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的時候,在弗羅比舍的分隊裡,包括「凱旋」號在內的半打左右的戰船已經與「聖馬丁」號纏鬥了半個鐘頭之久,期間「聖馬丁」號的處境一度十分艱難。風勢轉強後,十餘艘西班牙重型戰船立馬趕來支援他們的總司令,英國人見勢不妙,旋即走為上策。弗羅比舍分隊的多數船隻都成功地從西班牙人的左翼溜之大吉,唯獨領頭羊「凱旋」號因為身在最東端,被截斷了歸路。梅迪納·西多尼亞當即率領增援部隊繼續緊扼「凱旋」號的撤退路線,而「凱旋」號看起來似乎被困在了下風向。弗羅比舍決定放手一博,派出艦載艇,希望它們能在前方拖著大船撤離。其他英軍船隻看到弗羅比舍的掙扎,也都不約而同地派出了船上攜帶的工作船,一會兒工夫,牽引「凱旋」號的小艇已經有11艘之多,而霍華德另外兩艘最大的蓋倫帆船「熊」號和「伊麗莎白·喬納斯」號也從側方繞道趕來,試圖拖延西班牙人的進攻。不過梅迪納·西多尼亞依然堅持攔截,希望最終能夠登上敵船,「這是我們取勝的唯一辦法」。怎奈人算不如天算,隨著風力隨後逐漸恢復、轉向,「凱旋」號升起了船帆,解開了小艇的纜繩,還是成功地回到了分隊的懷抱。
梅迪納·西多尼亞此時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向海側翼的戰況上來。在那兒,德雷克正集中力量進攻西班牙新月陣型的最右側的尖端。通常那裡由裡卡德的「聖胡安」號鎮守,但由於裡卡德現在正和先頭部隊忙於用側舷炮與「熊」號一較高下,犄角的頂端位置便交由「聖馬特奧」號看守。這艘船是葡萄牙王家蓋倫帆船中的一艘,擁有結實的船體和勇敢的船長,但終究在噸位上比裡卡德的「聖胡安」號小300噸,而且相比於配備了50門炮的「聖胡安」號,她的火炮數量只有34門。最終,「聖馬特奧」號退回到新月陣中,頂替其位置的是「佛羅倫西亞」號,這是一艘強大得多的戰船,但是二者的調動即使沒有破壞陣型,也多少擾亂了秩序。當德雷克加倍攻擊新月陣的外緣,而風力又已轉強時,西班牙人的整個南端側翼似乎正在向東和向北緩緩移動。
通常,這種情景並不會讓公爵太過擔憂。但這會兒從旗艦的後甲板上遠眺,他身邊的領航員已經看到了令他擔憂的情景。就在自己的下風向不遠處,淺水區的海面浮現出異樣的外觀和色澤,一直向東北方向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盡頭,其中到處散落著礁石,猶如一顆顆黑色的獠牙。弗朗西斯·德雷克和約翰·霍金斯可能早就心中有數,前方是歐沃斯群礁supsmallid="filepos862132"/small/sup,假如他們能夠吸引西班牙人的注意力,同時擠迫他們繼續向北方航行,只需要再過20分鐘,就能讓整支無敵艦隊因為觸礁而全軍覆沒。西班牙艦隊指揮官連忙鳴了一炮,提醒艦隊上下多加小心,令各艦開啟更多的船帆,向東南偏南方向航行,以求脫離險境。艦隊嚴格遵照命令列事,這才逐漸與死亡暗礁拉開距離,懷特島和英國艦隊也被愈來愈遠地甩在了身後。一位沒有留下姓名的見證人寫道,當時的情景真稱得上千鈞一發,西班牙艦隊指揮官先是目睹了勝利從細如髮絲的指間滑落(「凱旋」號的逃脫),繼而又將全體艦隊從危難關頭的毫釐之間解救了出來。此言可謂不虛。
英國人繼續尾隨,但再沒有嘗試主動挑起戰端。首要原因是他們幾乎用光了所有的火藥和炮彈,霍華德已經急切地向沿海各地發出籲請,各地當局也都給予了高尚慷慨的回覆,但加農炮彈並不是一項治安法官們會在平時儲存的物資,而方便易得的刨鏈和裝滿鐵塊的皮袋又委實算不上合適的替代品。第二點原因在於,霍華德早就與西摩及其東線艦隊約定在多佛附近會合,那是一支強大的援軍;為了迎接下一場較量,很可能就是一場決戰,他自感需要盡其所能地將全部增援力量聚集起來。
