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師兄這踢天弄井的性子,若知道家至寶就藏在月燈閣,早就想法子弄出來把玩了。
藺承佑一本正經道:「道家法器開光也講機緣,九天玄劍與尋常法器不同,需由魔物的血肉做引子,我雖好奇此劍,也不敢貿然啟開封印。今晚撞上你這樣的魔物,正合我心意,用修煉了多年的魔血來喂劍,不枉那劍在月燈閣等了十年。」
老媼滿臉嘲諷:「一派胡言!倘若真有所謂的九天玄劍,不供奉在青雲觀,放在與道家毫不相干的月燈閣做什麼?」
藺承佑笑容慢慢褪去,老媼自以為拆穿了藺承佑的謊言,得意地笑起來。
絕聖和棄智擔憂地看著藺承佑,師兄嗓音暗啞,腳步也虛浮,哪怕看上去泰然自若,也不過是在強撐而已。
但師兄向來計出萬全,怎會這麼快就叫邪物瞧出破綻。
他們偷覷那老妖,它本來蓬頭歷齒,短短時間有了回春之象,稀疏的白髮變得茂密了,凹陷的臉頰也逐漸豐盈,單聽它清脆的笑聲,會誤以為它才二八芳齡。
仰頭看天色,陰霾的天幕下,星辰都似染上了烏沉沉的光澤,這天象委實詭異,不是有大災,便是有大煞。
兩人額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等那老妖吸夠了煞氣,估計所有人都得遭殃。
等等,師兄的步伐怎麼有些古怪,往東三步,又退回西側,嘴上說要走,卻遲遲留在陣前。
絕聖和棄智腦中白光一閃,師兄這是——
他們既忐忑又興奮,緊盯著藺承佑的步伐,一動也不敢動。
藺承佑趔趄了幾步,不動聲色看過去,絕聖和棄智微微點頭,藺承佑勉強穩住身形,提氣往後一躍,落到了屋簷上。
他踏在瓦當上,笑著負手向前走:「枉你修煉數百年,只知在皮囊上下工夫,卻不肯修煉修煉腦子。月燈閣是聖人筵饗進士之處,每年登科放榜之時,儒家的浩然之氣,令天地為之一清。
「此劍雖是道家之物,但生來陰戾嗜血,用尋常的道家法子來壓制它,只會適得其反,反倒是儒家的賢傳聖經,或可滌清戾氣。我師尊將九天玄劍供在月燈閣,正因為那是儒家聖地。」
他說得有板有眼,老妖細長的眼睛幽光閃過,終於坐不住了。
今晚是她成魔之日,只要捱到子時,一切都水到渠成,哪知藺承佑這小子突然冒出來,屢屢誤她大事。
她即將成魔,身上的血肉堪比麒肝鳳髓,要招來群煞對付藺承佑,必須以自身做餌,因此她明知會損傷本體,也毅然斫下一指。
從她將斷指扎入土內那刻起,就引來了大批垂涎三尺的煞魅。
她一方面誘得眾煞困住藺承佑,另一方面利用藺承佑牽制群煞,在兩方鬥得不可開交之際,她坐收漁翁之利大肆汲取煞物們的靈力。
汲取的越多,功力漲得越快,毋需等到子時,這些掠奪來的龐大煞氣足以助她提前成魔。
還差一些火候,萬萬不能在這種緊要關頭離陣,但藺承佑滿腹奸計渾不似道家中人,他扯謊也就罷了,萬一是真的,等他拿到九天玄劍回到此處,沒準真能迴天轉日。
要不要出陣阻攔他?她心中委決不下,銀白色的月光下,紫衣少年踏在青色琉璃瓦上,衣袂如風往院外掠去。
絕聖和棄智暗中留意老妖的表情,因為拿捏不準她的反應,大氣都不敢出。
也不知捱了多久,老妖忽然哼笑起來:「我勸你少動花花腸子,別說區區一把破劍,就算把你師尊請來也奈何不了我。不如我們打個賭,你設下的那個‘破煞結’究竟能攔我多久?在你回來之前,我能不能把你兩個小師弟統統吃到腹中?」
絕聖和棄智頭皮一炸,這妖物不但不肯上當,還反過來拿他們要挾師兄。
藺承佑的笑聲遠遠飄來:「右邊那個叫棄智,平日愛沐浴身上乾淨些,你若不嫌棄,不妨先吃他。」
老妖怔了怔。
兩個小道童捂住嘴,嚶嚶哭起來。
