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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起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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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到拉科魯尼亞

1588年5月9日至7月22日

門多薩寫下關於街壘日的記錄時,無敵艦隊事實上還根本沒有出海。儘管自從西多尼亞公爵領回得到賜福的戰旗後,艦隊便處在期待起航的一團忙碌之中,但是直到5月9日吉斯進入巴黎的當天,最後一隻木桶才搬入船艙,最後一名士兵才徵召完畢。那天早上,艦隊啟碇駛向貝勒姆,但還沒有穿過河口的沙洲,他們就被迫再度拋錨等待。從海上吹來的風太過強勁,而且迎面衝擊著航道的入海口。狂風連日肆虐,一陣接著一陣,港口的領航員告訴梅迪納·西多尼亞,比起5月,這種情形更像是12月的歲末寒天。

整個大西洋沿岸都在經歷一個奇怪的5月,天氣就像占星師預示的那樣狂暴不安。在諾曼底,埃佩農在放棄建立政府的念頭後班師回朝,由於史無前例的冰雹正蹂躪著牧場和果園,據說牧場中已有不少牛被砸死。在皮卡第,歐瑪勒公爵還在徒勞地攻打布洛涅的城門,然而大雨已經使道路淪為沼澤,使小溪變為無法通行的洪流。在佛蘭德附近,亨利·西摩和查理·霍華德也備受影響,就連以堅固著稱、專為這種水域和任務建造的荷蘭戰艦也樂於返回弗拉辛港,將封鎖帕爾馬的差事交給惡劣的天氣代勞。同樣拜糟糕的天氣所賜,無敵艦隊也只好在貝勒姆錨泊,滯留了大約三個禮拜。

在等待的間歇,腓力有充足時間向他的艦隊總司令傳達訊息,作出進一步的指示。英國人的艦隊據稱十分虛弱。(這則訊息可能源於門多薩,主要依據的是指控霍金斯的各種誇大其詞的報告。)也許德雷克會在普利茅斯補充軍力(與大陸的幾乎所有人相似,腓力口中的英國海軍聽起來也時常好像只是弗朗西斯·德雷克麾下部隊的擴充而已),敵人要麼會徹底避戰不出,要麼會靜待無敵艦隊經過,再從後方追擊,待西班牙的戰船與敦刻爾克附近的英國艦隊交火時襲擾殿後部隊。(腓力對於英國海軍的部署位置瞭如指掌。)也許德雷克將一直等到我方士兵登陸後才會發起進攻。公爵必須小心,不要在德雷克被擊敗前過分透支戰力。在與帕爾馬會合後,他可以自由裁奪攻擊英軍的方式,選擇在海上或是他們的港口裡交戰,但在此之前,儘管公爵不需要避戰,但也不應主動邀戰。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分神離開約定的會合地點,即使那時德雷克有可能在襲擾西班牙的海岸。

腓力喜歡鉅細無遺地設想屬下可能遇到的任何不測,而後明確、具體地一一給出指導意見。譬如,他已經多次通告自己的總司令,英國人的艦船更快,火炮射程也更遠,為此他們會更希望保持作戰距離。(好像公爵沒有從各方面得到這個眾所周知的資訊似的!)所以國王堅定地認為,公爵應當避開敵人的優勢,逼近他們,迫使他們投入近距離戰鬥。國王唯獨沒有說明的,是這個有趣的計謀該怎樣實施。不過,如果說腓力的指令並不總是有益的話,他的主要意圖還是很明確的。公爵已然明白無誤地領會在心,他將與帕爾馬「在馬爾蓋特角附近」聚首,掩護帕爾馬登陸,而後保護後者的海上運輸線。一切越快越好。