現在終於可以肯定,西班牙人不會在英格蘭南部海岸登陸了,霍華德像打了一場勝仗一樣慶祝週四的戰鬥。風平浪靜的週五早上,他在「皇家方舟」號的甲板上為霍金斯、弗羅比舍以及自己的一些族親舉辦了騎士冊封儀式,彷彿這裡是得勝的戰場。然而,根據他日後所說的話和當時的行為舉止來判斷,此時的他並非暢懷無憂。雖然到目前為止,他的船隻和人員都沒有遭受嚴重損失,同時他還頗能肯定,自己已經在這兩方面重創了敵軍,然而前方的對手依然遠比麾下各位軍官——也許只有德雷克例外——預想的更加強勢、堅韌和好鬥。以船隻投入和炮彈耗費數量而論,雙方的四次交手堪稱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海戰,而西班牙人的紀律並沒有出現半點鬆懈,他們那令人驚歎的陣列也沒有出現任何缺口,他們至今仍在渴望縮短間距,來一場徒手搏鬥,與第一天早上在埃迪斯通群礁附近開戰時的狀態並無不同。
如果說霍華德尚不能盡情慶祝,梅迪納·西多尼亞就更沒有心情了。其實他成功地沿著自己的路線靠近了目標,如果說他還沒能擊潰在身後糾纏不休的英國人,至少對方也無力阻礙他的進軍。但是,隨著他日益靠近目的地,他的欣喜之情卻已不如先前。他很快就會進入一條狹窄水道,等待他的將是驚濤駭浪,而且沒有一處友好的港口可供艦隊泊錨。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從帕爾馬那裡得到確定的答覆,不知道後者究竟何時才能做好登船的準備,他們又將在何處、以何種方式聚首。他仍然沒有找出對付英國艦隊的辦法。儘管他也頗為相信本方炮火對敵人造成了嚴重的殺傷,不僅讓一些敵船殘損,另一些興許已然葬身大海,還擊斃了不少英方船員,可是他畢竟無法接舷近戰,而且對方還在持續不斷地從岸上得到增援,每過去一天,反而聲勢愈盛,自己的力量卻在他們的遠端炮擊之下一損再損。
除此之外他還明白,從現在開始他將很難再借助火炮殺傷敵人了。他們曾經從里斯本帶來儲量難以置信的炮彈,此時已經消耗殆盡。火藥倒是依然充沛。他自忖,自己畢竟攜帶了足夠的火藥,那本是為了日後那場大規模登陸戰役而準備的。可是在相當一批船隻上,型號更為有用的炮彈已經用罄,整支艦隊的庫存也已所剩無幾。相似的窘況也在煩擾霍華德,但他可以指望從每一座英國海港得到新一輪補充,而梅迪納·西多尼亞卻只有一處可以寄託希望的地方。他再一次措辭迫切地向帕爾馬發出呼籲,請求支援加農炮彈,務求爭分奪秒、多多益善,各型別號皆宜,但尤以10磅、8磅和6磅的炮彈最為緊缺。同時,在那個風輕雲淨的星期五,當霍華德正在冊封他的親戚為騎士時,公爵卻正在閱讀存貨清單的彙總結果,忙著從烏爾卡船和戰力較弱的船隻那裡抽取它們持有或者願意承認持有的部分炮彈,調撥給庫房空虛的蓋倫帆船。
雙方的指揮官似乎都過高估計了各自火炮給敵人造成的殺傷,而這種錯謬在當時並非鮮見。據瓦內加斯船長估計,西班牙人在海峽中的四場戰鬥過後的傷亡總數為死者167人、傷者241人。這當然沒有將「聖薩爾瓦多」號爆炸時傷亡的150人以及因「羅薩利奧聖母」號被俘損失的大約400人計算在內。但即使加上這兩個數字,對於一支實際可作戰人員超過2萬的大軍而言,這樣的折損率也並不特別刺眼。瓦內加斯船長似乎專職負責統計艦隊官方通報的傷亡人數,並且盡職盡責,他的估算無疑由於兩點原因而過低了些。第一,傷者只有淪為殘疾人時才會記錄在案;第二,西班牙的船長們就像16世紀的所有船長一樣,在報告陣亡人數時不情不願,只要死者的名字仍然登記在冊,船長就可以支取死者的薪俸。「人壽已盡,薪俸無止。」同一場戰役期間,在提到英軍的情況時,伯利厭倦地如是寫道。
