謀,企圖將異端領袖納為自己的繼承人。現在,上帝已經厭倦了他渾身的罪惡。他將尊嚴掃地,被趕下王位,他身邊傅粉施朱的「甜心」和背信棄義的政客們再也不能以國王的名義狐假虎威,他們也將葬身於利刃之下,犬彘將會吮吸他們的血。法國會如約而至地坍塌和重建,這是寫在經上的,也是星相預言過的,外省曾出現大量畸形嬰孩和可怕異象,更不用說前所未見的大霧、冰霜、冰雹和汙濁的空氣,所有這些意味著什麼,現在都將真相大白。
早在西克斯圖斯五世當選教皇后不久,一些行事輕率的托缽僧就曾經大膽地抨擊過他的政策,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成了加萊槳帆船上的苦役犯。在伊麗莎白時期的英格蘭,對於君主出言不遜的毀謗者即使腦袋得以保全,也要付出耳朵作為代價。在西班牙,利用聖經煽動叛亂會立刻招致宗教法庭的密切關注。面對攻擊,法國的亨利三世也有以牙還牙的辦法。當年歲末,他曾威嚴地高踞盧浮宮的王座上,身側簇擁著最高階別的法官,他親自召見涉案的巴黎大學的神學家和巴黎城中的主要佈道者,以言辭誹謗和文字詆譭的罪名公開指控他們對國王本人和王權圖謀不軌。那真是一場激烈的口舌撻伐,亨利三世擁有高超的雄辯和王室的威儀,善用無可辯駁的邏輯作為基礎,又以辛辣的巧語、真誠的憐憫加以修飾,可謂法堂上的大師。那些令人生畏的法學家則在國王階下落座,朝著瑟縮一團的教士們怒目圓睜,縱然是他們,大抵也沒有一位能夠比國王作出更好的訟詞。當然,他們中大抵也沒有誰會像亨利接下來那樣,在行事上如此軟弱和愚蠢。以蓄意謀反、淆亂視聽的罪名,亨利給煽動叛亂的佈道者們定了罪,孰料亨利旋即又釋放了這些貳臣,只是警告他們,唯有真心悔改,方能得到國王的赦免,如若再犯,他將責令手下的司法人員依律予以嚴懲。於是剛走到前廳,教士們就恢復了膽氣。他們趾高氣揚地踱出盧浮宮,面露哂笑。如果國王對於這樣的犯上作亂竟能草草了事,那麼他永遠都不會動這些人一根毫毛。兩個禮拜內,巴黎佈道壇上的無恥讕言已經比往日更加猖獗。足夠諷刺的是,就某一點來看,胡格諾派的佈道者和小冊子作家的看法與敵方神聖同盟完全一致。對於共同的主上法王亨利三世,兩派都在祈禱他不得善終。
心情比神聖同盟和胡格諾派還要迫切的是荷蘭人,人們有理由認為,他們才應該急於從預言中汲取一切有利話語,藉以砥礪士氣。對他們而言,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在笨手笨腳地丟失了斯勒伊斯,又做出了在聯省議會看來儼然有意破壞同盟、分割荷蘭國土的行為後,萊斯特伯爵竟然拋開紛亂的戰局,不管不顧地回到了英格蘭。荷蘭使節立即尾隨萊斯特前來,當面向女王表達了不滿,伊麗莎白迎面狠狠地斥責了來使,最後倨慢地許諾,只要她能與西班牙達成協議,荷蘭一定可以分享和平的果實。來使的回答是,如果英格蘭女王為了與西班牙議和而要犧牲荷蘭之自由的話,他們將獨自戰鬥到底。年關將至,荷蘭人看起來很可能不得不面臨獨自戰鬥的局面,此時的情況比萊登圍城戰supsmallid="filepos543946"/small/sup結束後的任何時刻都要更糟,聯合戰線可能一去不返,友邦的支援隨時會中斷。儘管前途未卜,荷蘭和澤蘭的海軍部還是把一隻足夠強大的艦隊交到了拿騷的賈斯丁手中,這支海上力量不僅能夠完成斯凱爾特河口西側和佛蘭德海岸的巡邏任務,還足以抵禦帕爾馬可能召集的任何艦隊,做到了這些,也就同時打消了西班牙突襲英格蘭和瓦爾赫倫的可能。至於這些嚴陣以待的市民們是否曾想到可以利用末世預言鼓舞戰友、恫嚇敵人,倒是沒有留下有關他們意見的直接記錄。
