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萊附近
1588年8月6日至7日
當霍華德在維特桑灣supsmallid="filepos873683"/small/sup下錨時,正在執行封鎖任務的西摩艦隊也得到召喚,從西北方向搶風駛來。幾個鐘頭過去,後者的船錨已經緊鄰霍華德的旗艦拋入海中,英國艦隊愈發強大了,此次加入的35艘帆船包括女王的5艘蓋倫帆船,新造好的「彩虹」號和「先鋒」號都位列其中,它們在這些船裡效能最為出眾。但是當霍華德沿著海峽一路艱難追擊時,這支有效戰力卻正在敦刻爾克和多佛之間的海域上往來巡航,抱著碰運氣的心態等待帕爾馬出現。
這當然是兵力的浪費,但無論西摩還是女王的那班謀臣都無法對荷蘭人完全寄託信任,部分原因在於荷蘭聯省議會的態度,議員們對於布林堡談判的遲遲未決面露慍色,另一部分原因則在於,儘管拿騷的賈斯丁堅決表示自己可以應付帕爾馬,但是就西摩幾個月來的親眼所見,荷蘭人只是擺出三兩艘淺吃水船在近岸游弋,甚至比英國人小心翼翼冒險到達的地方還要離岸更近。從布魯日到弗拉辛,訊息能夠飛快穿越敵對雙方的陣營,拿騷的賈斯丁因此自感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帕爾馬決定突襲,他就能及時得到警告。他真摯地盼望帕爾馬早日行動。想到可怕的西班牙步兵和他們所向披靡的主帥全部離開陸地,搭乘平底兵船駛入遠海,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加讓人歡喜的了。阻擊他們的地方離岸越遠,他們想要回來,不就得遊得更遠嗎?
故而賈斯丁命令自己的艦隊藏匿在弗拉辛,或是在斯凱爾特河口的西側水域巡航,希望如此一來帕爾馬會得到假情報,相信荷蘭人在海上疏於戒備。孰料被幻象欺騙的卻是西摩,讓賈斯丁頭痛的是,西摩帶著充足的兵力沿佛蘭德海岸上下巡遊,擊沉了一打以上疑似屬於帕爾馬的小型船隊。由於賈斯丁的算盤可能讓女王覺察到倫敦淪為了荷蘭人設下的捕鼠夾上的誘餌,在荷蘭政策的幕後制定者們看來,此舉當然有失分寸。因此,西摩沒有得到任何暗示,對於賈斯丁的心思絲毫不知情,賈斯丁則只能寄希望於西摩會被某一陣風吹走,或是由於一無所獲而懨懨而歸。在誤解造成的僵局下,雙方心神俱疲地煎熬了好幾個月,與此同時,布林堡的議和專員還在爭吵不休,無敵艦隊的訊息則全無下文,荷蘭人和英國人已經開始表現出盟友之間慣有的狀態,懷著與日俱增的惱怒和狐疑彼此抱怨。
真實危險的到來讓互相抱怨的雙方最終緘口。賈斯丁得到通報,無敵艦隊已經離開利澤德半島,帕爾馬的部隊在沉寂了數月之後也驀地恢復了生機;不久,雖然兩支艦隊一再發生衝突,無敵艦隊卻還是能夠沿海峽一路而上。無論在遠離海岸的地方將帕爾馬一網打盡的想法有多麼誘人,只要尚未落敗的西班牙無敵艦隊還隨時有可能在同一片海域上出現,對於這種想法就一刻也不應予以考慮。在無敵艦隊被趕走之前,任何從陸地上突圍的企圖都必須被立時制止。荷蘭的戰船正是為了完成這個任務而打造的,因此拿騷的賈斯丁絲毫沒有困擾,立即帶領他認為完成任務需要的全部船隻,經過敦刻爾克一路南下。在西摩啟航前去與霍華德會合之前,荷蘭人已經接手了他們的海域,只是還沒有人將此事稟報給霍華德。
