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
1588年2月9日至4月25日
聖克魯茲侯爵堂阿爾瓦羅·德·巴贊是西班牙海洋艦隊總司令、勒班陀的英雄、特塞拉島supsmallid="filepos598456"/small/sup戰役的勝利者,此外他還集其他諸多戰功於一身,自從入侵英格蘭的海戰計劃初露端倪以來便受命擔任海軍指揮官,可是1588年2月9日,他卻在里斯本撒手人寰。人們隨後才意識到,伴隨他的離去,西班牙海軍的榮耀、西班牙贏得此戰的最大希望,都已不復存在。人們說,假如老侯爵還活著,能夠親自指揮海峽上的戰鬥,也許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可他還是死了,在62歲的高齡上,他已經為艦隊的籌備工作耗盡了精力,非但如此,王上的嚴厲斥責也傷了這位臣子的心。這就是自那個時代以來,西班牙的編年史家以及多如牛毛的民間傳說、大眾臆測一貫咬定的觀點。
不過,即使換作霍拉肖·納爾遜來領導1588年的西班牙無敵艦隊,也很難說就會穩操勝券。支援聖克魯茲鞠躬盡瘁、累死在里斯本的說法的證據主要來自二十餘封信件,在信中,老侯爵向國王解釋了艦隊尚且不能派赴行動的緣由,並且保證這個時刻不久就會到來,然而此說的證據並不充分。在措辭上,國王致侯爵的回函也並不十分尖刻。當然,國王的口吻顯得頗不耐煩,就此而言,傳言倒是存在幾分真實性。那樣冬天,腓力的回函的確不無古怪,一貫審慎的西班牙國王與向來莽撞的英國「海狗」似乎互換了角色。國王曾經下筆寫過「為了推進如此偉大的進攻英格蘭的計劃,灌鉛的腳步將是合宜的」,現在卻在信裡表示:「速度是取勝的關鍵。事不宜遲!」作為總司令,聖克魯茲曾經力促王上對首要之敵迎頭痛擊,曾極力反對愚蠢的拖延和著眼於防禦的作戰思路,可眼下,他面對的批評卻彷彿出於自己早先的口吻。現在輪到聖克魯茲含糊地抱怨腓力的輕率和愚昧了,在他看來,王上是要將西班牙沿海置於不設防的危險境地,並且急於打一場準備不周的惡戰。
這些顧慮並不能打動腓力。早在9月,當聖克魯茲還在從亞速爾群島返回的路上時,腓力已經差人送來命令,要求他一旦得到那不勒斯的加萊賽戰船和安達盧西亞的運糧船,無論還能籌措多少部隊,都要放下一切,率軍徑直奔赴馬爾蓋特角和泰晤士河口。兵貴神速,出其不意可以彌補軍力上的不足,儘管時節對航海而言不無危險,可是腓力相信,他們的事業符合上帝的旨意,神將庇護他們一路順風。只是在得知亞速爾群島之行途中有艦船受損,並且得到了受損蓋倫帆船詳情的清單後,腓力才勉強同意將行動推遲數週。聖克魯茲之後獲准在港口暫作停留,並趕緊著手集合各處的艦隊,由於他的爭取,腓力又多次鬆口,但每次寬限也不過只有區區一週左右。到了12月,腓力再度堅持派出一支艦隊,哪怕船隻數量不超過35艘,哪怕聖克魯茲不能親自指揮,也要即刻北上,協助帕爾馬的陸軍強渡海峽,聖克魯茲只好悶悶不樂地許諾會遵命行事。很有可能就是有關此事的訊息造成了英軍在12月份的突然調動。可以肯定,正是由於英軍在海峽內提前展示了強大的軍力,最終促使腓力改口,承認僅靠35艘船也許勢單力薄了些,聖克魯茲將得到更為充裕的時間,籌備一支更加強大的海軍。不過隨後腓力又制定了一個突襲計劃,最遲將於2月15日前實施,隨著日期臨近,他還派出福恩特斯伯爵supsmallid="filepos602254"/small/sup專程前往裡斯本,督促聖克魯茲按時執行。
