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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遲到的奇蹟(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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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蘭海岸和北海

1588年8月9日至12日

英國人沒有重新發動攻勢。這並不像有些人揣測的那樣,是由於他們看到西班牙人重整陣列而感到氣餒。他們已經擊破過西班牙人的陣列,並且知道自己有能力讓這一幕再度上演。更有可能的是,中止戰鬥的間隙給了各船指揮官們準備時間,他們因此發現在多數船隻上,無論是炮彈還是火藥都已消耗殆盡或所剩無幾。類似最後四個鐘頭那樣的激戰,餘下的彈藥哪怕連一個小時都將難以支撐。因此,在另尋辦法以便完成工作的同時,保證無敵艦隊留在視野裡眼下已然足夠。事實上,從這一刻起,雙方艦隊都已無力再次投入到大規模炮戰之中,但是也沒有任何一方瞭解對手疲弱到了何種程度。

當晚,霍華德致信沃爾辛厄姆:「華翰收悉,您在信中希望我制定火藥和炮彈的比例並提交給您[這些墨守成規的官僚!],但由於我方未來工作的不確定性,沒有人能夠制定這一比例;因此,我懇求您以最快速度送來彈藥,有多少送多少。」此外,他還提到艦隊也同樣需要食物,在簡要報告了當天的戰況後,他說:「自那[早晨]以後我們便一路窮追猛打,夜深時已經重創敵軍;但他們的艦隊終究擁有非凡的戰艦和強大的實力,難以畢其功於一役。」他又加上了一段附言:「他們的強大令人驚歎,可是我們已經一根又一根地拔除了他們的羽毛。」就截至目前的戰役程式而言,這堪稱是一句足夠謙遜的評價,甚至聽不出任何對於戰鬥即將走向尾聲的奢望。

德雷克倒是對戰果表現得更加滿意。「上帝賜予我們如此美好的一天,他實現了我的祈願,迫使敵人遠遠待在下風向,帕爾馬親王和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將有一段日子無法握上手了,而且無論什麼時候,當他們再次會面時,我相信這二位都不會因為這一天的戰事而感到十分愉快。」但是他在附言中的強調卻比霍華德還要強而有力:「必須有人高度重視起來,趕緊給我們輸送彈藥和食物,無論敵人將要去往何方。」德雷克並不比霍華德看得更遠,他也沒有預見到他們將不會與無敵艦隊再度交手。

西班牙艦隊此刻的處境事實上極為悲慘。就公爵所查明的情況來看,儘管還有些許火藥餘留下來,但是大型炮彈已經一乾二淨或者寥寥無幾。自開戰以來,無敵艦隊第一次遭到了實質性的重創。多數頭等戰艦都已漏水;放眼全軍,大部分船隻都程度不等地損失了桅桁、索具,甲板上到處都是船舶殘骸;所有船隻都出現了比例極高的人員傷亡。其中一些受損情況尤為慘重。在暴風中,一艘大型比斯開戰艦「瑪利亞·胡安」號由於在當日先前的戰鬥中被隔離包圍,受到重擊,最終沉入海底,好在多數船上人員趕在傾覆之前得到了轉移。進入前半夜,嚴重漏水的「聖馬特奧」號和「聖菲利佩」號自感留在海上的時間不會太長,於是改變航向,雙雙向岸邊搖搖晃晃地駛去,在衝上尼烏波特和奧斯滕德之間的海岸後主動擱淺。等到早上,兩艘船都被拿騷的賈斯丁派來的平底快船俘獲。下一日清晨,迭戈·弗洛雷斯分隊裡的一艘武裝商船也絕望地落在了後方,腳步遲緩的她最終在英、西艦隊的共同注視下一點點地沉下了海面。

入夜後,風力越來越強,無敵艦隊盲目地沿海岸而上,一路向著東北偏東方向進發,英國人則在後面緊咬不放。最危險的時刻最終在8月9日週二的一早出現了。梅迪納·西多尼亞當時正負責殿後,在旁提供支援的有裡卡德的「聖胡安」號、德·雷瓦的卡拉克帆船、忠誠的「聖馬科斯」號、一艘卡斯蒂爾蓋倫帆船,以及三艘僅存的加萊賽戰船。無敵艦隊的其餘力量都處在有一定距離之遙的下風向,而在殿後部隊的船尾上風位置,剛剛超出大約一枚長重炮彈射程的地方,便是虎視眈眈的英國艦隊。風力隨後有所減弱,但轉為了西北風,在竭盡所能頂風而行的情況下,無敵艦隊還是無法獲得更廣闊的海面空間。令人膽戰心驚的是航線和水域坡度的改變,以及海水顏色在前方及船首左舷面海方向的水域中發生的變化。從現狀來判斷,整支無敵艦隊還有不到半個鐘頭就將闖入澤蘭的海岸地帶。

