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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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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子麼?阿爺死後太子前來弔唁,說阿爺是他恩師,往後只要有事,都可去找他幫忙。不過她一次未找過太子,並且嚴禁底下人與宗室來往,但那晚府中遭襲,程伯情急之下派人去找太子也不奇怪。

可惜夜色太深,她斷氣前視線也早就模糊了,只是隱約覺得,那人身形不像太子,如今想來,會不會是阿爺的某位部下?

為了多找回些記憶,滕玉意慢慢沿著池塘走了一圈,眼看天色不早,回到了阿爺的書房。

書房外松柏蒼翠欲滴,庭前清泉繞階,這一切如此熟悉,彷彿從未變過。

滕玉意沉默走到書房前,抬起手來,毫不猶豫推開門,望見房內景象,喉頭突然更咽。

那一晚她跟阿爺吵架出來,外頭正在下雪,天地間一片空寂,松柏被厚厚的雪壓得簌簌作響,阿爺留在房中,想必就是這樣聽著她的腳步聲離去。

她懷著對父親的恨意,獨自在雪中疾行,當時的她又怎能預料到,那是父女相見的最後一面。

她回身對身後的人說:「你們在外頭等著。」

「是。」

滕玉意關上門抬頭看書架,書架上的書雖然不少,但遠不及那時候來得多,想是父親還未正式調任回長安,許多書留在揚州府裡。

她上下找尋,唯獨不見母親的那把琴,她來回在屋中走動,幾乎把每一個角落都找遍了,結果一無所獲。

她跌坐在榻上,頭上開始冒汗,難道父親平日隨身帶著那把琴?人未回長安,琴自然也不在府中。

滕玉意想了想,起身走到多寶閣前,如果沒記錯,這裡便是後來安放那把琴之處,此刻那上頭放著一扇小小的水墨屏風,她把屏風拿下來,探手在記憶中的地方摸索,沒多久就摸到了滑動的浮板。

她心跳加快,用紙刀輕輕撬動,鬆動後揭開蓋子一看,不由愣住了,裡頭空蕩蕩的,別說那沓書信,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

***

回到杜府,滕玉意仍在揣摩此事,要麼她記憶出現了差錯,要麼父親這時候還沒將書信放入暗格中。

可打從她在舟中醒來,幾乎每一件事都與前世相合,所以應該不是她記錯了,最大的可能就是父親看重那些書信,就連在軍中也隨身攜帶。

她思忖著下了車,杜紹棠身邊的一個老下人像是等了許久了,一見到她就神神秘秘迎上來:「滕家娘子,大郎讓老奴把這個給你,他說綵鳳樓不好找,這上頭就是他同窗畫的詳細地址,他囑咐說娘子去的時候一定要叫上他,還說這張紙千萬別讓夫人看著,否則他和你都去不成了。」

滕玉意接過蒼頭奴手裡的草圖,綵鳳樓果然是家妓館,就在平康坊南曲,附近有哪些食肆酒肆,圖上一一做了標識。

「替我謝謝紹棠。」滕玉意笑了笑,把箋紙藏入袖籠中。

她回到內苑,不找姨母和表姐,先徑直回到屋裡,從枕下摸出翡翠劍。

自從這劍到她手上,她每晚都安然無夢,可昨晚不但噩夢連連,還那樣真實可怖,不知這跟此劍靈力被封有沒有關係,如果有的話,她必須儘快讓它恢復靈力。

她把劍收入袖籠中:「昨日讓程伯去打聽長安城的道觀和道士,不知可有訊息了。」

「程伯早上就派人送話回來了,普寧坊有家東明觀,此觀已有百年曆史,觀裡有五位老道士,人稱五美仙道,聽說道術不低,歷來有些名望。」

五美仙道?這是什麼古怪稱號。

滕玉意看向窗外的日頭,藺承佑不好惹,若非萬不得已,她可不想跟此人打交道,既然東明觀的道士也頗了得,先去那碰碰運氣吧。

「替我準備一套男子的胡服,我去東明觀會會這五美仙道。」

杜庭蘭聽說滕玉意回來了,到鄰屋來尋她,進門就看見滕玉意換了身胡人男子衣裳,不由驚訝道:「阿玉,你怎麼這副打扮,要出門麼?」

滕玉意一邊系蹀躞帶一邊端詳杜庭蘭,表姐的氣色比前日好多了,她放心點點頭:「我得出門一趟,穿這身方便些。阿姐,你有什麼想吃的告訴我,回來的時候我給你捎。」

杜庭蘭走近替滕玉意整理蕃帽,因為急著出門,春絨和碧螺做事不如平時心細,滕玉意的髮髻未梳好,肩膀上散落了幾縷頭髮,杜庭蘭耐心替她編成了一個小辮塞回蕃帽裡,左看右看仍不滿意,皺眉道:「要不阿姐給你重梳吧。」