阿姆斯特丹印刷的年鑑能在被佔領的佛蘭德、布拉班特地區和其他自由省份行銷,在所有這些地方,也都能像賣給新教徒一樣賣給天主教徒,面對即將到來的大災難,這裡有事業心的印刷廠主卻沒有討好任何一方,而是極為不偏不倚。他們發現,此時沒有必要去刻意強調末日到來時戰爭爆發、強權毀滅的恐怖情狀。他們的讀者將會看到足夠多描寫此類景象的文字。縱然如此,這些預言還是預示了另一些更為罕見的駭人噱頭,足可以唬得人們頭髮倒豎,心甘情願從口袋裡掏錢。因此,阿姆斯特丹人對末日將會引發的自然災害作了鉅細無遺的描述,援引了從雷喬蒙塔努斯到備受尊敬的德文特皇家占星師魯道夫·格拉夫,再到另一位經常看到非凡異象、敬畏上帝的奇人馬斯特裡赫特的威爾海姆·德·弗里斯的權威著作,每個人都可以從大大小小的商店裡獲得這些詳述自然災害的印刷品。它們作出保證,未來將發生狂烈的暴風雨和可怕的洪災,冰雹和大雪會在盛夏從天而降,正午時分會黑暗籠罩,接著人們還將見證血雨傾盆、怪物誕生,大地也將古怪地戰慄不已,不過一旦8月終了,一切又將復歸平靜,相比之下,繼之而來的秋天甚至將會比較正常。從留存至今的數量非同小可的1588年年鑑來看,阿姆斯特丹的印刷廠主委實摸準了大眾的閱讀口味。
假如機會允許,英國的印刷廠主可能也會幹一筆漂亮的買賣,無奈他們欠缺這樣的良機。今天仍能見到的1588年英國年鑑寥寥無幾,而且都在此事上閃爍其詞,惹人好奇。沃爾特·格雷在年鑑中的表述具有相當的代表性。他在給出的冬季籠統預測中表示:「需要指出,關於這個冬天和隨後幾季的情況,經過深思熟慮,我有意省略了許多人們妄為揣測的即將發生的怪事。只有全能的上帝方能明曉即將發生的一切,救我們脫離所有災禍。阿門。」稍後,針對兩場月全食,他的評論是:「這些怪事(在隨後的一年中)也許會產生這般影響……除此之外,我還有意略去了有關可能爆發的地震,以及相伴而至的瘟疫和鼠患導致恐慌滋生的內容。」一般而言,年鑑絕不會如此體量讀者的感受,只有一種原因能夠迫使印刷商人在真正令人心癢的駭人訊息上隱忍不發,縱然地震、瘟疫和鼠患與之相比只能算是無足輕重的瑣事。這種原因的背後必然伴隨著強大的施壓,而擁有如此手腕的只可能是樞密院。
這些輿論管控最初是否出自女王本人的一手安排?伊麗莎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占星術?對於她在這方面的看法,就像女王的大多數其他信念一樣,我們知之甚少。當然,她也曾讓迪伊supsmallid="filepos547754"/small/sup博士為自己佔一卦星相,而且在她轉而拋棄這一套理論,開始聆聽另外一些更為奇怪的理論之前,她的確曾就星相學和地理學的問題諮詢過迪伊。同樣,在這個問題上,她也詢問過一些最出色的謀臣。可以肯定,百姓們憑藉直覺便能猜曉的那部分內容,迪伊博士想必早已稟報過伊麗莎白,她一定聽說了,比起其他大多數君主,自己的命運將尤其取決於月相,她也不需要其他占星師告訴自己,更為可怖的第二次月食將開始於她所屬的星座處女座,而這一天又恰好在她的生日之前12天。supsmallid="filepos548483"/small/sup在她的王國裡,但凡對占星術稍有涉獵的人,都會對三星相連的可怕蘊意心知肚明,用不著書籍出版經銷同業公會supsmallid="filepos548719"/small/sup轉達從樞密院那裡得到的警告,多數年鑑生產者已經明白了此間的利害,預言君王之死可是叛國大罪,哪怕只是間接的預言。