就算捐軀沙場,也勝過不戰而溺亡。梅迪納選擇了頂風停泊,他的小型殿後部隊也都紛紛追隨總司令一道行動。他派出多條輕帆船傳達命令,要前方各船就地拋錨、靜待敵軍,如果有能力做到,也可以搶風返航,回到自己身邊。其中一些船隻設法遵從了指令。同時,官兵們開誠佈公地進行了交流,準備用僅剩的供小型武器使用的彈藥乃至冷兵器迎接來敵。可是英國人卻停在遠處冷眼旁觀,不斷進行短程調戧,時而靠近,時而駛離。至於箇中緣由,根本不需要領航員告訴公爵。甚至在頂風停泊的當下,風和海流也在不斷推擠著西班牙人的殿後部隊向下風向漂流。由於水底只有鬆軟的流沙,很難指望船錨奏效。而在前方,除了眼下的這條航線,艦隊將無路可走,幾分鐘後,一場大災難即將臨頭。英國人正是打算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們的敵人在上帝手中走向覆滅。

領航員說服了公爵,使他明白除了堅持先前的航線,盡力向深海慢慢移動外,再也無計可施。根據「聖馬丁」號的測鏈來看,測深員先是報告水深為7英尋,而後便縮減至6英尋。「聖馬丁」號的吃水深度是5英尋。從現在開始,前方的艦船隨時有可能觸礁;看上去叫人訝異的,反倒是一些船隻至今仍然安然無恙。與英國人的側舷炮相比,海浪接下來可能會令西班牙船隻更為徹底地粉身碎骨。有那麼幾分鐘,無敵艦隊裡每個頭上長眼的人無不提心吊膽,他們一定都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我們不知道船員們曾經如何禱告,又許下過怎樣的誓言。我們只知道事情遽然出現了戲劇性的反轉,當他們還在輕微擱淺觸發的震動中勉力為自己打氣時,風向發生了逆時針偏轉。一位欣喜若狂的目擊者表示,風向忽而毫無預兆地掠過羅盤,急轉至東南方向。又或者根據公爵的報告,風向更可能是西南偏西,無論如何,風力已經足夠強勁,起風的時機也足夠出乎意料,這下子甚至連領頭的船隻也得以安全繞過即將斷送性命的沙灘,無敵艦隊的全體官兵終於死裡逃生,進入深水區域。公爵和他的隨軍牧師都確信,艦隊方才的獲救無疑是上帝顯現的奇蹟。

當然,這並不完全是腓力國王和他的艦隊指揮官一直以來望眼欲穿的那種奇蹟。如果說無敵艦隊幸得保全,但距離擊敗英國人卻還差得遠。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裡卡德可能認為,就整場戰役來看,這場神的干預——如果一場風暴末尾發生的風向轉變可以被如此冠名的話——未免來得太晚了些。但身為一名出色的水手,裡卡德足可以辨識出,自從進入海峽以來,無敵艦隊在獲得天氣垂青這方面實為更加幸運的一方,這一點甚至超出了任何人的期待。

英國人也一定會懷有同樣的看法。他們對無敵艦隊莫名其妙的脫身大感失望,以至於未曾就此留下隻言片語,即使這還沒有動搖德雷克的自信,他還依舊篤定地認為上帝站在自己這一方,或者依然渴望與西班牙軍隊再較量一個回合,這至少使得德雷克、霍金斯、海軍大臣以及其他所有人在催促火藥和炮彈的補給方面變得更加焦躁不安。不過在此期間,英國人「虛張聲勢,金玉其外」,一路尾隨敵人,佯裝一無所缺。

那天晚上,雙方的旗艦都在召開軍事會議。在「皇家方舟」號上,會議的氣氛固然焦慮不安,但用時極短。英方船隻全都狀況良好,人員傷亡並不嚴重,除了彈藥匱乏、食物也即將告罄外,一切運轉如常。大家的心中燃燒著希望,認為物資眼下正在身後一路送來,他們拿定主意,只要危險還沒有徹底解除,敵人還可能嘗試在英格蘭或蘇格蘭登陸,主力艦隊就將繼續跟蹤西班牙人。不過西摩將要帶領他的艦隊回到唐斯supsmallid="filepos932197"/small/sup,負責監視帕爾馬的動向。西摩當場大發雷霆,咆哮著表達了抗議,他認為自己在格拉沃利訥戰場上的表現足以贏得留下參戰乃至馬革裹屍的資格;他期望與西班牙人再次交手,即使那將會是一場短兵相接的白刃戰;他譴責霍華德的動機,指出此舉明顯是為了將榮譽盡收囊中。然而海軍大臣的態度毫不動搖。一定要有人回防,在帕爾馬可能嘗試渡海時加以攔阻,而霍華德顯然從不認為能夠依靠荷蘭人完成這部分行動計劃。雖然就在同一天,拿騷的賈斯丁派出的平底快船俘獲了敵方的兩艘蓋倫帆船,雖然他的防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連一艘輕帆船也沒有放出過敦刻爾克和尼烏波特,霍華德還是留下了這樣的記錄:「海上沒有一名荷蘭人或者澤蘭人。」他對於盟友的所作所為遠不如對敵人的那麼瞭如指掌。可就算這樣,仍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正為英格蘭的安危之外的任何事情,譬如自己的私人榮譽打小算盤。他只是耐心地、頑固地決意讓自己的船隻在任何必要的時刻隨時橫亙在國家公敵和祖國海岸的中間。