如今,梅迪納·西多尼亞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發了。無敵艦隊的準備工作不會再有改進的餘地。對於歐洲最老練的戰士們憑著經驗所能提出的一切建議,但凡王國能夠提供改善的可能,都已經付諸實施。艦隊本著專業化的精神組織起來,主要依據艦船的戰鬥和航行能力,其次考慮的是船隻的所屬地區和船員的語言。一級戰隊由兩個強大的蓋倫帆船分隊組成,一是葡萄牙分隊,共有10艘戰艦(「佛羅倫西亞」號也計算在內),另一個是卡斯蒂爾分隊,也有10艘戰艦,其中卡斯蒂爾人的艦隻比葡萄牙人的略小,武器裝備也稍遜一籌,但是為此額外補充了4艘此前用於西印度群島貿易的大型商船。兩個分隊被要求協同行動,在抵達海峽之前,卡斯蒂爾分隊的指揮官迭戈·弗洛雷斯·德·瓦爾德斯將留在梅迪納·西多尼亞的旗艦「聖馬丁」號上,充當公爵的幕僚長。同樣被歸入一級戰隊的,還有來自那不勒斯的4艘加萊賽戰船,由雨果·德·蒙卡達指揮。這些戰艦形如混血兒,一半像蓋倫帆船,另一半好似加萊槳帆船,它們航速快、火力強,可以用槳輔助操作,人們在它們身上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二級戰隊由四個分隊組成,各自擁有10艘艦船,全都是大型商船,其中至少有一些裝載了重型火炮,比斯開艦船由胡安·馬丁內斯·德·裡卡德率領,吉普斯夸艦船由米格爾·德·奧昆多負責,安達盧西亞艦船的長官則是佩德羅·德·瓦爾德斯,還有從黎凡特貿易中抽調的各式艦船(來自威尼斯、拉古薩、熱那亞、西西里、巴塞羅那),由馬丁·德·博登多納指揮。餘下的34艘輕型快速船隻,包括扎布拉船、弗拉加塔船和帕塔科船,將用於偵察和運送函件,當中的一些被零星分配到一個個戰鬥分隊中服務,但所有這些船隻又組成一支屏護艦隊,旗艦是一艘規模較小的蓋倫帆船。最後,還有一個不便操控的分隊,由23艘烏爾卡船組成,這些霍爾克船將充當貨船或補給船,在任何形式的戰鬥中,都不必指望這些船舶有能力自保。還有4艘葡萄牙加萊槳帆船差不多到最後一分鐘才編入艦隊,箇中緣由至今仍然無從得知。總之,無敵艦隊一共擁有130艘大小不等的各式船隻。

當這支無敵艦隊還在里斯本港口等待出擊的時候,我們就獲知了有關它的大量資訊。梅迪納·西多尼亞起草了一份極為細緻的報告,不僅包括各個分隊的戰鬥序列,還有各分隊中每一艘船隻的名號,它的估測噸位、火炮數量、水手和士兵的人數,一應俱全。作為額外補充,他還新增了每艘船上搭載的紳士冒險家的名字,跟隨他們登船的參戰扈從的人數,以及炮手、醫療隊、隨船的托缽僧和律修教士的各自數量(共180人),另外,對於西班牙方陣的組織形式他也不吝筆墨,列出了軍官的名單、每個連隊的兵力、攻城裝置、野戰火炮、各種小型火器、火藥的供應總量(全部是上好的火繩槍彈藥顆粒,他驕傲地寫道)、各種規格的加農炮彈的數量之和(123790枚)、子彈的引線、火繩,等等。報告的內容還包括食品清單,如餅乾、燻肉、魚、乳酪、米、豆、酒、油、醋、水之類的物什,各有成千上萬英擔supsmallid="filepos715857"/small/sup之多,將數量驚人的桶桶罐罐裝得滿滿當當。即使這些數字並不完全精確(當然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如此大量的細目資訊已經比已知的任何16世紀的艦隊記錄龐雜得多。儘管目前這支艦隊及陸軍的力量總和還不及聖克魯茲當年索要的一半,可是根據紙上的記錄,它仍然稱得上是一支極其令人生畏的大軍。在西班牙官方出版物對於相關統計數字的描述裡,這支艦隊被稱作lafelicissimaarmada——「最幸運的艦隊」——但是在街談巷議中,為了向它那可怕的力量致敬,遂以「無敵」一詞取而代之。多虧西班牙人嗜好反諷,這支艦隊從此以「無敵艦隊」的尊號為人所知,至今不曾變更。