腓力變了。他曾經多麼遲緩、耐心、謹慎,喜歡標榜「時間是時間,我就是我」,那會兒他最喜歡的話是「享受時間的嘉惠」「不動如山,時機自現」,可是現在的他已經被糟糕的緊迫感折磨了將近一年,儼然落入了自感時日無多的絕望狀態。在沒有搞清楚帕爾馬是否準備就緒的情況下,他就命令聖克魯茲立刻啟航;轉而,他又授命帕爾馬立即渡海,甚至不再等待聖克魯茲北上。每一次受到阻攔,他都會憂心忡忡、火冒三丈,好像唯一得到他承認的至高者將會因為這拖延而降責於他本人。腓力從來都是虔誠的,但在此之前,他從未認為這類嚴峻的難題和危險與上帝的意志有關,如今,似乎只要遵循這意志行事,他就能從處理人間事務所需的小心謹慎中解放出來。他從來不是冷酷的自我主義者,也從未追求過不受限制的權力;他從來不曾聲稱擁有特殊的天命,卻向來感到負有特別的責任;但是現在,他篤信自己正沿著上帝為他預設的道路大步向前,一如歷史上所有的聖人和世界征服者,滿懷信心、堅定不移、盲目輕率。
至於聖克魯茲,儘管他一再保證,只要再寬限幾周,艦隊就將昂首出海,可是他的信中的確散發著悲觀和氣餒的味道,假如國王因此而疑心他在有意製造拖延的話,這種猜疑也並非不值得原諒。不需要別人向侯爵保證,他完全相信自己在為上帝的事業而戰,可是他已經與土耳其人交手過太多次,也因此多次目睹了過於自信的結果。為確保戰勝英國人,他提出至少需要調撥50艘蓋倫帆船。目前他只有13艘,而且其中有一艘已經年久腐爛,以至於聖克魯茲甚至擔心這艘船能否順利出海。他還曾要求得到另外100艘大型船隻,全部裝備重型火炮,此外還需要40艘霍爾克船,用以運送食品和貨物,外加6艘加萊賽戰船、40艘加萊槳帆船,以及140艘到160艘各類小船。現實與此相反,到1月末,除了已有的13艘蓋倫帆船,他的部隊只補充了4艘加萊賽戰船、六七十艘東補西湊而來的船隻。由於租借或強徵,這些船從波羅的海到亞得里亞海的每一片海域倉促趕來,其中的一些要麼漏水,要麼搖搖晃晃,很多都航速緩慢、行動笨拙,狀況最好的一些,如奧昆多的吉普斯夸supsmallid="filepos605010"/small/sup戰船、裡卡德的比斯開戰船,不僅人員配備不足,而且火炮也不合常理地數量短缺。至於輔助作戰的小船,他實際得到的數量幾乎還不到預想的一半。
雖然如此,這一回聖克魯茲卻感到必須要出海了,他強拖病體,為了加快速度手忙腳亂,貨物和火炮被手下想盡辦法拖上甲板,為了徵調人員,填補船員的減員缺口,里斯本的監獄、醫院、停靠在港口的商船,乃至附近的農田,全都被搜查了一遍。忙完這一切,在出海的最後期限已經不足一個禮拜時,這位老人躺在自己的床上嚥了氣。
腓力二世早已選好了聖克魯茲的後繼者。就在聖克魯茲的死訊傳至馬德里的當天,國王便發出了委任狀,連帶送去的還有三天前就已經擬好的附加指示,新一任海洋艦隊總司令誕生了,他就是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兼安達盧西亞總司令堂阿隆索·德·古茲曼·艾布耶諾。
人們認為,上一年卡迪斯之所以能從海盜德雷克的劫掠中被救出來,是由於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率領當地民兵及時弛援。儘管他曾憑藉自身的機智和威嚴確保了安達盧西亞的和平,督導了針對英國、法國和巴巴里海盜supsmallid="filepos606525"/small/sup的防禦工事的建造,加快了服務於里斯本的一系列戰事籌備工作的進度,包括徵兵、補充物資和調撥船隻,總而言之,在司法和行政方面,面對官階和地位所賦予自己的所有任務,他都能盡職盡責而且行之有效地予以完成,但是到目前為止,解救卡迪斯之圍大概也就是他為國王效命最顯著的功績了。如上事實或許對腓力的用人抉擇產生過些許影響。