「聖馬丁」號上的會議耗時更長,也更加令人不快。基本上所有頭等戰艦都負有需要報告的重傷。所有戰船的人員折損都很慘重,其中一些甚至到了無法維持正常運轉和作戰的地步。彈藥極度短缺。看起來,無敵艦隊在下一場戰鬥中的勝算將微乎其微。可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會議因為某些沒有言明的原因,一致投票通過了一項決議,如果風向在接下來幾天中如願改變,他們將原路折回發動進攻,力爭奪取一處英國港口,或者殺出一條血路,重新穿越多佛海峽。在未曾言明的原因中,有一點必然源於食物和水的逐漸匱乏,這讓任何長途航行都變成了希望渺茫的畏途。而首要原因則可能與驅使霍華德不懈尾隨的原因並無不同,只要還有一線機會,他們就必須嘗試完成肩負的使命。再沒有比承認失利,然後踏上返回西班牙的歸途更加糟糕的了。不過愁眉不展的他們也都同意,倘使風向始終保持不變,再過四天他們就將不得不駛入挪威海,屆時他們只得向西繞過不列顛群島,才能回到故土。這會是確保艦隊安全的最好出路,在公爵的總結中,如果他們對於作戰已然無能為力,那麼儘可能多地儲存國王的船隻就成了不容推卸的職責。

風向依然如故。兩支艦隊還在向北航行,已經接連抵達了比赫爾supsmallid="filepos935048"/small/sup和柏威克supsmallid="filepos935146"/small/sup更高的緯度。時間來到了第四天,即8月12日(舊曆8月2日)的週五下午,在大約北緯56°的位置上,英國人終於迴轉船頭,朝著福斯灣supsmallid="filepos935415"/small/sup的方向歸去。眼看西班牙人並未在登陸方面再作打算,霍華德感到心滿意足,而此時每條船上的食物和水都已瀕臨耗盡。

從「聖馬丁」號的艉樓甲板上,梅迪納·西多尼亞親眼看到英國人逆風退卻,離船尾越來越遠。自從第一場噩夢般的戰鬥在兩週前的普利茅斯附近打響以來,他幾乎從未離開崗位。他身邊的人不斷被對手擊殺,他們之中有一位索環工、一位滑膛槍手、一位水手長,還有一些最尊貴的西班牙紳士,而他自己除了在上週一清早的戰鬥中大腿被割傷,行動起來僵直不便外,倒是一直毫髮無損。他偶爾會走下船艙抽空吃點食物,或是草草睡上幾個鐘頭,但多數時間裡,他只是胡亂接過遞上甲板的食物隨意吃一點果腹,又或者乾脆忘記了用餐,在多數短暫的夏夜裡,他總是倚在船尾欄杆上徹夜不眠。他現在還依靠在那裡,目送著對方那熟悉而令人生厭的上桅帆消失在遙遠的西方。他的身上只穿著緊身上衣、長襪和一件短披風。他把自己華美的海軍斗篷送給了離開「羅薩利奧聖母」號後一無所有的弗雷·博納多·德·貢戈拉,他的另一件斗篷則搭在了一名負傷後留在自己船艙中的男孩身上。天很冷。但直到對手的最後一片上桅帆從視野中沉落許久,他依然還在船尾欄杆上獨自憑靠。倘或進入海峽以來他曾在某些時刻深思,無敵艦隊一路上究竟是在得勝進軍,還是在避敵拒戰,那麼答案現在已經顯豁無疑。這是一場逃亡,縱然身後已不再有追亡逐北的英軍。這是一場失敗。他拼盡全力做到了最好,可是還遠遠不夠。也許站在這裡的假如是更具才幹、更有經驗的另外某個人,情況會大為不同?弗朗西斯·德雷克曾揚言,他會讓梅迪納·西多尼亞希望回到當初的聖瑪麗港,回到自家莊園的橘樹叢中。我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公爵究竟希望自己身在何處。

唐斯(downs),英格蘭東南部肯特郡的東部沿海錨地。

赫爾(hull),英格蘭東部約克郡近海城市。

柏威克(berwick),位於英格蘭最北方,比鄰蘇格蘭。

福斯灣(firthofforth),位於蘇格蘭東部,是福斯河流入北海的河口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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