伊麗莎白自己究竟有多麼看重這些問題,我們不甚明瞭,但我們的確知道,她一貫反對民眾議論國家大事,因此儘可能地限制這場有關不祥預言的議論,恐怕是她理所當然會採取的決定。更何況那年冬天,人民的神經已經繃得夠緊了。就在12月,一則虛假的謠言傳來,說是西班牙艦隊已經出現在海峽之中,一些尤為膽怯的居民為此立即從沿海城鎮撤退到內陸地區,這讓沿海各郡的正副治安官垂頭喪氣,令女王大為光火。羅馬方面早就聽說過英國人的種族特性:這些人迷信,總是全神貫注於各種啟示和預兆。門多薩的一位英國通訊人寫信告訴他,一則古老的預言正在東部各郡風傳,人們認為將會有頭盔上覆著雪計程車兵們前來征服英格蘭,而且相信這則預言很快就會實現。現實已然如此,有關雷喬蒙塔努斯的詩文的議論自然是越少越好。
當然,想要完全掩蓋預言的存在也幾無可能。早在一本1576年風靡民間的小冊子中,預言的內容就已經被詳細討論過了。在樞密院向書籍出版經銷同業公會發出警告之前,霍林謝德supsmallid="filepos550287"/small/sup的《編年史》(1587)第二版可能已經付梓,它的編者在書中嚴肅地提及了那一「現今人人傳誦」的古老預言,預言聲稱,奇蹟降臨的年份正是1588年,屆時世界要麼會最終瓦解,要麼會迎來恐怖的變更。在同一時代儲存至今的信函中,頻頻出現這個預言的諸多不同版本以及對它的暗指,人們忍不住會猜想,也許會有某一首濃縮了雷喬蒙塔努斯原文精髓的英文順口溜,在當時的每一家酒館中流傳。為此,著意封鎖預言傳播的樞密院只好被迫再度讓它浮出水面。年鑑的製作者被禁止提及預言,但有兩部反駁預言的小冊子卻被網開一面,它們的發行甚至可能得到了官方的支援。其中一部由托馬斯·泰姆supsmallid="filepos551168"/small/sup寫就,「乃是為駁斥預言中將於1588年發生的危險所做的準備」,全書充滿了至為虔誠的勸誡。另一部則被學術論爭全副武裝了起來,其扉頁內容經過縮寫後是這樣的:「1588年災難預言講稿,論它們應當在多大程度上被重視和採信……謹以此作結束諸國是否面臨嚴峻威脅之爭訟,兼談當前的1588年是否即吾儕時代的顯聖和毀滅之年。烏有醫師所作。」它的作者是約翰·哈維supsmallid="filepos551750"/small/sup博士。約翰是埃德蒙·斯賓塞的導師加布裡埃爾的弟弟,也是一位淵博而求知慾旺盛的學者、一系列年鑑的作者,儘管從來不以占星盈利,他還是王國上下最頂尖的占星學家之一。
哈維的行文始於對那篇拉丁韻文的引用和翻譯。他將詩句譯出了典雅的古典品格,而這正是他的兄長所期許的英詩格調。接著,他針對預言的作者身份丟擲疑問,並駁斥預言支援者的觀點,指出他們藉以立足的占星學論據存在紕漏,在結論部分,他一一列舉了歷史上的多次行星連線現象,當時都被視作——或是幾近被視作——不祥之兆,然而並沒有像這次一樣引起軒然大波,事實上,最後也都的確沒有引發任何值得注意的災殃。毫無疑問,從學識和精巧構思的角度來衡量,這是一次勝利的反駁,但它現在給人的印象是,就某些方面來看,它似乎在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輕,使人覺得哈維博士好像有意給自己留出了餘地,以便在災難果真降臨之時可以自圓其說。儘管哈維表現出樂在其中的樣子,可是這樣一位大學者竟然主動挑起這場論戰,要說全然沒有應官方之邀,也是不大可能的。假如真是應邀而來,那麼發起邀請的,哪怕是間接授意者,會是女王本人嗎?我們又一次需要承認,試圖立刻壓制一種令人不快的言論,卻又授命專人進行駁斥,這樣的作風並非與伊麗莎白的一貫做法毫無相似之處。
瓦爾赫倫(walcheren)位於澤蘭省的斯凱爾特河口處,此時仍是一座島嶼,但今日已經通過填海造陸和人工堤壩與內地連線起來。
北福蘭(northforeland),英格蘭東南部海岬,屬肯特郡。
馬爾蓋特(margate),英格蘭東南部沿海城市,也屬肯特郡,在北福蘭西側不遠。