不過,更重要的原因可能在於,公爵是一位遐邇皆知的紳士,他溫良和藹,既不暴躁,也沒有野心,不大可能會與帕爾馬再生嫌隙,他身上沒有驕傲、固執和自大的氣息,因此更有可能與那些渾身是刺的部下們保持良好的合作關係。除此之外,公爵更為腓力所看重的一點也許是,他的生活(就一位公爵而言)幾乎白璧無瑕,堪稱虔誠的教會之子。不過,將他扶上權位的最重要的理由其實一目瞭然,他是古茲曼·艾布耶諾家族的頭面人物,這個家族是全卡斯蒂爾最古老、最顯赫的世家望族,公爵身上令人目眩的名門光環會讓艦隊的任何一名軍官心平氣和地接受他的升遷,而不會自感受辱,或是認為服從於他有損尊嚴。
從傳世的畫像和信函中,我們對於梅迪納·西多尼亞的外表略有所知:這位男子有著中等個頭,骨架略小,但體型勻稱,嘴唇和前額顯示出他正若有所思,目光與其說銳利,不如說蘊含著一股憂思。這張臉透露著些微的敏感,興許缺少英雄氣質,但絕非駑鈍或乏善可陳,在一幅完成於三年前的畫像中,雖然距離他生命中的這場浩劫為時尚遠,他的面相卻已經明白無誤地展現出了一絲憂鬱。看上去,他不大像是一位幸運兒。
在一封寫給國王的秘書伊迪亞克茲的信中,公爵談到了近來接受委任一事,我們可以從中清楚洞悉公爵的性格。公爵表示,他幾乎無法相信國王有意委任他來承擔重任,他甚至乞求國王免除加諸己身的這副重擔。
我的健康無法勝任這樣一次遠航,根據有限的海上經驗,我知道自己一貫暈船,而且極易感冒。我的家庭揹負著90萬達克特的債務,因此我無力在為國王效命期間花費哪怕1里亞爾。既然本人對大海和戰爭全無經驗,我不認為自己應當充任如此重要的計劃的指揮官。聖克魯茲侯爵之前所做的一切,他對英格蘭情報的掌控,我都一無所知,因此對於自己,我應當給出一份糟糕的評價,我的指揮將是盲目的,我只能依靠他人的建議,自己卻無力辨別優劣,而提供建議的人們可能會有意欺罔,甚至希望取代我的位置。那位尊貴的阿德蘭塔多supsmallid="filepos609592"/small/sup卡斯蒂爾的馬約爾,遠遠比我更加適合擔任這一職務。他擁有陸、海兩軍事務的豐富經驗,還是一位好基督徒。
那種征服了墨西哥和秘魯、使西班牙方陣supsmallid="filepos609928"/small/sup在歐洲各地收穫敬仰和恐懼的精神氣質,在這封信中當然難覓蹤跡,但即或如此,人們也不應該像時而為之的那樣輕易譏笑它。信中的個人評價存在一種理智上的坦誠,以及敢於暴露真相的勇氣。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在梅迪納·西多尼亞的抗議中存在客套和虛情假意。這不是西班牙貴族在推卸要職,尤其是軍事要職時的慣用修辭。當國王稍後再度施壓,公爵完全順從地接過職務後,我們同樣沒有理由對此過度闡釋,這唯一能夠證明的,不過是公爵對於王室抱有的忠誠和敢於承擔職責的勇氣。國王興許認為上帝會彌補公爵的不足、治癒公爵的缺陷,在為國王的想法進行祈禱後,公爵告別了留在桑盧卡supsmallid="filepos610811"/small/sup的家人,穿過鄉野,踏上了前往裡斯本的艱苦旅途。
他在里斯本見到了一幅好似被封凍的混亂場景。就在侯爵辭世的前一週左右,籌備工作開始瘋狂地加速推進,火炮和物資被慌里慌張地胡亂搬上船來,得到指令的船員們擁擠在甲板上,他們不得返回岸上,而要時刻準備出發。多數船隻上都有士兵和水手還沒領到津貼和武器,也沒有合適的服飾。還有一些船員因為追隨了一位不幸或無能的船長,幾乎填不飽肚子。一些船裝載了太多存貨,以致吃水過深,存在安全風險;還有一些則空空如也,漂在水面上。在臨近出發、瘋狂爭搶物資的過程中,每一位船長顯然都牢牢攥緊了所能攫奪的一切,額外補充的軍械尤其成了香餑餑。