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間長廳的最深處,國王就站在眾多紳士的中心。在人群裡,吉斯看到奧納諾的目光不住地在自己和國王之間游移,那是一隻渾身顫抖、伺機而動的鬥犬才有的眼神。在表達敬意後,他聽見了國王銳利而充滿敵意的聲音,彷彿驚雷一般:「你為何而來?」吉斯開始陳詞,他談了自己的忠誠,還有加諸己身的讕言和汙衊,但是亨利三世打斷了他。「我告訴過你不要來這兒,」他轉向貝里艾佛爾問道,「難道我沒有吩咐過你,要他不要來這裡嗎?」說著亨利三世背過身去,朝著窗欞邁出幾步,他的肩膀激動地高聳著,手掌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一位對吉斯並不友好的在場人士留下了見證,據說公爵無力地坐在了一個靠牆的箱子上,「並非有意要對國王失敬,卻顯然是因為膝蓋無法支撐身體」。
由於年事已高、體型富態,登上這些樓梯對於凱瑟琳·德·美第奇而言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但想必就是此時,她也出現在了大廳的門口。「我來到巴黎,」吉斯回答道,同時抬高了嗓音,「是應了您的母親,王太后的要求。」
「沒錯,」凱瑟琳說道,一面向她的兒子走去,「是我邀請吉斯大人來巴黎的。」很久以前,也許沒有人能夠想到凱瑟琳·德·美第奇會成為高貴的大人物,甚至萬分迷人,但是自從她的丈夫駕崩後,在數十年的風雨飄搖中,她卻一次次成功地主導了局面。這一次,她仍然打算力挽狂瀾。在那笨拙而總是披著一襲黑衣的身軀裡蘊藏著深不可測的威嚴,那如同麵糰般蒼白的臉孔上點綴著形如黑刺李的眼睛,竟顯露出裹挾一切的冷靜。她看起來要比在場所有這些易於激動的男人更加睿智、堅定、老謀深算,好像她從來便佔據著王太后的寶座,永遠代表無上權威的源泉,而這些品質中的大部分,她委實都已集於一身。
在她走向大廳裡側的兒子時,人們也許想知道,她與吉斯的目光交匯是否印證了某種同謀關係,兩人中又是否有誰回想起了16年前的場景,那時也是在盧浮宮,凱瑟琳·德·美第奇也像現在這樣移步向前,在她的前後,一邊是吉斯的亨利,當時不過是個大男孩兒,另一邊則是盛怒下的另一位國王supsmallid="filepos668834"/small/sup。那一次,巴黎的暴民也已經準備好隨時拿起武器。那一次,吉斯也狡獪地在宮廷和暴民之間玩起了兩面派的遊戲,在宗教狂熱和懷有野心的政治陰謀之間閃轉騰挪。如果她和吉斯還記得當時的光景,他們應該能回憶起來,彼時他們還有第三位共犯來為包藏在政治權術和宗教熱忱下的隱秘意圖背書,來幫助他們逼迫可憐、虛弱、半瘋癲的年輕國王決意行動,而行動的後果竟成了國王短暫餘生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如今世事輪迴,他們在聖巴託羅繆之夜的共犯卻背離了他們,而且決心迎接他們的進攻。這個人就是瓦盧瓦的亨利,之前他領有安茹,現在領有法國,與兄長查理相比,他更加虛弱也更加強壯,更為癲狂也更為理智,他所知道的一切以及他曾犯下的罪儼如一副重擔,使他永遠無法擺脫命中賦予的角色,而他先前的同謀,他的母親和表兄吉斯,也都被各自的宿命牢牢控制。
我們不知道凱瑟琳道出了怎樣的言辭,使得亨利沒有對奧納諾的建議點頭,也許她曾提醒國王注意下方街衢中擁擠的群眾,以此喚起了亨利的恐懼,也許她向國王表示可以智取吉斯,挑起了國王的虛榮心,還有可能,她親自向國王擔保,以證明吉斯無罪(真相當然只有她自己清楚),引發了亨利強烈的正義感,真是夠奇怪的,這一點恰恰埋藏於亨利三世的複雜性格之中。我們也不清楚既然凱瑟琳並非對殺戮懷有反感,又為何會剝奪兒子的最後一次機會,使他再無可能成為自己都城的主人。我們只能確定一點,這裡一定有某些原因是出於自私的、個人的考慮。