梅蘭希頓(philipmelancthon,1497—1560)是16世紀著名的德國人文主義者和宗教改革家,積極參與了馬丁·路德發起的宗教改革,是信義宗的理論奠基人和主要領導者。
巴比倫之囚是指西元前7至西元前6世紀,猶太王國在埃及、新巴比倫等周邊勢力的侵略下亡國,猶太人被迫遷往巴比倫為奴,直到波斯攻滅新巴比倫王國後,居魯士大帝才准許猶太人陸續返回耶路撒冷、重建聖殿的著名事件。《列王紀》《歷代志》《以斯拉記》《尼希米記》《耶利米書》等聖經篇章記載了該時期的歷史過程。據《耶利米書》25:3-12記載,耶和華因以色列人叛道作惡而「召北方的眾族和我僕人巴比倫王尼布尼撒來攻擊這地和這地的居民」。並預言「這些國民要服侍巴比倫王七十年」,年滿以後耶和華自會「刑罰巴比倫王和那國民」。而從西元前609年猶太國王約西亞為受耶和華吩咐的埃及軍隊所殺,國勢陵夷開始,經西元前605年尼布甲尼撒即位,於西元前586年毀滅耶路撒冷,到西元前539年居魯士率軍滅亡新巴比倫,並於西元前538年下詔釋放猶太人為止,時長恰與預言中的70年基本相符,後世遂不斷賦予該事件以神秘色彩。
在《新約》的最後一章《啟示錄》中,末日的到來被認為將伴隨諸多異象,包括七印的揭開。
約翰·斯托弗勒(johanstoffler,1452—1531),圖賓根大學教授,數學家、天文學家、占星家、牧師。
利奧維提烏斯(cyprianusleovitius,1514—1574),波西米亞天文學家、數學家、占星家。
紀堯姆·博斯特(guillaumepostel,1510—1581),法國語言學家、天文學家、宗教學者、外交家。
耶穌在馬廄降生時,伯利恆上空出現了一顆耀眼的新星,事見《新約·馬太福音》。
葛拉斯頓伯裡(glastonbury)是英格蘭西南部薩默塞特郡的一座小城。
古代英國神話中亞瑟王的導師和摯友。
尤瑟王(utherpendragon),神話中亞瑟王的父親。
赫拉茨金(hradschin),布拉格的一個城區,以布拉格城堡()為中心。
在中世紀,帝國與王國、皇帝和國王有明確的區分,帝國和帝位來自《但以理書》等聖經篇章中的垂訓,由於人們相信羅馬帝國是末日審判之前世間最後的帝國,後世的帝國和皇帝只能是羅馬帝國、羅馬皇帝的繼承者,這正是查理大帝和奧托大帝去往羅馬加冕、建國,以期賡揚古羅馬帝國餘緒的原因。因此理論上,唯一合法的帝國只有神聖羅馬帝國。
荷蘭獨立戰爭開始後,作為荷蘭的重要據點,萊登自1572年5月至1574年10月被西班牙大軍包圍,但最終頑強地頂住了進攻,萊登現在每年10月3日仍會為此役舉辦慶典。
迪伊(johndee,1527—1608或1609),英國數學家、天文學家、占星家、神秘主義哲學家,伊麗莎白一世的宮廷顧問。
伊麗莎白出生於1533年9月7日。
書籍出版經銷同業公會(stationers’company),舊時的倫敦同業公會之一,最初成立於1403年,1557年獲得王家特許狀,有規範出版行業的官方職能。
霍林謝德(raphaelholinshed,1529—1580),英國編年史家,他的《霍林謝德編年史》(holinshed’schronicles)不僅是有關英國曆史的重要著作,也是莎士比亞眾多戲劇的主要資料來源。
托馬斯·泰姆(thomastymme),英國清教牧師、翻譯家、作家,大約卒於1620年。
約翰·哈維(johnharvey,1564—1592),英國占星學家、醫學家,他的哥哥加布裡埃爾·哈維(gabrielharvey,1552/3—1631)也是著名的學者和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