滕玉意往蹀躞帶裡藏了好些毒藥和暗器,隨口道:「今日來不及了,明日再讓阿姐幫我梳頭。」

杜庭蘭目光放柔,想當年阿玉剛到杜府時,活像一隻帶刺的小獸,最初她只要想同這個表妹親近,都會被阿玉推開。

有一回阿孃給她梳頭髮,阿玉在旁邊默默看了一陣,扭頭就往外跑。她追到花園裡,阿玉正抱著布偶盪鞦韆。

她知道表妹一定是想姨母了,心裡不痛快才會喜怒無常,想想要是阿孃不在了,她恐怕比阿玉還難過,於是走過去摸摸阿玉的頭:「頭髮亂了,阿姐替你梳頭吧。」

阿玉重重哼了一聲,推開她跳下鞦韆。

她把阿玉摁回鞦韆上,拿出小梳子替阿玉梳了一對圓溜溜的髮髻,自那以後阿玉只要在家裡住,都是她親自給阿玉梳頭髮。

「別給我帶吃的,我什麼都吃不下。你何時回來?程伯會跟著麼?」杜庭蘭柔聲道。

滕玉意在鏡中覷著杜庭蘭,表姐看上去無事了,但眉眼間仍見鬱結,可見表姐因為盧兆安的事,心中有多憤懣。

「阿姐,程伯已經著手安排對付盧兆安了,你且安心等訊息。」

杜庭蘭臉上微紅,轉頭看向窗外:「因為我誤信小人,連累全家人都跟著擔驚受怕。那晚的事我至今心有餘悸,你出去的時候留神些,端福受了傷不能出府,你記得多帶些人。」

「放心,我曉得。」滕玉意將一副假的絡腮鬍遞給杜庭蘭,「阿姐幫我貼上這個。」

杜庭蘭在滕玉意臉上擺弄一陣,假鬍子做得又黑又闊,瞬間遮住了滕玉意小半邊臉。

「如何?」滕玉意問表姐。

杜庭蘭滿意頷首:「這樣雖然看得出是女子,但不必擔心旁人一眼認出你是誰了。」

滕玉意正了正腰間的彎刀,邁開步子往外走:「阿姐要是看到紹棠,就跟他說我今日可能不去綵鳳樓,他要是非要去,等明日再說。」

杜庭蘭狐疑道:「綵鳳樓?」

「回來再跟你細說。」

滕玉意到了府外,程伯今日不在,另派了霍丘幾個精明強幹的老僕在府外候著。

滕玉意上了犢車,讓霍丘抓緊時間趕路。

霍丘馬不停蹄趕到東明觀,下車之後帶著厚禮進去拜訪道長,道觀裡香客寥寥無幾,主持事務的大道士卻足足有五個。

春日遲遲,長日無事,道士因為覺得無聊忙著分梨吃,聽了道童回話,並不肯出來見客。

「你說吾等正閉關靜修,打發他走了便是。」

道童說:「可是外頭那輛犢車尊貴,估計是長安某位貴戶。」

「貴戶?」

五個大道士眼睛微亮,放下梨爭先恐後湧出來,到了庭前一抬眼,果然看見一位相貌體面的護衛。

他們咳嗽一聲,在庭前一字兒排開,揮動拂塵道:

「貧道道號見天。」

「貧道道號見仙。」

「道號見美。」

「道號見樂。」

「道號見喜。」

滕玉意和霍丘被這陣仗搞得嚇了一跳。

五名老道中,那個叫見喜的生得最胖:「貧道乃本觀住持,不知今日施主來所為何事?」

滕玉意摸了摸嘴上的大鬍子,觀中伙食看來不錯,眾老道養得白白胖胖的,而且頗注重儀容,個個衫履整潔。

她令霍丘把備好的厚禮呈上,稟明來意後,把翡翠劍攤在手掌中:「不知道長能不能幫著恢復靈力。」

眾道圍上來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翡翠劍的來歷:「解咒倒是不難,想來你這劍之所以喪失靈力,無外乎是沾染了腥穢之物,洗淨穢氣便可了。」

