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以緩慢的步伐走遍了軍營的每一個角落。她的右側是一位體格魁梧的男士,他沒有戴頭盔,紅色的臉龐被泛白的髭鬚籠上了一層光暈,很少有人能從這副漸趨老邁的容貌中探尋出羅伯特·達德利當年那熱烈的吉卜賽式的魅力和傲慢自矜的優雅,但時至今日,伊麗莎白·都鐸也許依然可以做到這一點,30年前,她曾與他許下風情月債。此外包括伊麗莎白在內,很多人的眼睛已經注意到了女王左側那位年輕男子漂亮得近乎過分的容顏,他身材高大健美,風雅俊逸,前額高聳無瑕,烏黑的眼珠宛如夢境一般,嘴唇則看上去敏感而溫柔,他是羅伯特·德弗羅,年方23歲的埃塞克斯伯爵,已經受封為嘉德騎士和掌馬官,他不僅是一位聲名日隆的軍人,而且註定還要扶搖直上,因為他是萊斯特的繼子、女王本人的表親。
當然,除了伊麗莎白,人們會懷疑那一天是否還有人真正深入留心過這兩位男士。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女王身上。她騎著一匹脊背寬廣的白色騸馬,如果女王的肖像畫可堪信賴的話,她表情和藹,卻相當做作。她周身都裹在天鵝絨的華裳中,外面穿戴著飾有神話圖案浮雕的銀質胸甲,右手則握著一柄鏤金的銀質權杖。與左右兩側的騎士們一樣,女王也沒有戴頭盔,不過她的頭髮上佩戴了一叢裝飾性的翎羽、光澤動人的珍珠和閃閃發亮的鑽石。
或許在一位客觀的觀察家眼中,這不過是一位年已五秩晉五、在歲月中磨損了容顏的老姑娘,瘦骨嶙峋、牙齒泛黑的她卻騎著一匹肥碩的白馬,她頭上的紅色假髮略為歪斜,腰間懸掛的寶劍活像玩具,她身上那一小片專門在遊行場合才穿戴的鎧甲顯得荒誕可笑,像是剛從戲院的道具箱裡取出來似的。可是她的臣民們卻看到了另一幅與此不同的景象,他們目眩神迷,並不僅僅因為女王的銀製胸甲上閃耀著陽光,或是自己雙眼已然潮潤。臣民們看到的是朱迪斯和以斯帖supsmallid="filepos955365"/small/sup、葛洛瑞娜和貝爾芙碧supsmallid="filepos955481"/small/sup,是貞潔的狩獵女神狄安娜和睿智的保護女神密涅瓦,但尤其是他們自己愛戴的女王和女主人。伊麗莎白在這危險的時刻駕臨,毫無戒備地來到他們中間,這一姿態蘊含的正直和真實令人動容,策勵了在場的民眾,使他們激情高漲,只能藉助山呼海嘯的祝福、示好和宣誓效忠來傾訴衷腸。伊麗莎白上一次感到如此快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一天大獲成功,伊麗莎白於是決定要讓此景再度重演。她在大約4英里外的一處采邑宅邸度過了當晚,第二天又動身返回該地。女王此次的檢閱還伴隨著分列式表演,接著騎士們還一展身手,進行了一場即興的馬上比武,隨後女王在總司令的大帳裡莊重地享用了晚餐,麾下的所有軍官全都一一上前向她行吻手禮。不過在此之前,也許是在檢閱結束之際,伊麗莎白向她的人民發表了一場為他們日後所珍視的演說:「我親愛的人民,一些關心我們安危的人士曾經提醒我們注意,我們要置身於持有武器的民眾之中,對於可能發生的變節和不忠應當心存憂懼。但是我向你們保證,懷疑忠誠而可愛的人民,我不願意如此活著。讓暴君們去擔驚受怕吧。而我一直恪守本分,在上帝的庇護下,我最主要的力量和護衛來自於我的臣民們的忠心和善意;因此正如你們所見到的,我來到這裡與你們同在,不是為了自己的消遣和歡愉,而是已經抱定決心,要在戰鬥進行到一半和白熱化的此刻,與你們所有人生死與共,為了我的上帝、國家和人民,我甘願拋卻榮耀、揮灑鮮血,哪怕將這副身軀交付塵土。我知道,我只有一副柔弱女子的身體,可我擁有一位國王、一位英格蘭國王的決心和膽魄,倘使帕爾馬、西班牙國王或是歐洲的任何君主膽敢入寇我國的疆土,我將視之為對我自身的玷辱;任何將要施加於我的侮慢都無法與此相提並論,我會親自拿起武器,我本人正是你們的將軍和法官,你們中的任何人若在戰場上立下殊勳,我都會是你的獎賞者。我知道憑著你們已經表現出來的奮勇向前的熱忱,已經配得上酬勞和榮譽;我們在這兒向你們鄭重承諾,以君王的話作保,你們必將得到應得的一切。」此時,歡呼的嘯叫聲早已震天價響。
