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收到門多薩斷言勝利的第一份信件,奧利瓦雷斯伯爵便一路直奔梵蒂岡而去,在提出要求後,他得到了一次特殊的覲見機會。據他自己所言,他直截了當地向西克斯圖斯陳述了教皇的職責所在。教皇陛下不僅應當在聖彼得大教堂主持一場特別的感恩慶典,還應命令羅馬城中的所有教堂全都照此行事。羅馬應當像過節一樣張燈結綵。英格蘭紅衣主教理應馬上拿到被委任為教皇使節的諭令,這樣他就能夠馬上啟程前往尼德蘭,沒有絲毫拖延。教皇早先允諾過的100萬金達克特,其中的第一筆款項也應立即償付。要知道此時此刻,帕爾馬興許已然踏上了英格蘭的土地。
西克斯圖斯同意,一旦門多薩的報告得到證實,所有承諾將會如約履行。但他又補充道,最好再等待一些時日以便最後加以確認。他還沒有從其他渠道聽到訊息,現在歡慶未免為時過早。
可是對於紅衣主教艾倫而言,時間已經不早了。一個苦等多時的人,總是容易輕信好訊息的來臨,在前去梵蒂岡之前,奧利瓦雷斯已經差人往蒙塞拉託大道送來了喜訊,但艾倫靜候的時間實在太久,以至於這則訊息竟沒有給他帶來絲毫的喜悅,而只是提醒他抓緊時間採取下一步行動。艾倫曾經想去一趟安特衛普,確保他的《論今日之戰》能夠順利印製出來,但他不得不將這項任務委託給克瑞斯維爾神父,因為專為他起草的諭令還未準備完畢,而他在未來抵達尼德蘭時應當完全獲得派赴英格蘭的教宗親身代表的身份,這一點非常重要。自打進入5月以來,他就一直在心潮澎湃地期待動身,而在謁見廳面見教皇的奧利瓦雷斯和暗中活動的帕森斯神父一直在為他的事業努力,二人儼然分享了艾倫的緊迫感。想要讓義大利人理解,在帕爾馬第一次登陸後,必須要有一位擁有合法委任身份的英國人儘快到場的重要性,著實是一件難事。那個夏天,艾倫的身體狀況本來並不太妙,可是如果他的鞍囊因此沒有如往常那樣時刻打疊得緊緊實實,以便在教皇諭令到手後立刻上馬動身,那才是怪事一樁呢。8月28日的晚上,當奧利瓦雷斯伯爵結束了與教皇的晤面時,艾倫正在西班牙大使館中等待他的歸來。流亡者當然早就習慣了等待,可是在親耳聽到自己必須繼續等待,哪怕只有少許時日後,艾倫仍然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沒過多久,門多薩的第二封捷報也已抵達。但這一回,雖然艾倫再一次心急如焚地盼望出發,奧利瓦雷斯卻謹慎了許多。他在向梵蒂岡傳達訊息時刻意有所保留,教皇陛下也坦誠地表露出了疑心。門多薩的報告與教皇從佈雷西亞主教那裡聽到的訊息不符,與他從佛蘭德人那裡得到的口風相異,更與威尼斯人從帕爾馬公爵處收到的資訊迥然不同。誠然,都靈人聲稱德雷克已經束手就擒,其他地方則流傳著德雷克喪命、負傷或失蹤的說法,但在另一些故事版本里,德雷克反倒贏得了一場大勝,戰敗遁走的卻是西班牙艦隊。類似這樣的大事,真相不可能完全匿跡藏形。那麼最好的辦法自然是等待,直到事實水落石出。果然,新的訊息沒過多久便從英格蘭傳來。
首先到來的是一份手稿,那是莫羅西尼supsmallid="filepos986599"/small/sup於8月17日從巴黎寄出的郵包的附件,是「1588年7月28日至8月11日期間,西班牙和英格蘭兩軍之間發生的一切的彙總日誌,根據不同地區的新聞採寫而成」。手稿採用的是法語和新曆,但是訊息的最終來源只有一個,即倫敦的樞密院,那裡負責接收所有來自艦隊的郵件。在按照時間先後予以整理、對各類事件進行篩選這些方面,該手稿則與霍華德呈遞給議會的「有關兩軍艦隊非常事態的摘錄」頗為相似。與之相像的還有出版地點和時間不明的《真言》,這是記述無敵艦隊一役的最早的印刷品之一。從莫羅西尼的警告來看,由於他提醒讀者訊息的源頭在英國,可能有不足採信之處,有人或許能夠因此猜出,是斯塔福德直接從英格蘭駐法大使館將這些檔案送到了他的手上,此外人們還有充分的理由懷疑,正是斯塔福德在同一時間通過一家巴黎的出版社,安排了《真言》的印刷發行。據樞密院所知,《真言》中僅有少許地方與事實有所出入,一是對女王麾下陸軍力量的嚴重高估,二是關於王國境內天主教首要分子的斷言,文中咬定他們已然全副武裝,自行團結在女王大軍的陣營之中。那一年的夏天,不曾有人目睹英國天主教徒手握兵刃。下一部宣傳小冊子《致堂博納迪諾·德·門多薩……函札抄錄》也將鼓吹英國天主教徒效忠於新教領袖伊麗莎白作為了行文重點,它描寫了女王對提爾伯利的造訪,只是簡短地提及英格蘭在海上的勝利,似乎這一點早已人盡皆知。文中在海軍事務方面著墨甚少,因為信函的作者——會不會就是伯利本人?——動筆於8月末,顯然對於霍華德停止追擊後西班牙無敵艦隊的際遇一無所知。