凱瑟琳向來不會為了信仰自尋煩惱;身為教皇的侄女supsmallid="filepos670869"/small/sup,她一直確信教會可以處理好自己的事情。雖然她有時也會搬用正統信仰的招牌,但就像口中高唱的正義和寬容一樣,她對此並不懷有更大的興趣。事實上,凱瑟琳對任何抽象概念都興致索然,她對法國的王權毫無興趣,雖然自己的兒子亨利為此忘我地奉獻了一切,她也不關心法國這個國家,不關心基督教世界或是某個王朝的榮辱興衰。她只在意自身和嫡親的舒適、安全和擴大個人權勢,現在讓凱瑟琳記掛心上的,是自己僅剩的和最愛的兒子亨利,以及出眾卻任性的女兒瑪格麗特supsmallid="filepos671594"/small/sup,然而這兩個孩子卻都將矛頭對準了自己,現在讓凱瑟琳記掛心上的,是一個看上去愈發肯定的事實,她將不會再有孫兒,不會再有後代繼承法國的王冠,因此她所看重的,只剩下了自己。她一定設想過,假如迎合吉斯公爵居間調停,自己的處境會更加安全。她還可能設想過,如此一來,她的兒子亦將再度深受自己的影響。
無論凱瑟琳說了什麼,懷有怎樣的動機,她勝利了。她那犬儒的、自私的建議,就像以前經常發生的那樣,最後一次得到採納,但也像此前屢次發生的那樣,最終只是加劇了恐怖和混亂,它完全證明了自身的破壞性,彷彿是從最高原則提煉而來。在凱瑟琳的催促下,亨利悶悶不樂地收起了將要亮出的刀斧,王太后引領兒子和公爵一併前往兒媳婦的臥室,探視當朝王后,從那裡,通過一處隱蔽的樓梯,吉斯回到了宮殿外的大街上,重新獲得了安全。在獲悉發生在盧浮宮內的這一段插曲後,門多薩有了新的結論:如果說吉斯公爵比他所認為的更加愚蠢,亨利三世則比他所瞭解的遠為虛弱和怯懦。這一判斷使他放鬆了警惕,沒有為此刻眼前的景象做好準備,而那時,瑞士步兵正在湧向聖奧諾雷大街。
聖奧諾雷大街(ruesaint-honoré),塞納河右岸的一條東西向街道,位於盧浮宮北側。
拉尼(lagny),在今巴黎東郊的拉尼敘爾馬恩(lagny-sur-marne)。
法蘭西警衛隊(frenchguard)是由亨利三世的兄長查理九世在1563年建立的王家步兵團,駐紮在巴黎,日後在法國大革命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加斯凱斯(cascaes),里斯本西側的海港城市,面朝大西洋。
時任蒙龐西耶(montpensier)女公爵的便是吉斯的凱瑟琳(catherineofguise,1552—1596),吉斯家這一代的前四個孩子由長至幼分別為吉斯公爵亨利一世、凱瑟琳、馬耶訥公爵查理和紅衣主教路易二世。
行政區(arrondissement)是法國等少數國家特有的行政區劃,現在法國全國105個省(department)進一步分為335個行政區,巴黎由20個行政區組成。
每年11月11日。
蘇瓦松(soissons)在巴黎東北部約100公里處。
皮卡第(picardy)為法國北部舊省,時任歐瑪勒公爵的是吉斯的查理(charlesofguise,1555—1631),他是天主教神聖同盟的領導人之一,曾多次擔任皮卡第的省長。
均為《聖經》中以色列人的英雄,約書亞帶領以色列人最終從埃及返回迦南地,大衛建立了以色列國。
阿圖瓦(artois)在今法國北部,毗鄰佛蘭德,當時為西班牙佔據。
聖丹尼斯(st.denis)位於巴黎東北近郊。
「流鶯」(flyingsquadron),即l’escadronvolant,美第奇太后的私人間諜組織,由貌美的女性(不乏貴族成員)組成,利用情色誘惑從權貴要人那裡套取情報。
見《聖經》武加大譯本《撒迦利亞書》13:7,《馬太福音》26:31亦有相近表述。
指亨利三世的兄長,上一任法國國王查理九世,他生性文弱,最後在母后凱瑟琳·德·美第奇的慫恿下同意了吉斯的亨利提出的計劃,遂有了1572年8月24日發生的聖巴託羅繆之夜大屠殺。
凱瑟琳的叔叔即出自佛羅倫薩美第奇家族的文藝復興時期著名教皇克萊門七世。
即瓦盧瓦的瑪格麗特(margueriteofvalois,1553—1615),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二世、查理九世、亨利三世的胞妹,她被稱為「法國的瑪格麗特」,因其生來便是法國公主,後來又因為嫁給納瓦拉的亨利而成為法國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