有些船搭載的火炮超出了空間的允許;有些卻還一門炮都沒有。有一艘蓋倫帆船得到了若干門編外的嶄新銅炮,只好陳放在甲板之間,與隨意擺放、混亂不堪的大小木桶相與為伍;另一艘不比輕帆船大多少的比斯開戰船得到了一尊巨型半加農炮,幾乎將船腰佔得滿滿當當。一部分船隻空有火炮,但缺少加農炮彈;另一部分有實心彈,卻沒有發射的火炮。不過艦隊雖然手忙腳亂,卻也因此富有生氣,可是自從總司令離世,大家卻突然不再動彈,好像時間定格了一般。許多老資歷的軍官自然明白癥結所在,但他們之中沒有人擁有足夠的權威來解決這些問題。
而這就是梅迪納·西多尼亞面臨的第一項工作任務。通過一份措辭決絕的申請,他從國王那裡得到許可,在自己過目之前,聖克魯茲的私人秘書不得搬走前任總司令的任何檔案,包括作戰計劃、情報報告以及艦隊的行政檔案,等等。秘書先前的意圖並沒有不合常規之處。所有那些檔案理論上與信函一樣,都是老侯爵的私人財產。當然,梅迪納·西多尼亞並沒有要求佔有它們,國王也不可能支援此舉,但新任指揮官至少贏得了充足的時間來檢視這些檔案,從而獲知前任的工作程式。
公爵也在身邊羅致了一群不具有正式身份的幕僚。堂迭戈·弗洛雷斯·德·瓦爾德斯是一位才華出眾、野心勃勃的軍官,公爵在日後的工作中過於信賴的幫手,此時仍然和警衛西印度群島的蓋倫帆船一起待在卡迪斯。不過公爵執意徵調來了堂迭戈·德·馬爾多納多和馬羅林·德·胡安船長,兩位都是經驗豐富的海員,名譽甚佳。從指揮長重炮兵的堂阿隆索·德·塞斯佩德斯那裡,他借調了一位義大利海軍火炮專家。而他手下最能幹的三位分隊指揮官——佩德羅·德·瓦爾德斯、米格爾·德·奧昆多和胡安·馬丁內斯·德·裡卡德——則組成了軍事會議的核心。無論他這三位左膀右臂後來對公爵有怎樣的看法,他們一開始都非常喜歡和尊敬他們的新任指揮官,公爵轉過來也對三人的建議重視有加,不僅頻頻遵從他們的判斷,而且在交談時保持了親切禮貌的語氣,這與慣於咆哮、嘟噥和厲聲說話的尖刻的老侯爵大相徑庭。從公爵接手的這一刻開始,船員之間的氛圍著實要比聖克魯茲時期和諧多了。
在一位位分隊指揮官的陪同下,新任總司令接下來開始視察這隻拼湊起來的艦隊。很明顯,他被看到的景象震驚了,不過在寫給國王的信函中,雖然他在需要直言不諱的地方已經足夠直率,但通常還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剋制的語調。儘管聖克魯茲留給了他這麼多麻煩,在這些信函中,他並沒有對前任使用哪怕一個責備的字眼。也許公爵心裡相信,聖克魯茲在被疾病和憂愁擊倒之前已經殫精竭慮,無奈他面對的困局幾乎無法化解。里斯本海港的籌備工作之所以淪落到今日的局面,最為難辭其咎的實乃腓力二世。在當時的情況下,儘可能多的海軍分隊硬生生地聚攏一處,被迫整個冬天隨時待命,同時另一些分隊又在緩慢加入,每一次入編都只會破壞好不容易準備就緒的艦隊體系,導致艦船和人員需要重新安排。英國海軍的半解散狀態才是更好的應對辦法。可是在這一點上,梅迪納·西多尼亞也像聖克魯茲一樣,完全無力說服已然失去耐心的主上,好在他最終獲得了批准,得以讓部分船員返回岸上。
