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點鐘,還在臥房中安睡的吉斯被他的現任情婦喚醒,得知會議將在8點開始,時間之早異於平時。(國王凌晨4點就起床開始著手最後的準備了,為避免走漏風聲,他要儘可能等到最後一刻再把劇情透露給登臺的演員們,而且僅限於他們必須執行的部分。)這是一個慘淡的清晨,窗外的纖纖細雨中夾雜著雪花,古老的城堡裡寒氣刺骨,但吉斯只能穿上昨晚的薄裳——一套緊身的綢緞上衣和半長褲、一件短小的斗篷——便急急忙忙趕去了會場。
在宏偉的螺旋樓梯上,吉斯驚訝地發現了一群弓手衛兵。領頭的軍官禮貌地向吉斯陳述了情況,他們正在請願,請求至少先領取一部分拖欠的薪餉。一些弓手一邊隨同吉斯登上臺階,一邊乞求公爵代為美言幾句,以方便諸位大人知曉他們已經多久沒有領到薪餉,當下的處境又是多麼苦不堪言。而後會議廳的大門在吉斯身後關閉,弓手們也轉身散開,肩並肩排成堅實的陣列,將寬闊的樓梯從一端到另一端封鎖得嚴嚴實實。
吉斯是來到會場的最後一人。他的弟弟紅衣主教和里昂大主教是除他以外自己這一派僅有的兩位與會代表,二人也只是在不久之前剛剛抵達;其他人看上去都來得早得多。吉斯略感不安。他抱怨了一下寒冷的天氣,令人生起爐火。他又派人去取一些糖漬的水果。(宏偉的螺旋樓梯已經被完全封鎖起來,這些水果是從國王專用的食櫥裡取來的。)接著,他下方有舊傷疤的那一隻眼睛開始莫名地流淚,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帶手帕過來。一位男侍連忙為他遞來國王的方巾。這時火焰已經令身子恢復了暖意,他於是解下了自己的斗篷。會場隨後因為一些與錢款有關的例行討論嗡嗡作響起來,一位貴族侍從向吉斯傳話,國王想要在自己的內室中與他單獨見面。在提請眾人原諒後,吉斯離席而去,他推門進入了國王的套房,左臂上還不以為意地搭著自己的短斗篷。
四十五人衛隊中的8人正在走廊裡休息。吉斯穿廊而過時,他們全都如陪侍一樣在他身後列隊尾隨。等到約略行至國王內室的門口處,吉斯驀地轉身面向了他們,此時走在最前方的那個人猛然將一把匕首攮入了吉斯的身體。吉斯掙扎著試圖拔劍,可是慌亂中劍柄和斗篷纏繞在了一起,搶在他拔劍出鞘前,他身後的一扇門突然開啟,四十五人衛隊中的其他人霎時閃現,上前攫住了他的雙臂。吉斯是個力大無窮的男人,儘管受到眾人的糾纏,他卻仍然能夠拖著襲擊者們在大廳中到處走動,他拼命想要掙脫雙臂,在一把把匕首接連刺來時,他竭力疾呼:「啊!我的朋友們!啊!先生們!啊!背叛!」接著,有片刻時間,他稍稍掙脫了四周的刺客,一個人挺立著,卻禁不住開始搖晃,他又邁了一步,終而頭顱向前重重地栽倒在地。後來,眾人在搜查他的身體時,發現了一張尚未完成的手稿,那是一封信,開頭的句子是這樣的:「繼續維持法蘭西的內戰,還要每個月花費70萬里弗supsmallid="filepos1045804"/small/sup。」這句話總結了吉斯的事業,或許可以當作他的墓誌銘。
還在樓下寢宮中的王太后聽見了頭頂上奇怪的扭打聲和踩踏聲,渾身開始哆嗦不止。還在會議廳中的紅衣主教吉斯也聽到了兄長因憤怒而高亢的嘶吼,他立時站起身來高叫:「背叛!」可是利劍在握的奧芒已經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須臾,弓手護衛們衝了進來,將紅衣主教和里昂大主教帶出了會場,二人就此淪為階下囚。清晨還未過去,吉斯一派的好幾位貴族密謀者已經被收押在監,其中就有出自波旁家族、年事已高的紅衣主教查理supsmallid="filepos1046596"/small/sup,他已經被密謀者們內定為王位過渡時期的傀儡君主,國王衛隊還闖入三級會議的會場,逮捕了幾位領導者,例如街壘日的兩位抵抗英雄布里薩克伯爵和拉夏貝爾·馬爾託,前者是三級會議中貴族等級的主席,後者是巴黎革命政府的現任領袖、第三等級的主席。
