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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街壘日 II(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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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雷夫廣場和聖嬰公墓,由於國王軍站住了陣腳,對來犯者迎頭還擊,因此幾乎未曾遭受傷亡。但隨著四圍的群眾不斷增多,而且更加怒氣衝衝,他們也越來越開始擔心對方會截斷自己撤回盧浮宮的後路。眼看事態愈發難以收拾,他們似乎馬上就要葬身此地。這時,「十六人委員會」中的幾位領袖終於開始確信局勢已盡為本方掌握,於是他們派人給國王報信,語氣諷刺地通知了國王軍的困境,亨利三世遂命畢龍前來央求吉斯公爵,懇請他饒恕這些士兵的性命。

一整天,吉斯都待在自己的府邸裡。他已經接見了兩位來使。貝里艾佛爾在清晨到來,命令他安撫民眾,帶領黨徒撤出巴黎。王太后則在不久後親自登門,可能是受了國王的支使,但她更有可能是主動前來。王太后希望看到自己在週一的干涉能換來吉斯的感激,並因此而願意提出和解。對於兩位來使,吉斯均不屑一顧。為求自保的巴黎人民感到不得不與國王開戰,他對此表示遺憾,但是街上正在發生的一切很明顯與他毫不相干。任誰都能看到,他手中沒有武器,也沒有站在起義的前列。他正在自己家中安歇。可是面對亨利三世關於停止殺戮的卑微懇請,以及徹底認輸的弦外之音,吉斯卻立刻給出了回應。他的衣裝一如平日,著一身白色錦緞的緊身上衣和緊身短褲,僅有的武器不過是一條短馬鞭,就這樣,他踏上了出使宮廷的和平之路。

一來到街上,他就像征服者一樣收到了祝福。「吉斯萬歲!吉斯萬歲!」甚至有人叫喊著:「是時候陪伴大人去蘭斯大教堂supsmallid="filepos697520"/small/sup加冕了!去蘭斯!」

「噓,我的朋友,」公爵應道,同時微笑著,「你們要毀了我嗎?應當高喊‘國王萬歲!’」就這樣,伴著身邊越來越多的滿懷敬仰的市民,他先來到公墓,隨後前往格雷夫廣場,最後抵達新市場,沿途下令將所到之地的街壘盡皆推倒,接著他又原路返回,帶著國王軍穿過市中心,那支軍隊仍然保留了武裝,但收起了軍旗,他們的火繩熄滅了,倒持兵器、鼙鼓沉寂,就像一支投降的衛戍部隊正離開被佔領的城池。國王軍就像巴黎人的獵物,後者已經聞到了血腥氣味,倘若此時換作別人從他們鼻子底下把獵物搶走,一定會激起他們的狂怒。然而他們相信吉斯做什麼都是對的。這種寬宏大量的姿態只能讓吉斯更受歡迎。從新市場到盧浮宮入口的一路上,他一直被狂歡的人群夾道簇擁。如果說早先時候還名實難副的話,從這一天起,吉斯的亨利已經是實至名歸的巴黎之王。

巴黎今夜無眠。街衢中篝火通明,尚未卸甲的公民們圍攏在火焰旁,高唱起神聖同盟的歌曲,回憶自己的英勇表現,彼此之間承諾,明天還會做出一番偉業。盧浮宮更加無心入眠。在露天庭院裡,在底層幽深的廳堂、廚房裡,多少還有疲倦計程車兵倚著自己的戈矛胡亂打盹兒;但到了樓上,各個房間都閃耀著燭光和燈火,廷臣們手執利劍,監視著窗外和樓梯間的動靜。沒有誰比國王睡得更少。他的母親在入夜時分返回,她剛剛完成今天對吉斯公爵的第二次出使。亨利在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將信任寄託在她的身上;再沒有誰是他能夠信任的了,甚至包括他自己。凱瑟琳曾經多次像現在這樣返回,依靠耐心和靈巧,從敗局的邊緣挽回頹勢,可是現在王太后帶回的只是一份無情的通牒。除非瓦盧瓦的亨利能夠解散警衛隊和友軍,按照天主教陣營的意願更改繼承順位,再將他的所有權勢交到吉斯公爵和其他神聖同盟巨頭手裡,公爵才會允許亨利陛下繼續保留法國國王的尊號。在從母親那裡聽到訊息後,國王有幾個小時沒有開口,他獨自在空闊的謁見廳裡枯坐,「就像一具死人」。他任眼淚從臉頰上緩緩滴下,只是偶或對自己輕嘆:「變節。變節。這麼多的背叛。」誠然,叛變多到令亨利已經記不得始於何時,其中又有多少是屬於他自己的。現在去回憶乃至悔疚,都已經太晚了。

卡夫利亞納醫生此時正在一定的距離之外觀察國王的哀痛,無怪乎他會寫下,5月12日這天可以被當作法國曆史上最悲慘的一天加以銘記,還有埃蒂安·帕斯奎爾supsmallid="filepos700581"/small/sup,在看到當晚圍攏在篝火旁的人影越來越多時,他發現這一天見證的諸多事件改變了自己這一生對於占星術的懷疑,原來雷喬蒙塔努斯早就清晰地預言了這獨一無二的災異。無論從什麼角度來審視,5月12日都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趁著奏凱的興奮勁兒,在細節上豪放不拘的吉斯給他的一位軍官去信稱:「我打敗了瑞士人和部分王家警衛隊,已經將盧浮宮牢牢包圍起來,關於宮中的一切,我期待著能夠向你好好描述一番。這次勝利是如此偉大,必將永難磨滅。」

