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很快意識到局勢的改變。西班牙人先是看見他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率領一列英軍船隻,朝著東北偏北方向向陸地頂風進發,希望繞過西班牙人的左翼,以便重新佔據上風向。黎明時分,無敵艦隊已經調整至幾乎與波特蘭角supsmallid="filepos832373"/small/sup成直角的方向,霍華德似乎開始擔心起韋默斯來,就像前一天擔憂西班牙人會在托爾灣登陸一樣。可是這一回西班牙人距離海岸實在太近,而且航速很快,讓英軍難以側翼包抄。剛一看到英國人採取行動,梅迪納·西多尼亞便帶領先頭部隊中的蓋倫帆船前去阻截,霍華德一看難以趕在西班牙人先頭部隊逼近自己之前繞過波特蘭角,便在相反的方向上進行調戧,於是英艦的縱列又開始朝西南偏南方向進發,嘗試繞過無敵艦隊朝海一邊的側翼。然而在博登多納的率領下,西班牙的殿後部隊再次迅即上前攔阻,雙方縱隊排頭船隻的彼此距離逐漸縮短至長重炮的射程以內,繼而又達到了滑膛槍的射程,乃至滑膛槍射程的一半。局勢已經明朗,英軍從面海方向繞行的努力再次遭到阻攔,雙方遂在濃煙烈焰之中短兵相接起來。
由此展開了一場罕見的戰鬥,硝煙瀰漫了餘下的整個早晨,卡姆登supsmallid="filepos833548"/small/sup在檢視了相關證據之後評論稱,這場戰事「足夠混亂無章」。這可能是實情,許多細節仍舊隱晦難辨。但是兩位指揮官的目標卻是明確無疑的,而且我們今天掌握的文獻要比卡姆登能夠使用的更加豐富,戰事的基本輪廓非常清晰。英國人一再試圖繞過無敵艦隊朝海一邊的側翼;西班牙人則反覆嘗試接舷作戰,或是引誘比他們更加靈敏的敵人主動採取這種戰術。雙方的努力都失敗了,不過多數時間裡,敵對的兩軍都同時處在彼此火炮的覆蓋範圍內,有時甚至更加接近。兩位艦隊指揮官都對戰鬥的激烈程度印象深刻,戰後都挑選了部分船隻進行特別嘉獎。我們被告知,加農炮的轟鳴聽起來就像滑膛槍在連續射擊,騰起的煙霧遮蔽了眾人的視線。連資格最老計程車兵也從未目睹過這樣一場炮擊戰。此外,由於風一直從東南方向吹來,海上的戰場也漸漸漂移至萊姆灣supsmallid="filepos834645"/small/sup內。
與此同時,一場規模較小的戰鬥正在波特蘭角的背風處進行。馬丁·弗羅比舍的「凱旋」號在那裡停泊著,這是作戰雙方所有船隻中最大的一艘,它正在掩護5艘中等規模的倫敦武裝商船,同時也得到後者的拱衛,而這6艘船正一同遭到4艘西班牙加萊賽戰船的攻擊。之所以陷入如此困境,也許是因為弗羅比舍及其同伴未能繞過波特蘭角,又沒能及時追隨霍華德變換航向,只好就地拋錨等待,希望戰場的西移能夠給它們帶來風力和空間以便移動。又或者是因為弗羅比舍懷揣更加狡猾的目的。就在波特蘭角以東幾英里處,便是長長的鋪滿貝殼碎片的夏波斯海灘,這條淺灘不規則地探出海面,常年承受著來自波特蘭角的潮汐流,有時速度高達4節。明智的船隻都會和那條死亡地帶保持安全距離。但要想抄近路襲擊「凱旋」號,就必須穿過這道潮汐流。由於在這兒航行需要更加謹慎,並時刻與詭譎的水流搏鬥,來船的風向優勢必然會蕩然無存。「凱旋」號有高聳的船樓,這使她在靈活度上要比多數英軍船隻稍遜一籌,但也因此更容易防備接舷登船計程車兵。或許馬丁·弗羅比舍厭倦了遠距離炮轟的遊戲,果真如此的話,那倒是再也沒有別處比這兒更適於找回樂趣了。
在霍華德更改路線時,梅迪納·西多尼亞已經看到弗羅比舍那支小型分艦隊陷入困境,或者說看起來像是陷入困境,他隨即派出4艘加萊賽戰船,在堂雨果·德·蒙卡達的指揮下前去消滅這支敵軍。但是一個小時乃至更長的時間過去後,當他再有工夫回頭遠眺這裡的戰況時,他只看到4艘加萊賽戰船正在「凱旋」號長重炮的遠距離射程內小心翼翼地移動,就像是經驗豐富的幾隻獵狗發現自己與一頭老練、敏捷、狡獪的大熊同處深穴之中。現在海潮已經開始退卻,奔流逐漸沸騰,浪濤正將加萊賽戰船衝向一邊,但梅迪納·西多尼亞不可能看到這一切。他又派出一艘輕帆船,專程前去責難堂雨果。
撤出戰鬥的霍華德一直在分神關注「凱旋」號的境況,過了一會兒,風轉而從南方吹來,這時他親自帶領一列戰艦,包括女王的全部蓋倫帆船和形制更大的志願參戰的一批艦船前去「援救」弗羅比舍。我們不清楚弗羅比舍是否希望被援救。又或者,只要我們弄清楚德雷克的「復仇」號是否在援救的佇列之中supsmallid="filepos837494"/small/sup,我們可能就可以知曉答案,因為大約三個禮拜後在哈里奇supsmallid="filepos837658"/small/sup,易怒的約克人弗羅比舍正在向眾人聲稱,德雷克打算瞞著我們獨吞「羅薩利奧聖母」號上的戰利品,但我們還是會得到自己那一份的,否則「我會讓他拿肚子裡的鮮血來償還」,這句話聽起來並不像是感到恩重如山、無以報答的口吻。