那個週日的早上,當英國艦隊指揮官掛起旗幟召開會議時,有更為緊急的事情需要商談。加萊距離敦刻爾克只有不到30英里。帕爾馬和梅迪納·西多尼亞已經聯絡上對方,或者說眼看即將聯絡上。很明顯,無敵艦隊打算繼續在此地停泊,等候帕爾馬一切就緒,等待有利的風向和天氣到來。英國的船長們對於帕爾馬的海上力量還摸不著頭腦;他們不知道帕爾馬能否憑藉小型船隊衝出海面,如果他成功了,本方的作戰任務又會在多大程度上變得愈發棘手,但不管怎樣,他們並不願意面對這樣的風險。如果說西班牙人現在的錨地並不安全,那麼他們自己停泊的地方也並不更加讓人安心,他們心中確信,假如自己被驅逐到下風岸的某個地方,那裡一定不是友善之地。到目前為止,加萊的總督古爾丹還沒有對英格蘭海軍大臣的出現表示任何官方性質的關切,但是已經有人看見一些小艇來回出入於總督的城堡和「聖馬丁」號之間。人們相信,古爾丹對神聖同盟持同情態度,當然,既然法國國王已經敗在吉斯手下,除胡格諾派之外的所有法國人必然都應被列入潛在的敵人之列,並不比西班牙人的附庸好到哪兒去。舟楫在無敵艦隊和海岸之間穿梭,所暗示的資訊不言自明,一場為英國人準備的夢魘正在醞釀之中。事情逐漸清楚起來,在梅迪納·西多尼亞或是與法國長官或是與帕爾馬聯合行動之前,最好能夠逼迫無敵艦隊駛離加萊。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只有一個辦法:用引火船火攻。
前一天晚上拋錨時,溫特已經看出了這一點,也許艦隊中每一位經驗老到的軍官也都已經看出了這一點。新來的西摩爵士、威廉·溫特爵士、亨利·帕爾默爵士都對停泊在加萊懸崖之下的那支可怕力量印象深刻,他們受到的觸動並不亞於已經與之交過手的船長們。沒有人再想上前與西班牙人近身較量一番,或是認為拿火炮轟擊對方還能帶來多大的益處,所以會議上的大部分時間肯定都被用來討論獲得引火船的方法和途徑了。會議做出的第一個決定是委派亨利·帕爾默搭乘一艘輕帆船,前往多佛索要船舶和易燃物,不過直到亨利已經帶著任務啟程之後,一些更為大膽和明智的意見才在會議上佔據上風。等待多佛的船舶到來意味著進攻最早也要等到週一才能付諸實施,這樣的話,就要白白錯過一次由噴薄激盪的潮汐流和從東南偏南方向漸起的強風同時出現所帶來的良機。最合適的時機就在今夜,就是週日的這個晚上。德雷克主動提供了自己的一艘船,那是200噸的來自普利茅斯的「托馬斯」號,霍金斯也奉獻出了他的一艘船,隨著熱情的高漲,又有6艘加入進來,其中最小的一艘有90噸,剩下的則在150噸到200噸之間。由這些船舶組成的引火船隊足以對付龐大的無敵艦隊了,船長們於是各自散去,開始著手準備工作,用手頭所有可用的引火物資塞滿船體。船員們當然拿走了自己的衣物,水桶和貨物也大都被一一搬離,不過在一位船長事後給國庫遞交的清單上,羅列了數量驚人的黃油、牛肉和餅乾,它們全都留在船上化為了灰燼。桅桁、風帆和索具全都留在了船上,因為人們希望這些船隻能夠扯滿了帆全速逼近敵方的錨地,此外,所有船隻的火炮也都留在了船上,雙倍填充了彈藥,等到火焰使其變得足夠滾燙時就會爆炸,即使不能徹底摧毀敵軍,也會平添幾分威懾。這些引火船是匆忙間組裝起來的攻敵武器。說來也奇怪,沿岸各地竟然連一艘引火船也未曾事先準備。儘管這項工作被勒令以最快速度完成,但似乎所有奇思巧智慧夠想到的東西,或是艦隊能夠提供的物資都沒有被落下。
若能知曉那些在「聖馬丁」號附近往來徘徊的小艇的真實意圖,霍華德想必會備受鼓舞。古爾丹之所以派去小舟,只是為了回應來使,給公爵送上答覆,主要內容不過是些冷冰冰的警告:無敵艦隊的錨地毫無遮蔽、非常危險——公爵已經從領航員那兒獲知了這些情況——最好不要在那裡過久停留。為表迎迓,古爾丹還送來一小份水果,給公爵本人專門提供了點心,但是它們遠遠不能打消警告帶來的陣陣寒意。加萊離沙特爾路途遙遠,就像那年夏天法國的眾多地方官一樣,古爾丹一直在思量國王和吉斯公爵言歸於好的可能性會有幾分,他們都在騎牆觀望,等著看究竟結果若何。不管怎樣,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要始終保持正確的中立態度。他的確曾經許可無敵艦隊的司膳官員隨意採購沿岸供應的新鮮食物,英國人看到的那些小艇的大部分活動可能跟這項許可有關,但是我們並沒有理由認定,他不會對霍華德提出的要求報以相似的恩惠。霍華德及其他與會人員認定法國人是自己的對頭,但是單就加萊總督本人而言,他們並沒有確鑿無疑的證據。