他的某些盟友卻認為勝利還不夠徹底。同盟的教會「黑鸝」用他們的鐵嗓通宵達旦地向聽眾發表即興演說,聲稱剷除惡棍希律王的時機已經就此來到。布里薩克、克呂塞和「十六人委員會」中的某些成員也持有相同看法,於是趕在半晌午之前,巴黎人民已經像潮水一般從各個街區湧向王宮,他們仍因昨夜暢飲了一桶桶美酒而帶著微醺,但更醉人的,其實是讓大家飄飄欲仙的勝利。國王注視著越發稠密的人群,從他們發出的噪音中判斷出來者不善。亨利三世請母后再次向吉斯轉達自己的懇求,希望他出面平息這場暴亂。

吉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想要將一群發怒的公牛趕回圈中,他表示,這很難。在吉斯和凱瑟琳會談的時候,圍繞盧浮宮的街壘已經搭建而成,布里薩克率領巴黎大學的800名學生,連同400名手持武器的修士,已經隨時準備好率先發起攻擊。喧嚷聲開始嘹亮起來:「來呀,讓我們從盧浮宮裡把國王這個雞姦犯抓出來。」

可是他們行動得太晚了。亨利三世知曉了一個秘密,凱瑟琳對此一無所知,外面吵鬧的暴民亦未曾察覺,甚至連吉斯也渾似矇在鼓裡。這個秘密在於,通向外面的新門無人把守。就在母親動身前去商談後不久,國王已帶領一小隊扈從——只由他的將軍和謀臣組成——從盧浮宮花園盡頭那座新門從容撤離,他們徑直穿過杜伊勒裡宮的花園,快速趕到馬廄,翻身上馬,朝聖日耳曼supsmallid="filepos703041"/small/sup方向飛奔而去。他一路疾馳來到蒙馬特高地,在那兒,他勒住韁繩,最後一次回望鍾愛的城市,做了一番感傷的演說,這正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之一。「再見了,巴黎,」一位侍從聽見他念念有詞,「我曾使你榮耀,勝過王國中的任何其他地方。為了你的財富和光榮,我所做的,超過此前的十位先祖,我愛過你,甚於妻子和朋友。現在你回報了我的愛,憑著背叛、侮辱和謀反。為此,我必將向你復仇。」亨利鄭重地立下誓言:「下一次入城,那將是通過你城牆上的裂口。」天黑之前,國王一行跨過了塞納河。他們在聖日耳曼附近度過當晚,第二天又在沙特爾受到迎接。

得到國王從盧浮宮出逃的訊息時,吉斯還在和王太后談話。「夫人,」他叫道,「你騙了我!當你讓我忙著說話時,國王已經離開巴黎,去了他可以攪動局勢的地方,這將給我造成更多的麻煩!我已前程盡毀!」吉斯的驚慌失措也許是真實的。但他大概也早就意識到,倘使國王真的落在他的手中,不管淪為囚犯抑或橫屍眼前,那才是件大為尷尬的事情。不僅如此,尷尬之處還在於,如果國王活著留在巴黎,他就必須保護國王免受自己的巴黎盟友的襲擊,而後者早已決心令自己做出非此即彼的決斷。在三亨利之中,吉斯的亨利毫無信念,作為政治家,他最為圓滑,最有可能通過迴環曲折的方式達到鵠的,再考慮到他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指揮官,那麼當吉斯聲稱已經密不透風地包圍了某地時,是不大可能會對一處為人所知的出口掉以輕心的。新門的疏於防衛可能是因為命令未能下達,但也不無可能是因為有人下令使然。無論如何,國王一派已經元氣大傷,吉斯對此確信無疑。從現在開始,他就是法國的主人。

並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樣自信。當帕爾馬公爵亞歷山大聽到巴黎暴動的最初訊息時,他下令燃起篝火以示慶祝,但等到後續訊息傳來,吉斯從人民手中解救了瑞士人,停止了對盧浮宮的猛攻,更有甚者,他竟然讓國王逃之夭夭……帕爾馬聽到這兒不禁搖起頭來。「這位吉斯公爵,」他說道,「沒有聽過我們義大利的諺語,‘衝國王拔劍的人,應當乾脆把鞘扔掉’。」

如果博納迪諾·德·門多薩也因為國王從巴黎出逃而隱隱擔憂的話,他並沒有公然表現出來。他關於街壘日的描述充滿了嚴肅的寫實性,不過人們仍然能夠從中讀出一種驕傲,那是當一件繁難、複雜的作品終於按時大功告成時,負責工作的匠人流露出的自豪之情。亨利三世屈服於吉斯也好,捲土重來也好,都已無關緊要。現在埃佩農已經無法佔有諾曼底了,在帕爾馬離開時法國襲擾低地國家的危險也已完全解除。帕爾馬的側翼安全了,梅迪納·西多尼亞同樣如此。來自法國的威脅已告一段落,無敵艦隊的出航至少不會受到這一方的襲擾,一如門多薩曾經許諾的那樣。

位於塞納河左岸,距離巴黎大學城不遠。

暗指著黑袍的教會人士。

加爾默羅修會是建立於12世紀的天主教修會,因最早成立於今以色列北部的加爾默羅山而得名。

《聖經·舊約》中以色列人從埃及回到迦南時面臨的敵人,分佈在古代西奈半島和巴勒斯坦西南部。

當時的聖母院橋上建有住宅,已於1765年前後拆毀。

歷代法國國王的加冕地。

埃蒂安·帕斯奎爾(estiennepasquier,1529—1615),律師、文人,1585年被亨利三世任命為巴黎法院的輔佐法官,後隨亨利一道逃亡。

在巴黎西郊,附近建有王室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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