梅迪納·西多尼亞看見霍華德上前馳援,於是也迅速率領擁有16艘船的先頭部隊前去阻截英軍。可是就在兩支小型艦隊接觸之前,公爵回頭看到了胡安·馬丁內斯·德·裡卡德,他也帶著經過修復的「聖胡安」號加入了戰鬥,卻遭到十餘艘敵船的攔截和包圍。由於風向的改變,除了公爵的分隊,無敵艦隊的餘下船隻全都處在裡卡德的下風向。公爵立刻向身後的縱列傳話,要他們調整方向,前去援救副指揮官。「聖馬丁」號將要獨自上前會一會英軍,當「皇家方舟」號開始超越她時,「聖馬丁」號用側舷炮擊落了對方的上桅帆,好像是在邀請英國人展開一場接舷戰。這才是公爵從書中讀到的海戰應有的樣子,艦隊指揮官面對艦隊指揮官,各自仗劍上前,在黃沙鋪地的後甲板上來一場決鬥;這也許就是他昨日放過敵酋時心中憧憬的時刻。
事與願違,霍華德根本無意陷入接舷戰,在近距離傾瀉了一番側舷火炮後,「皇家方舟」號從旁邊一閃而過。後面一艘英國蓋倫帆船亦然,再下一艘依然如此,直至所有餘下的英軍船隻全都魚貫而過。接著他們便轉過船身,發動了第二輪側舷炮擊,隨後是第三輪。同時,先前襲擾裡卡德的船隻也加入了西班牙艦隊指揮官周遭的包圍圈,以至於從裡卡德的「聖胡安」號甲板上看去,好像「聖馬丁」號正獨自面對至少50艘重型船隻的圍攻。然而無敵艦隊旗艦的每一門火炮都鉚足了勁狂轟不休,根據船上親歷者的報告,「聖馬丁」號對英軍的還擊十分奏效,迫使對方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退到了比圍攻開始時更遠的位置。由於無敵艦隊待在距離艦隊指揮官很遠的下風向,「聖馬丁」號獨自支撐了足足一個小時。在此之後,由奧昆多率領的一列蓋倫帆船才終於趕來,按照霍華德的說法,西班牙人在他們遭受重擊的旗艦旁邊「像羊群一樣聚集起來」。
此時,英國人開始退兵。加萊賽戰船早就停止了對「凱旋」號的襲擾,西風已然再起,既然英國人恰好又處在上風向,無敵艦隊便恢復了著意於防衛的新月陣型,緩慢地提起腳步繼續前進。下午,雙方又遠遠地相互炮擊了一番,但西班牙艦隊指揮官的獲救其實已經標誌著一整日戰鬥的結束。
對於西班牙人而言,這一日的苦澀教訓在於,縱然他們佔據風向優勢,也依然無法扣住和登上英國船隻——對方足夠快速,適合頂風航行,可以任憑自己的心意保持作戰距離。現在西班牙人一致認為,敵人選擇依賴火炮似乎也同樣是正確的,英軍擁有更多的重型火炮,射程也更遠,他們的炮手也更出色,完成炮擊的速度快得多。儘管要作出精確估計必定很難,但雙方艦隊中的每個人都在議論,英軍發射一枚炮彈只需要西班牙人三分之一的時間。
對於英國人而言,這一日的苦澀教訓又在於,面對西班牙海軍的作戰紀律,他們選擇的戰術無法奏效。它們從未期望甫一接戰便能擊沉大量西班牙戰艦,即使是第二次交戰也不大可能,但他們的確曾經期待能夠一艘接一艘地擊傷敵人的蓋倫帆船,最終迫使對方無法拼湊出預設的陣型,從而被徹底摧垮。可是到現在為止,他們不過奪取了兩艘西班牙戰船——「羅薩利奧聖母」號和船體已經下沉的「聖薩爾瓦多」號。雖然英國人可能會認為本方火炮在奪取這兩艘戰船時起到了作用,但那兩艘船卻都已因為意外事故提前受損。而經過兩天的戰鬥,尤其是在激烈的波特蘭角海戰之後,按照霍華德的說法,他們已經消耗了「總價駭人的優質炮彈」,多數船隻的彈藥已經用得一乾二淨。艦隊指揮官絕望地給岸上去信,申明若不能補充火藥和炮彈,他將無力發動下一輪戰鬥。同時,他也不能確定已經給西班牙人造成任何損傷。後者比作為對手的己方更好地保持了陣型,在戰鬥過程中沒有丟棄一艘船。他們並未奪走韋默斯,但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曾經有過如此行事的意願,現在他們又恢復了緊湊的佇列,威嚴地向前進軍,一如先前。
起點岬(startpoint),在德文郡南部沿海。
托爾灣(torbay),德文郡東南部沿海地帶的港灣。
貝里岬(berryhead),位於德文郡南部,托爾灣的最南端。
梅特倫(emanuelvanmeteren,1535—1612),佛蘭德編年史家。
哈克盧特(richardhakluyt,1553—1616),英國作家,1583至1588年間曾任英國駐法大使愛德華·斯塔福德的秘書。
波特蘭角(portlandbill),英格蘭南部多塞特郡波特蘭島的最南端。
卡姆登(williamcamden,1551—1623),英國曆史學家、地理學家、文物收藏家。
萊姆灣(lymebay),毗鄰德文郡和多塞特郡的南部海岸,位於托爾灣和波特蘭角之間。
「復仇」號正是屬於伊麗莎白女王的蓋倫帆船之一。
哈里奇(harwich),英格蘭東南部海港城市,屬埃塞克斯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