說罷起了醮,把劍供在壇上,揮劍飛符的折騰了一大氣,然而劍仍是黯然無光,老道們嘀嘀咕咕商議一陣,頹然道:「如果貧道們沒看錯,此劍被施了煞靈環。」

「何為煞靈環?」

五道雖早看出滕玉意是女子,卻仍以「公子」相稱:「公子該知道青雲觀吧。」

「聽說過。」

見喜說:「這是清虛子那一派想出來的咒術,當年有個年輕道士誤入歧途,為了劫掠財物,利用道家法器作祟,道士修為本就不低,有了法器傍身更是無所禁忌,青雲觀的清虛子為了對付邪道,就想了一個叫煞靈環的咒術,令人扮作美貌女子接近邪道,趁邪道不注意施了煞靈環。邪道手中的法器被毀,不久就伏法了。」

「所以煞靈環名為咒術,卻是彰善癉惡的正義之術。」眾道狐疑打量滕玉意,「青雲觀的道士輕易不會施展這咒術,除非他們察覺用法器之人有不軌之心,公子你——」

滕玉意在腹內唾罵藺承佑,面上笑容不變,隨口胡謅道:「實不相瞞,小人前日才來長安,在一家酒肆飲酒時撞見了成王世子,當時小人喝了幾杯酒略有醉意,聽見成王世子跟他兩個師弟說起道家法器,便隨口誇耀了幾句自己手中的翡翠劍,言語間頗有攀比之意,不慎得罪了成王世子,當晚出了酒肆沒多久,我的劍就這樣了,說來真是無妄之災。」

她一面說一面嘆氣,眾道互相對眼,原來是清虛子道長的徒孫,這就難怪了。

見美同情地看著滕玉意:「原來如此,可惜這咒術貧道們也解不了,要是清虛子道長在,公子只需帶著劍上青雲觀說明原委,他定會給你解咒,現下卻不成了,既是他徒孫下的咒,只能等清虛子云游回來了。」

「這——」滕玉意勉強笑道,「倘或清虛子道長一年半載都不回來呢?」

「那就一年半載之後再解咒吧。」眾道聳聳肩,「公子,你得罪誰不好,偏要得罪清虛子的徒孫,這小子啊,嘖——」

這一聲「嘖」的尾調拖得極長,一切盡在不言中。

滕玉意笑容僵在臉上,看來這趟綵鳳樓是非去不可了。

眾道目光閃爍,他們收了厚禮卻沒能解開煞靈環,這位小娘子該不會把東西討回去吧,笑嘻嘻從袖籠裡取出一堆花裡胡哨的符紙:「公子,這是‘五美天仙符’。此符能驅邪鎮宅,向來是觀中的鎮觀之寶,平日若非有人重金相求,貧道絕不輕易示人。今日貧道與公子一見如故,彼此也算有緣,此符就送給公子罷,公子收下便是,無需再給貧道拿銀錢。」

滕玉意豈能猜不到這些道士在盤算什麼,只恨天色不早,沒工夫與他們歪纏,便也裝模作樣道:「道長既以神符相贈,小人豈有不受之理?其實小人家中還有幾位老人誠心向道,怎奈人地生疏,今日造訪除了解咒之外,還有替家中親老相看之意,若是這符好使,往後小人會常帶親眷來觀中上香。」

老道士們心裡一緊,這小娘子出手闊綽,來頭多半不小,唬弄得太狠的話,說不定會給觀裡惹禍。

不如這回給她留個好印象,往後也能常有進賬,見天道長一甩拂塵,板著臉摸出另一樣東西:「公子先別急著走,難得你與我們東明觀有緣,貧道還有一物相贈。」

滕玉意接過來一看,是一枝用禿了的筆,東明觀聽說有些名望,誰知觀裡這些老道只知騙財。

這東西一看就是唬人的,當面扔了做得太絕,況且天色益發晚了,委實沒工夫夾纏,便連同那堆符紙一起往袖籠裡一塞,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長的話小人記住了,改日定會再登門。」