似乎有些古怪的是,梅迪納·西多尼亞的詳細報告竟會公開出版。放在今天,這樣一份檔案理應被列入「頭等機密」,等到獲准解密之時,敵人早已對其中的所有內容瞭然於胸,即使是在那個時代,此前為了得到資訊中珍貴的片紙隻字,沃爾辛厄姆的密探也已經耗費了大量心力。孰料這份報告幾乎未作修改,便帶著對艦隊實力的各種誇大其詞在里斯本問世,這時距離報告的起草才剛剛過去十天,入侵艦隊依舊在塔霍河口淹留不前。兩週後,報告的另一版本經過官方「訂正」,又在馬德里面世。它從那裡逐漸擴散到羅馬、巴黎、德爾夫特、科隆,還未等到「聖馬丁」號駛入利澤德半島supsmallid="filepos717541"/small/sup的地平線,報告的影印本已經在阿姆斯特丹上市售賣了。除了長槍和胸甲、魚和餅乾等枯燥的內容,信奉新教的印刷廠主還按照自己的想法為西班牙艦隊的庫藏添油加醋了一番,他們肆意增加了公眾興許願意看到的內容,諸如鞭子和鎖鏈、炮烙架與拔釘鉗、拷問臺及拇指夾,各類刑具一應俱全。有進取心的出版商保留了全部內容的版面,每當有新的流言問世,有了印刷與無敵艦隊相關的另一本小冊子的理由,他們就會讓機器再度運轉起來。毫不奇怪,伴隨著這些幻想的點綴,後來的一些版本會包含著數字上的印刷錯誤和對事實的離奇篡改。不過,即使是最為有失精確的記載,也基本能夠呈現出遞交給西班牙國王和軍事會議的資訊,也仍然可以反映出經官方批准後在馬德里付梓的版本原貌。如果肯付出努力,霍華德和他的軍官們作戰時就能人手一份載有敵軍戰鬥序列的副本,內容相當準確,其所依據的資訊正是敵方所提供的。伯利就確實擁有這樣一份副本。我們對此的結論只能是,也許馬德里的軍事會議相信,主動展示實力帶來的宣傳收益與暴露資訊造成的危害相比,要得大於失。最後,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被主上那莊嚴的自信深深感染。

此時此刻,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也像其他人一樣信心十足。由於自己和全體船員的努力,艦隊的組織工作最後以儘可能完美的結局收場,不能不讓他感觸良多。他們已經設定了用於各分隊之間交流的訊號和其他辦法,安排了每一步的會合地點,創制了一套啟航令和一種戰鬥指令。他們讓最有經驗的領航員分散登船,這樣每一位分隊指揮官就至少分別補充了幾位幫手,這些領航員中有西班牙人和布列塔尼人,也有荷蘭人和倒戈的英國人,他們對海峽和北海的狀況瞭如指掌。領航員們編纂了航路指南,複製並分發給每一艘船,雖然其中對泰晤士河口以北的東海岸語焉不詳,對愛爾蘭所在位置的標註也是靠不住的,但還是幾近如實地繪出了從錫利群島supsmallid="filepos719934"/small/sup至多佛的詳細航路,指明瞭沿途的地標、海港入口、水深、潮汐,並至少對一些主要的暗礁和險阻之處專門作出了說明。在收到國王的提醒,得知德雷克可能採取的策略之前,他們已經針對此類突發事件制定了專門的佈陣方略,公爵還自豪地向他的主上送去了一份示意圖表。所有這些高度專業化的籌備工作,與公爵從一位極其聖潔的托缽僧那裡得到的有關上帝將要賜予西班牙勝利的擔保相比,哪一個更有助於樹立起梅迪納·西多尼亞的自信?今天沒有人能給出答案。但是一個簡單卻最具有說服力的事實在於,他負責指揮的這支大軍已經整裝待發,做好了開赴戰場的最後準備,新造的作戰船樓在嶄新的紋飾下熠熠生輝,桅頂的旌旗獵獵作響,甲板佈滿了英姿颯爽的騎兵,整支艦隊軍容壯麗、血氣方盛,渾似無可匹敵。

一旦惡劣天氣有所好轉,適宜出航,公爵就將率領艦隊駛出里斯本的河流。5月28日,他的旗艦「聖馬丁」號一馬當先,帶領葡萄牙王家蓋倫帆船分隊駛過聖朱利安城堡,向來自堡壘的致意作出回禮。5月30日,雖然海風斷斷續續、時有逆風,無敵艦隊仍然全軍挺入大海,迎著西北偏北的風向搶風前行。不過如果艦隊要保持集體前行,在獲得足夠的海上空間以便完成一次新的調戧之前,船體還要做出大幅度的偏航,先到達埃斯皮謝爾角以南的水域。