西班牙人紀律嚴明,且瓦內加斯還可以親身參與調查統計,在這兩點優勢下,倘若連他都不能拿到精確的傷亡名單,那麼這段時間內英國艦隊得出的各種敵軍傷亡評估也就無一可信了。而且如果西班牙人的炮擊真像多數報道中描述的那樣,大都徒勞無效,霍華德便無法為他沒能拉近作戰距離尋找藉口。不過有一點看上去可以確定,英國人在前四場戰鬥中的傷亡要遠遠低於西班牙人,也許只有後者的一半或者比一半略多。兩軍在另一方面情況相似,儘管雙方都有船隻損失了帆桁和小型纜索,但沒有一艘船曾因為炮火轟擊而失去桅杆,或者由於嚴重損毀而不得不脫離戰隊超過一天的時間。
有兩個因素共同導致了這場炮戰何以雷聲大雨點小。第一,在如何配合艦隊的作戰行動使用重型火炮上,所有人都欠缺經驗。無論英國人還是西班牙人都錯誤地相信,在長重炮、半長重炮等遠端武器上佔有顯著優勢的艦隊,可以待在最大射程的邊緣位置,將敵方艦隊轟成碎片,而自身則毫無危險。結果表明,事實未必如此。在300到700碼的距離上,想要用16世紀的長重炮或半長重炮擊穿一艘蓋倫帆船或者任何其他結實的大型戰艦,基本上不可能如願,即使真的得償所願,也只能在目標身上造成一個小小的孔洞而已,很快就會被某一名警覺的船員堵上。實踐證明,若想以這樣的方式擊沉一艘船,將會是一個冗長的過程。戰術家們日後會認識到,只有使用火力盡可能強大的重型火炮在儘可能近的射程內舷炮齊發,才能在艦隊作戰中發揮決定性作用。
另外,雙方的火炮射擊水準也一定會讓人沮喪透頂。16世紀的船載火炮很難瞄準目標,也不確定是否能夠正常發射,在50碼距離上顯得無關緊要的誤差,在500碼上就意味著完全脫靶。不過在經過像樣的訓練後,雙方炮手的射術都應當會大幅提高。可是無敵艦隊中多數所謂受過訓練的炮手,從來沒有在艦船的甲板上演練過,而儘管英國人中有一些技藝精湛的海軍炮手,他們的人數也並不充足。西班牙人十分歆羨英國人發動火炮的速率,卻對他們的射擊精度隻字未提。在英國人中,類似霍華德這樣的業餘人士也許會為本國海軍炮手的表現喝彩,但像威廉·托馬斯這樣見多識廣的老兵則只會感到震驚。「造成這一切的是我們自己的罪過,此外還能說些什麼呢?」戰鬥過後他在致伯利的信中寫道,「耗費的火藥、炮彈如此之多,作戰時間如此之長,相比之下,給敵人造成的傷害卻那麼微不足道。」可是即便如此,英格蘭炮手還是比西班牙炮手技高一籌。在海峽中激戰一週後,西班牙人才是兩支艦隊中損失更加慘痛的那一方。
讓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憂形於色的還不是艦隊所受到的損失,而是眼看全軍即將駛出海峽,進入北海,卻還沒有與帕爾馬約定會合的時間和地點。此時大抵只有一條路可走了。當無敵艦隊在週六下午較晚時分逐漸行近加萊錨地時,全軍猝然收帆,在驚如雷霆的鐵索絞動聲中拋錨。這真是聰明的舉措,如此一來便有很大機會讓英國人措手不及,在海風和浪潮的推動下不得不繼續沿著同一方向向前駛去,從而丟掉風向優勢。但是,英國人也許早就在等待公爵傳送訊號了。趕在西班牙人停止釋放纜繩前,英國人已經開始拋錨,兩支停泊不前的艦隊就此在加萊的峭壁附近相互凝視,只隔著長重炮射程的距離。
尼德爾斯尖柱群(theneedles)是三塊陡峭的近岸礁石,位於懷特島最西側。
索倫特海峽(thesolent),將英格蘭本土與懷特島相隔開來的海峽。
斯皮特海德(spithead),索倫特海峽的東部水域,毗鄰海峽東側入口,是一片碇泊處。
鄧諾斯(dunnose),懷特島南部海角。
歐沃斯群礁(theowers),塞爾西角(selseybill)南端的近岸群礁,位於懷特島東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