她出來上了犢車,令霍丘直奔平康坊南曲,等他們趕到平康坊,已是日暮時分,承天門的鼓聲遠遠傳來,各坊正依次關閉坊門。

滕玉意來前就做了準備,摸出腰牌給武侯看了看,順利進了坊。

平康坊果然不負盛名,這才剛入夜,伎館門前就掛上了流光溢彩的燈籠,胡姬們為了招攬客人,大肆在門前迎送,街上隨處可見前來尋歡的官吏和書生,放浪的笑聲不絕於耳。

滕玉意坐在車內往外看,漸覺眼花繚亂,乾脆拿出紹棠給她的地圖,在車裡指引霍丘,犢車七拐八彎繞過街區,終於到了一家高闊酒樓門口,霍丘在外說:「小姐,到了。」

滕玉意輕輕一撣罽袍,掀簾下了車。

眼前這座妓館別具一格,光前樓就有三層高,門口停滿了鈿車朱鞅,出入皆為綺羅繞身的貴人。

滕玉意站在門前環顧一圈,暗歎這大概是平康坊最富麗堂皇的一座妓館了,吩咐春絨和碧螺在車上等著,自己帶著霍丘往裡走,哪知從樓裡躥出個中年婦人,一下子擋在了他們面前。

這婦人額上貼著翠鈿,大概是看出滕玉意是個女子,笑眯眯不肯放行:「公子請留步,我們綵鳳樓可不招待你這樣的客人。」

滕玉意置若罔聞,繼續往內走,婦人面色微變:「公子——」

話音未落,婦人眼前忽然多了一錠金燦燦的東西,滕玉意兩指之間夾了一塊金子,似笑非笑看著她:「招待不招待?」

「招待!招待!」婦人眼睛發亮,這份量足可以在東市盤下一爿鋪子,平日這地方雖然往來無白丁,但出手就這麼豪氣的可不多見。她喜不自勝收下金錠,回身引著滕玉意往裡走:「公子隨我來。」

滕玉意跟在婦人後頭,邊走邊打量四周,廂房裡竹聲不絕於耳,客人們在席上酒食徵逐,小道士說來此除祟,但眼下樓內樓外歌舞昇平的,哪像藏著邪魔外道。

一徑上到二樓,別說沒看到藺承佑,連絕聖和棄智也不見人影。

滕玉意問那婦人:「娘子,今晚可有道士來此?」

婦人用團扇掩住嘴笑道:「公子說笑了,我們綵鳳樓是出了名的溫柔富貴鄉,怎會有道士來此處?」

說著將滕玉意主僕引到二樓靠窗的一間廂房,熱絡地自我介紹:「奴家叫萼姬,公子要飲什麼酒、要看什麼樣的美人,自管吩咐奴家。」

滕玉意衝霍丘使了個眼色,霍丘應了,自行到外頭尋絕聖和棄智去了。

滕玉意笑問萼姬:「聽說你們綵鳳樓酒比別處更好,可有葡萄漿?」

萼姬殷勤張羅:「公子算來對地方了。」

說著到外頭廊道上吩咐廟客(注1):「快叫抱珠和卷兒梨燙酒來。」

滕玉意想起此行的目的,下意識摸向懷裡的翡翠劍,不料碰到一堆符紙,剛才急著趕路,她差點把這東西忘了,東明觀的道士正經本事沒有,騙起財來倒毫不含糊。

擱在身上畢竟累贅,她拿出來正要讓萼姬扔了,只聽滋地一聲,符紙在她指尖燃了起來。

滕玉意嚇得把符紙甩到地上,符紙落到地上,又燒了一陣才緩緩熄滅。

滕玉意古怪地看著那團灰燼,東明觀的道士說這符能識妖除祟,她一個字都不相信,可是好端端地,符紙怎會燃起來?

正覺得詭異,外頭有位簪花佩玉的男子路過。這男子年近三十歲,生得風流俊朗,一面走一面跟身旁兩位美嬌娘說笑,無意識掃了屋內的滕玉意一眼,那目光妖冶異常,彷彿一眼能把人看穿。

滕玉意心裡咯噔一聲,男子仰頭一笑,邁步往裡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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