同樣就在這兩天,又有關於艦隊遭遇和戰果的訊息送達。總體來說,對前方戰況的估計並不樂觀。雖然女王的艦隊中沒有船隻徹底損毀或是遭受重傷,而根據頗為可靠的訊息,至少有7或8艘西班牙大型戰艦因為不同原因退出了戰鬥,但是火藥和炮彈的匱乏卻讓英軍在最後的決戰前捉襟見肘,這一戰若能奏凱,英軍也許就可以將無敵艦隊徹底擊潰,但在此之前,對方仍然是一支龐大而可怕的艦隊。「這世上從未見到過像他們這樣令人驚歎的武裝力量,」霍華德用敬畏的筆觸寫道,他還最無必要不過地提醒沃爾辛厄姆,「這座王國已經被押上了一場豪賭。」德雷克做出了準確的判斷,他認為無敵艦隊受到的損傷要比其他人所認為的更加嚴重,但就算是他也沒有把握斷定西班牙人絕不會殺個回馬槍,非但如此,他的觀點從總體上說還要悲觀得多。從各位船長的話中聽不出他們曾經拿下一場大勝,而是認為錯失了一次極佳的戰機。亨利·懷特在給沃爾辛厄姆的陳述中如此總結:「……尊敬的閣下也許已經能夠看出,我們在家中的慳吝何以導致遠行征戰的艦隊錯失了一場最為聞名遐邇的大捷,本來我們的海軍是有可能從海上凱旋的。」週四這天,沃爾辛厄姆在提爾伯利收到了一大批類似的報告,當晚他落筆沉重地致信哈頓:「故此,半途而廢的我們不過徒然蒙羞罷了,沉痾依舊不能痊癒。」看起來,即使英國艦隊戰敗,他也幾乎不可能表現得更加垂頭喪氣了。
翌日,當女王正與她的軍官們坐在萊斯特的帳篷裡享用晚餐時,外面傳來訊息,帕爾馬已經做好準備,可能會在未來幾天中的任何時候趁著大潮出兵來襲。對此,伊麗莎白與其說感到驚慌,不如說興奮不已。她直截了當地宣佈自己不會在西班牙人到來之時撇下軍隊,她要留下來,與戰士們一起直面西班牙的進攻,她的軍官和謀臣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打消了女王的主意。為了說服伊麗莎白,他們最後擺出了自己人之中都沒人相信的道理,儘管這些道理完全屬實:帕爾馬在得到西班牙艦隊高奏凱歌的有利資訊之前不會動身。為此,到了週五晚上,多少有些失望的女王終於同意在廷臣陪伴下返回聖詹姆斯宮。
儘管如此,形勢卻很明朗,無論陸上還是海上,現在都還不是遣散軍隊的時候。不管運轉的開銷多麼高昂,提爾伯利的軍營必須得到保留,一起維持下去的還有倫敦周邊那處終於即將建成的軍營。雖然在食物,尤其是啤酒供應方面困難很大,有些船隻,如「伊麗莎白·喬納斯」號,還有令人憂慮的患病名單需要處理,但是女王的所有船舶都將繼續待命。即使到了這會兒,英國人也要看看從北方的迷霧中會殺出怎樣的敵船、可怖的帕爾馬公爵又意欲何為,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提爾伯利(tilbury),英格蘭東部埃塞克斯郡海港城市。
即約翰·諾里斯,他因為從母親那裡繼承了一頭黑髮而在官兵中得到這個諢名。
羅伯特·塞西爾(robertcecil,1563—1612),伯利勳爵威廉·塞西爾的幼子,伊麗莎白一世晚年和詹姆斯一世執政早期的重臣。
第十任奧蒙德伯爵托馬斯·巴特勒(thomasbutler,earloformonde,1531—1614),愛爾蘭貴族,是16世紀下半葉英國政壇的重要人物。
朱迪斯(judith)是基督教典籍《偽經·朱迪斯記》中的古代以色列女英雄,她用計殺死來犯的亞述將領,保衛了祖國。以斯帖是古代猶太女英雄、波斯國王薛西斯的王后,她挫敗了波斯宰相迫害猶太人的陰謀,保護了境內的同胞,事見《舊約·以斯帖記》。
葛洛瑞娜和貝爾芙碧(belphoebe)均為詩人斯賓塞《仙后》中的人物,用以指代伊麗莎白一世。葛洛瑞娜之意請參見前文,貝爾芙碧意即美麗的(月神、狩獵女神)狄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