然而,當發自愛爾蘭的報道開始抵達時,《抄錄》的法語第一版還未來得及離開出版社,英語版本也還躺在印刷所中。人們可以從下一部英語小冊子《實情公告》中讀到這些報道的摘要,或是從公共檔案館和其他地方獲取更多的詳情,有關沉船、飢餓、屠殺的紀事今天讀來會令人毛骨悚然,可是在當年的歐洲新教世界看來,這卻是1588年最受歡迎的新聞。那一年,每個人都預感會有駭人的浩劫從天而降,雷喬蒙塔努斯在其不祥詩篇中所作的預言將會兌現。現在,浩劫降於何人頭上終於水落石出。英國人已經無可爭議地獲得了勝利。
當「來自愛爾蘭的公告」還在陸續出版時,樞密院得到了門多薩第二份失實報告的塞維利亞版本的一份副本,內中完整抄錄了那位盲詩人的歌謠,於是樞密院立即安排做出了回應。新的小冊子以雙欄印刷,西班牙人的宣告被一段接一段置於其中一欄,同一頁的對面則針鋒相對地鋪陳了詳盡且飽含輕蔑的駁斥,篇幅一般比原文長數倍。這本小冊子得名《西班牙謊言集》,被翻譯成歐洲各種主要語言分別發行。這些版本中有低地和高地荷蘭語、法語、義大利語版本,以及一個非常特殊的西班牙語版,後者包括一首諷刺詩歌,人們猜想,這首詩大約出自某位西班牙新教流亡者之手,意在藉此回擊那位盲詩人的浪漫詩篇。
最後這部宣傳小冊子其實全無製作的必要。那時英國人已經在聖保羅大教堂掛起了俘獲的西班牙戰旗,荷蘭人也出版了堂迭戈·德·皮門特爾和其他囚徒的審訊報告,受審者都是擱淺的蓋倫帆船上的船員,帕爾馬公爵設在敦刻爾克的軍營已經解散,來自愛爾蘭的一連串報告則帶來了可怕的真實資訊。唯有堂博納迪諾·德·門多薩還不願意放棄希望,他仍舊相信不可戰勝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將會重新出現在北方的重洋之上,從那裡南下,直搗英國海岸。最晚到9月29日,門多薩發出的急件依然洋溢著樂觀情緒。當天落款的一封信函還在向國王保證,根據可靠的報告,無敵艦隊已經在設德蘭群島和奧克尼群島supsmallid="filepos991059"/small/sup完成了維修,補充了新物資,他們正一路南下,再一次駛向佛蘭德海岸,隨行的還有從英國人、荷蘭人那裡繳獲的眾多戰利品,包括12艘英國戰艦。實際上,幾周以來,腓力已經閱讀了梅迪納·西多尼亞筆調陰鬱的日記,以及由運送日記的堂巴爾塔扎·德·祖尼加提交的報告,這份報告描繪了落敗的無敵艦隊的現狀。早在門多薩的信使抵達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之前很久,腓力早已收到資訊,他的海洋艦隊總司令只帶著一支被摧垮的艦隊的殘餘船隻零零落落回到了桑坦德supsmallid="filepos991767"/small/sup。在門多薩來函的頁邊,國王用透著倦怠的筆觸潦草地寫道:「沒有一句是真相。最好對他如實相告。」
魯昂(rouen),法國北部諾曼底地區重鎮,坐落在塞納河畔。
勒阿弗爾(lehavre),法國諾曼底地區海港城市。
迪耶普(dieppe),法國諾曼底地區海港城市。
洛什(loches),位於今法國中部的安德爾-盧瓦爾省(indre-et-loire)省。
昂古萊姆(angoulême),今法國西南部夏朗德省(charente)省會。
布洛涅歷史上曾長期隸屬皮卡第地區。
布洛瓦(blois),今法國中部盧瓦爾-謝爾省(loir-et-cher)省會。
哈佛格雷斯(havredegrace),勒阿弗爾的舊稱。
林茨(linz),今奧地利北部港口,位於多瑙河畔。
富格爾(fugger),德國奧格斯堡的著名商業貴族,15、16世紀該家族曾盛極一時,通過對銀行業等領域的壟斷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了歐洲的經濟命脈。
莫羅西尼(g.g.morosini),他就是上文提到的佈雷西亞主教,也是羅馬教廷的大使。
設德蘭群島(shetlands)、奧克尼群島(orkneys)都在蘇格蘭東北部。
桑坦德(santander),西班牙北部海港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