眾人這時已奔到院門口,杜夫人年紀大跑得最慢,滕玉意也因此落在了後頭,聽到藺承佑這番話,她腳下一個踉蹌。
藺承佑分明在故弄玄虛,如果真有九天玄劍,哪會跟那老妖攀扯這麼久。可惜不管藺承佑怎樣用言語激惹,老妖就是不肯出陣。
她扭頭看向庭院,眾煞被院落上方那張金網困住,一個個如無頭蒼蠅般在陣中亂撞,那些被藺承佑燒燬的花草卻似有了死而復生的跡象,一陣薰風吹過,焦枯的枝葉幻化出絢麗奪目的顏色。
老妖端坐在奼紫嫣紅的花海中,身量又高大了好些。
滕玉意心中悚然,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景象,再想不出對策,定會生出天大的禍端。
她心生一計,低聲說:「姨母,等一等。」
隨即揚聲道:「藺世子,我有一件護身的法器,名曰翡翠劍,先前在林中被老妖奇襲,我正是用此劍砍下老妖的右爪,世子若不嫌棄,不妨拿去一用。」
她這話是專說給老妖聽的,此劍頗為古怪,不見得願受藺承佑驅使,藺承佑眼空四海,也未必肯用旁人的法器,但只要提起失去的右爪,必定戳中那老妖心腸。
她話音未落,便覺兩道冷厲怨毒的視線投過來,滕玉意微露笑意,接著道:「別看這妖物猖狂,遇到此劍就不成了,身上皮肉就像爛泥一般,一削便是一大塊,一削便是一大塊……」
她笑吟吟地,有意說得極慢,老妖眼睛裡的怒火噴薄而出,像是恨不能把滕玉意身上的衣服燒出個洞。
夜色中牆頭瓦當響了一下,藺承佑果然極聰明,當即饒有興味道:「竟有這等好物?小娘子若是方便,扔與我瞧瞧。」
滕玉意套好劍鞘往房樑上擲去,藺承佑撈到手中,原來是把三寸長的小劍,
月光下呈瑩碧色,劍刃鋒薄如葉片,撫之如冰,似玉而冷。
他見過無數絹彩珠璧,翡翠做的劍卻是頭一回見到,奇怪如此脆薄的材質,竟能經年不碎。
然而不等他細看,劍身上的光亮就不復瑩透,像蒙上了一層灰霧,慢慢轉為黯淡。
他不露聲色用袍袖擋住老妖的視線,可惜了,居然是一件認主的法器,離了主人就跟普通的翡翠物件沒什麼兩樣,非但傷不到老妖,還會白白折損劍身。
他抬眼看院中那頭戴冪籬的少女,夜色中亭亭而立,不見半點慌張之態。滕紹他見過幾回,戍邊守國的名將,此劍如此了得,多半是滕紹給女兒防身的。
可這小娘子不像會武功,哪怕把劍交還給她,憑她的身手也休想接近那妖物。
他瞬間改了主意,笑著點點頭道:「好劍,好劍。月燈閣太遠,小娘子此舉直如雪中送炭。我捉過不少妖怪,但從沒吃過妖怪肉,待我把它切成膾,正好拿來下酒。」
說著隨手指了指門口的幾名護衛:「你們到前頭拿些醯羹,再取幾壺松醪春來。」
這架勢哪像在捉妖,倒像在王府的園子裡舉酒列膳,護衛心裡雖然七上八下,但也不敢違逆小主人的命令,一邊戒備地瞪著老妖,一邊緩緩後退,末了收好兵器,匆匆下去安排。
滕玉意道:「世子動手的時候,別忘了把它的左爪留給我。」
藺承佑揚了揚下巴:「你也要拿它下酒麼?」
滕玉意搖搖頭:「我早前得了它的右爪,想湊成一雙。它皮糙肉厚,極難嚼動,我打算先放到甕中醃製些日子,待肉軟皮酥,再蘸了橙齏來吃。」
他二人有來有往,那旁若無人的口吻,簡直把老妖視作下酒菜。
這下不只那老妖氣得七竅生煙,連杜夫人和留下來的護衛都瞠目結舌。
作者有話要說:橙齏:其實就是橙醬,唐朝一種常見的醬料。用來蘸魚膾,或者蘸肉膾吃。
這種醬料似乎滿受歡迎的,經常見唐人宋人在詩裡或是傳奇裡寫到這種調料,唐人王昌齡就有「冬夜傷離在五溪,青魚雪落鱠橙齏」的名句。
我覺得這東西味道應該是酸酸甜甜的,蘸醬吃正好可以中和魚膾的腥味吧,咽口水(我不是,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