倘能獲知梅迪納·西多尼亞給帕爾馬送去的信函上的內容,霍華德必然會再次精神為之一振。公爵幾乎剛一拋錨便立馬差人前去面見帕爾馬,提醒他雖然自己頻頻去信、日催夜催,卻已經一連幾個禮拜沒有得到片紙隻字。他繼續補充道:「我已經在此地拋錨,距離前方的加萊只有兩裡格,但敵人的艦隊就在我的側翼。他們可以隨時向我開炮,我卻無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果您能送來40或50艘平底快船,憑藉您的襄助,我將有能力在這裡自保,直到您做好開拔的準備。」
平底快船指的是那些航速快、吃水淺的小型戰船,在尼德蘭起義的早年歲月裡,「海上乞丐」supsmallid="filepos883784"/small/sup正是使用這種船隻在海峽上製造了恐慌,自那以後,這種船便被造反的荷蘭人用來掌控自己的近岸水域。平底快船恰恰是帕爾馬匱缺的資源。就眼下而言,不消說拿不出40或50艘這類船隻增援無敵艦隊,就算海上沒有人嘗試阻止他的行動,他可以派遣出海的平底快船也湊不齊一打。他擁有的所謂「艦隊」停泊在敦刻爾克和尼烏波特,幾乎全由運河舟艇組成,這些船甚至沒有桅杆、風帆和火炮。它們中的多數是平底造型,兩端都可用作船頭,甲板是露天的,本為運輸牛群而造,在帕爾馬看來,這些船已經足夠在最有利的天氣狀況下將步兵運至海峽對岸的馬爾蓋特,當然,那樣的話他得將自己的手下像牛群一樣塞得緊緊實實。至於哪裡有平底快船,帕爾馬知道它們可能正在敦刻爾克和奧斯滕德之間來回遊走,那是拿騷的賈斯丁的強悍小船,面對佛蘭德海岸兇險的沙洲和淺灘,宛如小頑童在自家的遊樂場上一般,駕輕就熟、不可一世。
甚至遲至8月6日星期六晚上,對於帕爾馬無力施援的狀況,梅迪納·西多尼亞應該還一無所知。奇怪的是,從那時起,多數書寫這一段歷史的人都假定,在「釀成戰敗的致命誤解」中,首要之因在於梅迪納·西多尼亞,他或是出於恐慌,或是出於愚蠢,始終拒絕接受明擺著的事實。然而再沒有比這種論調更加站不住腳的了。梅迪納·西多尼亞也許在戰役指揮中犯過錯,但他並不是蠢漢。此外,無論是何種因素影響了他的決策,就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其中絕不包括恐慌。帕爾馬的確足夠清楚地向他人概述了自己的處境,但梅迪納·西多尼亞不在此列。帕爾馬在整個1587年頻繁給腓力去信,又在1588年1月再次重複和強調,除非無敵艦隊能夠保護他們免遭敵軍侵襲,否則他的駁船無法冒險出海。4月份時他又向馬德里派去兩位使節,呼籲在計劃面臨重重困難的當下理應推遲行動,不妨與英國人媾和,以便給自己一個征服瓦爾赫倫島和弗拉辛的深水港口的機會。當腓力拒絕改變計劃時,兩位使節中的一位、未來的歷史學家路易斯·卡布雷拉·德·科爾多巴根據自己的記述,揭示了難題的癥結所在。據他回憶,他曾稟告國王:「陛下請看,帕爾馬公爵的船隻想要與無敵艦隊會合幾無可能。西班牙蓋倫帆船吃水25到30英尺,然而遍觀敦刻爾克的周邊水域,在離岸幾里格的範圍內,他們將找不到任何水深達標的錨地。敵軍船舶的吃水線要淺得多,因而能夠隨意選擇地點安全停靠,對想要闖出敦刻爾克的一魚一鳥佈下天羅地網。既然佛蘭德的駁船與無敵艦隊的相會是全盤計劃的肯綮之處,而這一點根本無法達成,那何不暫時收手,以免徒耗時間、浪費國帑?」