有人抗議,但無人反抗。剎那間,布洛瓦的神聖同盟追隨者們在低首懾服後走向了瓦解,不過由於亨利三世並非噬血之輩,肅反的全部代價也只有兩條性命而已。紅衣主教吉斯死在了衛兵的長槍之下,其他所有被逮捕的人士遭到的最嚴重的懲罰也不過只是暫時的囚禁。嚴格說來,這是亨利三世完成過的最成功的一次政治行動,國王的私人醫生卡夫利亞納從醫學角度記載了一則有趣的事實:相比於幾個月前,此時國王的眼睛更加明亮了,他的氣色越來越好,步履也愈發輕快了。
當亨利三世來到內室的門前,看到敵人死在自己腳下後究竟說了些什麼,我們沒有可靠的記錄,不過那些讀過普魯塔克著作的傳記作家和編年史家,但凡注意到普氏經常引述筆下主人公在重要場合的慷慨陳詞,總會有人抵禦不住誘惑,也想讓國王說點什麼。多數時候他們為亨利三世安排了這樣的臺詞:「在這一切之後,我才是國王!我再也不是當初的囚徒和奴隸了!」誠然,亨利有可能說過類似的話。他是一個隨時做好準備根據場合發表激昂演說的人,在場的其他人很可能細心留意國王的言論並筆之於書,他時刻謹記著這一點,據卡夫利亞納醫生的記載,第二天他用來嚇唬母后的那一番志得意滿的言辭與前一日所說的話十分接近。不過我們手頭還有另外一個版本的記錄,雖然在權威性上有所不足,但它卻有一個特點,經常在不甚切題的地方透漏出事件的真相。依據這個版本,亨利走到房間的入口,停步俯視腳下四肢伸開的屍身,在停頓片刻後,開口道:「他好高啊!我從沒意識到他有這麼高!死了的他甚至比活著時還要高!」
認為這幾句表面上無關宏旨的話曾經真實發生過的唯一麻煩在於,它與後來發生的事高度相關,而這些話是在事後很久才形諸筆墨的,足以讓作者借後見之明巧作妙語。之所以會有這些妙語,是因為在殺死這位巴黎之王后,亨利並沒有比以前更稱得上是法國之王,相反,正如他的母親懷著難以自持的憤怒告訴他的那樣,他將比早先任何時候都更難堪稱法國之王。果然,一聽到吉斯的死訊,巴黎便在沸反盈天中起事了,一座座城市相繼拋棄了對國王的忠誠,國王則在開春後與這個造反聯盟正式對壘,但在此之前,他已經在掙脫了吉斯的監管後與納瓦拉國王結盟,此舉幾乎絲毫也沒有緩解尷尬的局面,因為有人認為這意味著他與英格蘭女王有一種共謀關係。
即或如此,瓦盧瓦的亨利也並不會像大多數人那樣,將發生在布洛瓦的謀殺與他經歷過的諸多失敗相提並論。當他告訴母親,他又一次成了法國唯一的國王時,人們有理由相信,他言下所指的不只是外在的王室標誌,也不僅限於凱瑟琳看重的權威、實力和江山永固,他在談論的是王權的神秘本質,是王位因循根本法度一代又一代冠冕相傳的正統理念,是國王身為上帝恩典的肩負者和神之意志的代理人的玄妙意象。亨利之所以固守王位,並非出自任何鄙陋的自私之心。縱使亨利逃過了不久後的那場行刺,他的壽數也已無甚餘裕,剩下的日子也難言歡愉。他永遠不會有子嗣克紹箕裘。假若他要的全部不過是舒適的生活、表面的服從和王權的威儀,他大可以提出交換,通過臣服在吉斯的韁繩下、許諾未來讓這個來自洛林的家族繼承王位,換來自己生前的半世安穩,這樣一筆交易正是老邁的波旁紅衣主教求之不得的。可是身為國王,就算亨利已經背叛過太多的朋友和原則,卻終究無法背叛王權的理念,在看清手中已無良策避免吉斯攫取王位後,亨利殺死了他,而且盡其所能地讓此舉看上去宛如一場公開處決。