艦隊確實保持了集體前行,但它的指揮官不久後便認識到,這也意味著「全軍的程式受制於行駛緩慢、狀況最可悲的船隻的航速」。好多霍爾克船既搖晃不定,又行動遲緩,以至於6月1日到來時,在經歷了48個小時的海上航行後,旗艦仍處於羅卡角的西南偏南位置,艦隊在通過沙洲後只駛出了15海里。看來想要沿著西班牙海岸向上搶風行駛,顯然是一件辛苦的差事。天氣狀況也無所助益。有時候一天中風會輪流從羅盤的各個方向吹來,東、南、西、北,接著週而復始。有時候又會徹底無風,讓龐大的艦隊步履維艱,甚至達不到維持舵效的最低航速,此時風帆輕輕拍打著,無助地伴隨悠長的大西洋湧浪左右搖擺。又有時候,狂風倏然大作,很可能就來自最不利的方向。面對如此惡劣的氣象條件,這樣一支形制駁雜的艦隊花了足足13天的時間才從羅卡角航行到菲尼斯特雷角,全部航程僅略多於160海里。

進展的遲緩造成了局勢的惡化,對此唯一的一點補償是,它或許可以使梅迪納·西多尼亞獲得一個機會來化解當前最令他擔憂的問題——糧草。以16世紀西班牙的標準來衡量,里斯本曾經儲存了總量驚人的食物,但在經過一個漫長冬季的延宕後,存貨已經消耗了很多,更何況先享用最新運抵的食物乃是人之本性。在他接手之後,公爵曾經嘗試推行一條強制原則,船上和沿岸倉庫裡存放時間最久的木桶和袋子要最先開啟。命令是否得到了貫徹,他也只能猜測而已,反正眼見5月的天氣日益轉暖,艦隊依然停靠在河裡,而越來越多的船隻開始遞交食品腐壞的報告。警鐘正在前方敲響。直到離岸前的最後一分鐘,公爵仍在掃蕩葡萄牙的鄉村,向馬德里申請徵調更多的食物。拔錨之時他還留下命令,一旦有更多的糧草運抵,要馬上起航運送給前方的艦隊。他懇請北方的各個港口,無論蒐集到多少糧草,都應抓緊裝上運糧船,送往菲尼斯特雷角附近的某處海域,以便無敵艦隊在海上完成物資補充。

艦隊在菲尼斯特雷角周邊逗留了四天,仍然遲遲不見運糧船的身影,在此期間,警報又從另一方面傳來。幾乎每個分隊都不同程度地報告了淡水的短缺。距離儲水的木桶封存完畢才剛剛過去一個多月,照理來說船上的水還能再支撐三四個月,可是看來許多木桶質量堪憂,因為裡面的水開始泛綠,散發出刺鼻的氣息。很容易猜到,接下來每鑽開一桶水,可以飲用的機率只會越來越小。在一次例行的軍事會議上,「將軍們」,亦即各個分隊的指揮官們一致同意,整支艦隊應當在拉科魯尼亞supsmallid="filepos724678"/small/sup靠岸,去搜羅任何可能的物資供應,尤其是飲用水。

那是6月19日,星期天,也是無敵艦隊離開里斯本後的第二十天。梅迪納·西多尼亞的旗艦找到錨地時,日頭已經西沉。分隊指揮官們達成共識,與其全員摸黑趕工,不如讓艦隊遠側的部分船隻留在海上,在太陽昇起前往來巡邏。於是,有五十多艘或大或小的船隻在入夜前進港停泊;落在後面的,包括幾乎所有的霍爾克船以及多數黎凡特商船,還有照看它們的裡卡德的分隊、六七艘蓋倫帆船,以及4艘加萊賽戰船、若干艘輕型船隻,則調轉方向停留在海岬之外。那是個悶熱的夜晚,天空中只有斷斷續續、飄忽不定的風。

午夜剛過,從西南方向響起了咆哮聲,隨之而來的是這個可憎的季節所能見到的最令人膽寒的風暴。即使有拉科魯尼亞海港的庇護,一艘船還是被狂風硬生生拔出了錨地,另一艘輕帆船還拖曳著船錨撞上了旁邊的一艘蓋倫帆船。幸運的是,留在海上的船隻分佈在數百里格的空曠海面上,有充足的背風空間,可以在風暴來臨前分頭躲避。當然,除此以外它們也別無選擇。在閃躲的過程中,它們身不由己地四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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