當然,這段話是卡布雷拉·德·科爾多巴在整件事之後的某個時刻寫下的,在腓力面前,他恐怕既不會如此措辭唐突,也不至於具有這等先見之明。但即便如此,也一定曾經有人屢次三番向腓力稟告過相同的內容,否則才是咄咄怪事呢。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更加古怪。在雙方屈指可數的正式交流中,很可能帕爾馬公爵沒有向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坦承他的所有難處,在提到自己的海軍兵力時,他應該用上了華美而含混的辭令,使梅迪納·西多尼亞及其部下得出了錯誤的結論。然而腓力對於帕爾馬的海軍劣勢必然有十分準確的認知。自梅迪納·西多尼亞在里斯本接過艦隊指揮權伊始,至敗局已定、腓力的指示和建議早已無補於事為止,在所有那些國王寫給公爵的冗長而鉅細無遺的諄諄囑託中,為什麼從未提及這道居於核心地位又至關緊要的難題?誠然,他曾提醒自己的總司令遠離敦刻爾克附近的險惡海岸。然而他又一再告訴梅迪納·西多尼亞要與帕爾馬在海上會合,或是在「馬爾蓋特角附近」晤面。這裡暗含的意思清晰明瞭:帕爾馬無法應對的只是英國蓋倫帆船,至於荷蘭人的平底快船則完全不在話下。這就難怪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接連派出的信使在看到尼烏波特和敦刻爾克的真實景象後會感到震驚。
週日清晨,梅迪納·西多尼亞第一次隱約意識到災禍即將來臨。破曉後不久,堂羅德里格·特略的輕帆船向艦隊駛來,兩週前他被派去向帕爾馬通報無敵艦隊的行程,當時大軍已經來到韋桑島的緯度。堂羅德里格在布魯日面見了帕爾馬,他攜帶的信件涵蓋了公爵的全部資訊。帕爾馬在回信中寫到,他為無敵艦隊的安全抵達感到高興,並許諾一切事項將在接下來的六天內準備停當,一旦良機閃現,他會立刻發動突襲。可是當堂羅德里格昨晚駛離敦刻爾克時,仍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帕爾馬將會到來,他在尼烏波特和敦刻爾克看到的船隻全都小得可憐,它們不過是些空蕩蕩的平底船,沒有帆桅和火炮,也沒有裝載貨物。不花上兩週的時間來準備,堂羅德里格看不出這些船隻如何能夠派上用場。
在事情的整個經過中,帕爾馬的行為多少讓人感到有些怪異。顯然,他已經發現駁船的準備進度令人沮喪,敦刻爾克的平底快船建造工作甚至更加不如人意。木匠和造船工動作遲緩,令人氣惱,無論什麼時候,一旦薪酬發放得遲緩了些,他們就會乾脆撂挑子不幹。上好的木材裡總是摻雜了腐爛的木料和泛綠的板材,大量駁船不得不再次拆卸、重建,許多造好的平底快船被證明毫無用處,在運載實驗中,一批駁船剛入水便轉眼沉入運河,船員們一個個淹到了脖頸。即使手中有錢,倉促間也很難找到適合平底快船的加農炮,也不可能湊齊那麼多有經驗的水手。其實,帕爾馬曾經多次面對過與之類似的困難,通過威脅、獎賞和哄騙,憑藉隨機應變、不知疲倦的辛勤工作以及事必躬親所起到的激勵作用,此前的難題總能被各個擊破。然而這一回,他卻放任準備工作進展緩慢。紀律和監督逐漸廢弛,慢如蝸牛的造船速度更是一緩再緩。無敵艦隊出現在海峽上的新聞曾一度激起了幾分工作熱情,但似乎也沒有什麼成效。帕爾馬雖然下達了必要的命令,但直到8日週一下午,他才從布魯日動身,遲至週一和週二,他才無濟於事地加快了裝載工作的速率。