接下來的首要工作是重新分配火炮和物資。雙管齊下勢在必行,哪怕兩方面都會不時遭遇令人不快的意外,不過二者比較來看,自從聖克魯茲和他的船長們開始認真思考眼前要面對的事態開始,所有人心中頭等關切的大事還要算是火炮。當時出現了一種傳說,據稱西班牙人鄙視炮兵,自認為只需要冷兵器就能贏得海戰。可能確實有一些紈絝子弟在馬德里四處誇誇其談,悲嘆不該把那些邪惡的硝石從無辜大地的腹中挖出來,他們還抗議,要不是因為有了這些邪惡的火炮,上陣殺敵的本應是自己,不過,人們從職業軍人那裡卻從未聽聞過此等論調。單船之間的對決——大西洋上的多數戰鬥以這種方式展開——的確時常以抓鉤扣住敵船後登船搏殺分出勝負,地中海上加萊槳帆船之間的混戰也經常呈現出這種風格,因此兩類戰鬥形式的結局都取決於,或者說看似取決於面對面的白刃戰。然而,任何曾經指揮過遠洋戰艦的人都不會輕視長重炮的作用。聖克魯茲尚在時,下屬最早發出的抱怨便是他們缺乏足夠的長重炮,已有的長重炮規格又不夠大,聖克魯茲將他們的抱怨傳達給馬德里,並給予強烈支援,老侯爵還進一步提醒道,蓋倫帆船理應擁有首先挑選較重火炮的權利。艦隊的軍事會議也完全理解這一點,他們就經費問題向國王遞交了懇請;腓力同樣對此表示認同,並終於設法將這筆錢籌措到位。
在百般督促下,馬德里的兵工廠承諾將於12月15日前移交36門新銅炮,包括加農炮、半加農炮、長重炮和半長重炮,里斯本的工廠也承諾貢獻30門火炮。此外還有從西班牙各港口的外國船隻上拆卸下來的60到70門火炮供艦隊使用,不過我們有理由猜想,這些炮也許尺寸偏小,多數仍為鐵製,炮彈大概只有6磅、4磅乃至2磅。在人們的期待中,更多的大型銅炮將從義大利運抵里斯本,或者經由漢薩同盟的港口從德意志運來。但是火炮鑄造是一種難度頗高的工藝。製造一門大型銅炮雖然不像雕刻一尊塑像,比如切利尼supsmallid="filepos618059"/small/sup的《珀爾修斯》那樣,追求技藝的精巧詭譎,但善於此道的能工巧匠卻也委實不多,何況這些工匠中還有太多身在英格蘭。再加上效能良好的火炮造價極高,尤其是長重炮家族中的長程火炮,為了匹配它們的炮彈的重量,要使用大量火炮專用金屬。如此一來,那個時代的長重炮、半長重炮一直數量有限,即使現金充足,也沒有足夠的鑄造裝置。我們不清楚當聖克魯茲故去時,里斯本的軍械交付情況有多麼糟糕,已經在多大程度上落後於進度表,但未能如約交貨是一定的,而且這種令人失望的情況還將持續下去。甚至早在目睹聖克魯茲四處搜求而來的火炮得到合理分配之前,公爵就開始擔心其他的問題了。如何得到更多的火炮?如何得到能夠炸沉船隻的大型火炮?他需要用這些大型火炮取代目前仍在建造的只能對人員造成殺傷的小型火炮,他已經從船長們那裡得知,後者在艦隊的火炮中佔據了過高的比例。毋庸置疑,他的確有所收穫,因此當艦隊最終在5月出海時,相比於2月,已經在武器配備上得到了改善。不過同樣毋庸置疑的是,所有的收穫距離公爵和船長們希望達到的標準還相差甚遠。頭等船隻的火力得到了提升,但這卻是建立在其他船隻遭到削弱的基礎上的,即使在一級戰隊裡,長程火炮的匱缺也仍然是令人擔憂的。
到此時為止,艦隊的船隻數量,尤其是戰艦的數量,已經有了顯著增長。當梅迪納·西多尼亞接過指揮權後,腓力最終同意將警衛西印度群島的蓋倫帆船調離常規職務,一同參與英格蘭戰事。3月末,迭戈·弗洛雷斯·德·瓦爾德斯帶領這些船駛離卡迪斯,它們中有8艘頭等蓋倫帆船,其中的7艘形制接近,按照英國的度量衡,都重達400噸左右,比「復仇」號略小,但基本上與女王的「無畏」號戰艦大小相仿,第八艘只有以上艦隻的一半大,但仍然可以被歸入一級戰隊。
與卡斯蒂爾的蓋倫帆船相比,葡萄牙的蓋倫帆船就要五花八門得多。葡萄牙的海軍實力曾經僅次於英國,有時可能並不居於英國之後,但還在1580年王朝告終的許多年前,阿維茲家族supsmallid="filepos620616"/small/sup的國王們就已經屢次三番地削減了艦隊投入。特塞拉島戰役過後,部分艦隻一度得到修復和重建,因此當聖克魯茲前往亞速爾群島,徒勞地想要追捕德雷克時,他還拿得出12艘葡萄牙蓋倫帆船,這些就是歐洲海域上所有的葡萄牙蓋倫帆船了。然而事實證明,其中幾艘的裝備狀況十分糟糕。一艘船在返航時莫名失蹤,另一艘在遭遇了11月的一場風暴後出現了嚴重的損壞和漏水跡象,以至於等待她的將是靠岸和毀棄。餘下的10艘船情況也不樂觀,梅迪納·西多尼亞在第一次檢視時發現好幾艘都需要大規模返修,其中一艘形制過小、年頭太久,已不適合編入戰隊,她的船體已嚴重腐爛,幾乎無法揚帆。公爵傾向於在拆下這艘船的重炮後,把她留在港口。