正因如此,當雅克·克萊門特七個多月後在聖克盧宮用匕首終結了亨利三世的生命時,瓦盧瓦的亨利才能把圓滿無瑕的王權親手交在納瓦拉的亨利手上。supsmallid="filepos1051560"/small/sup法國克呂尼修道院的副院長記錄了當時的場景,臥床不起的亨利三世在彌留之際向納瓦拉傾訴道:「我的兄弟,現在是時候由你接過這上帝賜予的王權了,我備嘗辛苦,乃是為了將它專為你一人保留。正是早先的含辛忍苦使我淪為今天你眼前的模樣。但我並不後悔,因為一直以來倚靠我充當保護者的正義,要求你繼我之後承襲這個王國。」無論亨利三世是否真的說了這樣一席話,它很好地詮釋了亨利的作為,表達了他此生的終極意義。考慮到亨利三世身上揹負的諸多弱點,以及他所處的不幸的位置,這真可謂一項壯舉。
至於那位同時充當亨利的迫害者和犧牲者的吉斯,在他身上沒有什麼神秘之處,除卻這一點:這樣一位膚淺的自矜之徒竟然令如此眾多的人民心旌搖盪。他是一個典型的冒險家,膽大包天、心狠手辣,他也是一個典型的賭徒,甘願投入到一場身家和手段本來承擔不起的豪賭中來。或早或遲,他的好運總會到頭,雖然西克斯圖斯五世和腓力二世因為對他離世的方式不滿,擺出了慣常的非難姿態,我們卻沒有證據表明二者之中有誰果真由於吉斯的死而心煩意亂。吉斯過於貪得無厭,在細節上又太漫不經心,以致所有人都持有一種印象,不管他是在為教會還是西班牙服務,他真正在意的只是自己的目的。西班牙可能會比羅馬更加感到惋惜,可是僱傭軍從來便是用來犧牲的。僱傭吉斯是為了從側面轉移主戰場的注意力,但在主攻方向已遭挫敗後,此刻的他已經完全暴露,而且再也無法得到相應的支援。在某種意義上,他與無敵艦隊中諸如雨果·德·蒙卡達和阿隆索·德·雷瓦等亡魂並無不同,區別只在於那些船長是為了克盡厥職而捐軀,而吉斯之死卻如同門多薩暗示的那樣,主要怪他自己魯莽滅裂。門多薩曾經頗為重視吉斯的利用價值,但那終究不是一段愜意的共事經歷。無須門多薩稟報,他的主公自然明白垂涎法國王冠的人比比皆是,很快就會有其他德高望重的名流顯貴樂意把西班牙的金幣揣進自己兜裡。根據各國大使們的記錄,腓力二世在聽聞吉斯的死訊後沉思了片晌,隨後下定結論:「這是教皇該考慮的事情。」而教皇西克斯圖斯在聞知訊息後也只是點了點頭,好像對此早有預料似的說道:「這麼看來,西班牙國王又損失了一位船長。」
薩伏依公爵伊曼努爾一世(charlesemmanueli,1562—1630)趁法國內戰,於1588年秋佔領了橫跨今日法意邊境的薩盧佐侯爵領(marquisateofsaluzzo)。
指亨利的三弟路易二世(louisii,1555—1588),他在1578年受封為紅衣主教。
法國文藝復興時期的著名君主,1515年至1547年在位。
裡弗(livre),法國舊時貨幣單位,1794年停用。
即波旁的查理(charlesdebourbon,1523—1590),事實上亨利三世於翌年駕崩後,他仍然被天主教神聖同盟視為真正合法的繼任君主。
1589年8月1日,多明我會修士雅克·克萊門特(jacquesclément)來到聖克盧宮,以遞交秘密檔案為由接近並刺殺了亨利三世,臨死前亨利三世將王位傳予納瓦拉的亨利,要求眾臣向新任國王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