敦刻爾克的週二之夜籠罩著暴風雨,眼前的一幕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極不真實。這一艘平底快船沒有火炮和桅杆,另一艘未曾配備活動索具,還有一艘早已進水,橫向傾倒在運河的爛泥裡;一些駁船還未經過防水處理,這會兒已經開始漏水,另一些在裝貨的那一分鐘已經裂開了縫,士兵們像成袋的小麥一樣被扔進其他可靠的駁船,當他們聽到有人指望這些僅僅狀如棺材的木盒兒出海時,都滿心懷疑地笑出聲來。夜幕降臨,裝載工作在火炬的照明下繼續進行,帕爾馬在一旁候立,面色蒼白,無動於衷,越來越多的水手被塞進駁船,雖然此刻的敦刻爾克沙洲上正怒濤激盪、碎浪如雪,而且吃了敗仗的無敵艦隊已經順風駛過(如果帕爾馬對此全然不曉的話就太不可思議了),已經在下風向幾里格之外了。
目睹這一幕的人們會產生一種感覺,這位偉大的軍官大約是在裝模作樣,他純粹是為了擺出一系列以供記錄在案的姿態。卡布雷拉·德·科爾多巴在談及帕爾馬上一週的所作所為時說:「他表現得好像自己並不相信無敵艦隊到來的訊息是真的。」也許,帕爾馬內心相信的與卡布雷拉·德·科爾多巴幾個月前說與腓力的那番話如出一轍。即使無敵艦隊摧毀了英國海軍,只要荷蘭人依舊躲在淺灘裡,便終究無法對他們造成殺傷。即使帕爾馬所擁有的適合執行任務的武裝平底快船不止可憐的十餘艘,而是哪怕100艘,也只能每次放一艘船入海,拿騷的賈斯丁完全能夠在平底快船出現的一剎那當即將之擊沉,直到整條水道最後堵滿船骸碎片為止。假如帕爾馬能以鐵石心腸般的冷靜來面對計劃的失敗,那也許只是因為他早在很久之前就預見到了註定中的失敗。
敦刻爾克那古怪的一幕是在週二晚間上演的。上週日的清晨,甚至在得到了羅德里格·特略的訊息後,梅迪納·西多尼亞仍舊拒絕相信計劃無望實施。他催促有條件的所有船隻灌滿水桶,白費力氣地向古爾丹借調實心彈,又向帕爾馬派出了一連串信使,後者一個個全都用說理、懇請和勸告武裝了起來。波特蘭角附近的戰事結束後,梅迪納·西多尼亞已經發現,即使本方握有風向優勢也無法靠近英國人,自那以後他就在說服自己,為了勝利,他需要的全部籌碼是一支足以補充本方重型戰艦不足之處的輕快作戰艦隊,他相信帕爾馬麾下就有這樣一支艦隊。只要帕爾馬能夠被這樣的構想說服,確定出兵,合兵一處的他們就能在海上橫掃英軍。
與此同時,他的心中還藏有其他的憂慮。如果英國人開始炮擊自己,由於可供蓋倫帆船的大炮使用的彈藥少之又少,他將不敢回擊,那樣要不了多久英國人就會認識到他的無助,並隨之逼近到能置無敵艦隊於死地的射程範圍。但他面臨的最嚴峻的危險還不是這些。英國人正處在他的上風向,一股強勁的海流又正湧向多佛海峽,這使得錨地由於船體彼此牢牢緊靠,剛好處於最適合火攻的位置。對於一支由木船組成的艦隊來說,所有危險中居於首位的非火莫屬;它們的風帆、塗了焦油的纜索、曬乾了的甲板和桅桁,都可以立刻著火,而整條船上幾乎沒有什麼地方是不能燃燒的。但是,令公爵感到憂心的還不是普通的引火船,而是更加可怕的東西,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如果說腓力曾經提醒過他的話,那麼國王肯定已多次向他提起,英國人正在準備許多奇怪的火焰發射器和邪惡的發明。某種程度上,這份警報是由愛德華·斯塔福德爵士透過他在巴黎與門多薩的接觸而發起的心理戰導致的結果。但支撐這個說法的至少還有一則確鑿的事實,梅迪納·西多尼亞以為只有自己知道,但實際上這在全軍上下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事實的內容關乎「安特衛普地獄燃燒者」的發明人,他的發明堪稱人類迄今所使用過的最可怕的武器,那些引火船實為巨型炸彈,在一次爆炸中殞命的人數也許比一場大戰的陣亡人數還要多,著火的船骸碎片甚至會鋪天蓋地地墜落到方圓一英里以外。據說,這些偽裝炸彈的設計者義大利工程師賈姆貝利supsmallid="filepos895618"/small/sup眼下就待在英格蘭,為伊麗莎白女王工作。賈姆貝利的真實境況的確與傳聞一致。但這一刻他對西班牙人毫無威脅,他正忙於鼓吹一項不切實際的狂想,打算在格雷夫森德將泰晤士河用一道水柵封閉起來。在這場針對無敵艦隊的戰役中,他唯一能為英國人提供的有效武器只是自己的可怖名聲。而這已然足夠。