幸運的是,深謀遠慮的聖克魯茲侯爵早就提供了一艘替補的戰艦,她的到來使葡萄牙分隊的戰力大幅超越了原先的水準。按照西班牙的戰鬥序列,這艘最新式的蓋倫帆船被命名為「佛羅倫西亞」號,在整支無敵艦隊中,她也許便是最具威力的戰艦。聖克魯茲曾有意讓她充任義大利分隊「黎凡特」的旗艦,因為她來自腓力那位並不情願的義大利盟友托斯卡納大公supsmallid="filepos622094"/small/sup,這艘船的借調並非出於大公的本意,她原為托斯卡納海軍中的一艘蓋倫帆船,也是大公珍愛的掌上明珠。
在這世上,大公最不樂意的一件事就是看著她遠赴北方的鯨波鱷浪,參加這場西班牙國王發動的十字軍遠征。「佛羅倫西亞」號是以一種離奇的方式落入聖克魯茲手中的。安特衛普被圍並淪陷、斯凱爾特河遭遇封鎖,這兩件事引發了許多後果,其中之一是全歐洲香料市場因此陷入混亂。事實上,就算是在荷蘭起義爆發期間,安特衛普仍然是歐洲香料批發貿易的一箇中心,不過到了1585年,胡椒、丁香、豆蔻和肉桂已經堆滿了里斯本的貨棧。托斯卡納大公由此萌發了一個妙極了的念頭。佛羅倫薩為何不能成為香料貿易的另一個新的商業中心,他自己又為何不能在這一程式中分沾雨露呢?他隨即發出外交問詢,並且從英國東印度大樓和葡萄牙議會那裡得到了謹慎的歡迎。腓力本人也對大公的想法表示鼓勵,雙方就價格和支付條款達成一致,買賣幾乎就要敲定,於是大公派來了他最出色的新造蓋倫帆船,期待她滿載香料而歸。任何稍差一些的船都無法擔此重任,考慮到整船貨物將賣出極好的價格,因此需要啟用一艘在遭到整支巴巴里海盜艦隊追逐時能夠順利甩脫對方的船,於是,「聖弗朗西斯科」號上路了。
當巴託利船長帶著「聖弗朗西斯科」號來到里斯本後,就像大宗商品交易經常會發生的情況那樣,進展並不那麼順利。國王的代理商還沒有準備好遞交香料。在等待商人們討價還價的時候,他面見了著名的西班牙艦隊指揮官,並且高興地向這位里斯本的長官展示了自己的船,當聖克魯茲對「聖弗朗西斯科」號難掩至愛之情的時候,他的欣喜甚至又增添了幾分。侯爵讚美了該船整齊的裁切線、堅實的船體,尤其對船上配備的52門銅炮欣羨不已,他承認,這艘船搭載的火力超過了自己艦隊中的任何一艘。簡而言之,他從未見過如此出色的戰艦,在他看來,無論是誰指揮這艘船,那一定會是個幸福的人。接下來的幾周裡,其他西班牙船長也紛紛排著隊前來觀瞻「聖弗朗西斯科」號。
一週又一週,幾個月倏忽流逝,香料依然沒能到手,一邊打量著西班牙人向「聖弗朗西斯科」號投來的目光,巴託利的心情由歡喜漸而變成了懷疑。他就此事呈遞的報告令大公深感警覺,後者決定斷了通過香料貿易獲利的念頭,並命令巴託利船長將「聖弗朗西斯科」號帶回利沃納supsmallid="filepos625085"/small/sup,她需要立刻歸來。在按照慣例申請離境卻未獲批准後,巴託利船長依照主上的指令,試圖暗自拔錨出關,但艦隊指揮官的駁船送來了一份簡短的文書,巴託利被告知前方的堡壘已經接到命令,若他擅自駛入航道,這艘船將被擊沉。那時還是1586年11月,此後的八個月裡,想方設法讓「聖弗朗西斯科」號離開里斯本成了托斯卡納駐馬德里大使的首要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