懷揣著對於古怪的火焰發射器的擔心,梅迪納·西多尼亞有所警覺地注意到了週日下午加入霍華德的眾多新船隻。對方其實只是些無害的補給船,但在公爵眼中,那也許便是賈姆貝利設計的偽裝炸彈,它們最終還是來了。面對這一切,他所能做的並不多。他命令一眾配備了抓鉤的輕帆船和其他艦載艇組成屏護部隊,前去捕捉引火船,將之拖引到岸邊。他又派人傳話給艦隊官兵,一場由引火船發動的襲擊即將到來,但是屏護部隊會妥善應對敵人的進攻。只要屏護部隊還在執行任務,眾船就不得擅離崗位。不過,假使某些引火船屆時突破了防線,艦隊要立刻鬆開錨索併為錨索設定浮標,然後出海,讓引火船隨著海浪漂向近岸。艦隊還要及早回到原地再次拋錨,以便在破曉之前爭取到些許機會,拾起那些仍舊留在錨地的浮標。以上就是剛剛進入這個令人心神不寧的夜晚時發生的事情。
直到午夜將至,一切依然如故,僅有的變化在於漸起的南風以及月影前疾走的流雲,這預示了一個狂風大作的早晨。緊接著,從英國艦隊的外圍亮起了燈籠。不,那不是燈籠,而是火焰;只見2團、6團,直至8團烈焰向前迅猛直衝,越發放射出奪目的光,到最後,錨地的西班牙哨兵們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到8艘高桅橫帆船正張開滿帆,伴隨著爬上索具的火勢,藉助風力和海浪朝著自己徑直襲來。引火船保持完美的佇列向前行進,相鄰兩船彼此之間如此貼近,設若那些火勢竄天的甲板上能夠待得下人,相鄰兩艘船上的兩位長槍兵甚至可以探出身子,遞出長槍,讓槍尖在兩船中央的水花之上鏗鏘碰撞。哨兵們還能看到火焰映襯下的黑斑,那是屏護部隊的輕帆船正在逼近引火船隻。
這是生死存亡的一刻。雙方艦隊本來便停靠得如此接近,以至於輕帆船不得不冒著敵軍的炮火工作,引火船的佇列十分緊湊,輕帆船想要對付它們只有一種辦法——扣住船尾,一次一對拖出佇列。這些著火的怪獸可不是填滿了樹枝和稻草、用船槳推動的捕魚小船。在強風、大潮和海峽洋流的聯合驅動下,佇列的行進是如此之快,只需要幾分鐘就能走完全部路程,要用抓鉤控制住來船,使它們迴旋並被拖至海灘,決計是一樁駕船技藝上的壯舉,需要同時具備勇氣、膂力和剎那間的敏捷判斷。第一對輕帆船顯然足夠聰敏地執行了操作,因為第二天清早,這兩艘被拖開的引火船躺在了遠離西班牙人錨地的海灘上,只剩下焦糊的肋材在悶燒。然而,幾秒鐘後,當第二對輕帆船才剛剛就位,站在船頭的水手想必正準備擲出他們的抓鉤時,填充了雙倍彈藥的火炮近乎達到了白熱狀態,隨之接連走火,將炮彈隨機射往周邊水域,火炮在後坐力的作用下濺起噴泉般的火花,被風吹散到周邊的各艘小艇上。受了驚嚇的各條輕帆船趕緊轉向閃避,於是場面霎時大亂,正是在這一刻,6艘餘下的引火船逼近了錨泊的無敵艦隊,船上火炮爆炸的巨響震耳欲聾,壓過了烈火的咆哮,噴泉般四濺的火星高高地衝向了天際。疑雲已然散盡。就在這裡,致命的安特衛普地獄燃燒者再度現身了。
維特桑灣(whitsandbay),康沃爾郡東南部海灣,在雷姆岬的西側。
「海上乞丐」(seabeggars),荷蘭起義軍對自己的戲稱,因起義貴族曾表示為了國家的事業寧願淪為乞丐而有此說。
賈姆貝利(federigogiambelli),義大利軍事工程師,從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先後為西班牙、西屬尼德蘭和英格蘭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