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幾位美姬用團扇掩住紅唇,吃吃輕笑起來。夜不歸宿也就罷了,還把尋歡說得理所當然,明早這位王公子回去,少不得挨長輩的教訓。
滕玉意眼皮一跳,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道長如此周到,小人卻之不恭了。」
藺承佑笑道:「王公子俠肝義膽,理當有此禮遇,你們別愣著了,快給王公子上坐。」
滕玉意一撩衣襬,按耐著坐了下來,藺承佑接著問卷兒梨:「當時你從石頭上醒來,可摸到上面可有字跡?」
卷兒梨想了想,點頭道:「有。密密麻麻的,寫得還不少,只是奴家當時魂不守舍,未曾留意寫了什麼。」
棄智奇道:「師兄,你當時不是潛入了地窖麼,應該比卷兒梨看得更清楚才對。」
絕聖道:「別提了,我們下去的時候石碑還在,剛把卷兒梨救起,妖異就出現了,這東西一邊追襲我們,一邊大肆毀壞那石碑,師兄千方百計阻攔它,奈何地底下施展不開,好不容易潛回原處,石碑早被碾成了齏粉。」
眾人不寒而慄,這妖異破陣之後,怕石碑洩了它的底細,竟能提前謀算到這一步,這等老辣手段,常人恐怕都有所不及。
藺承佑又問了幾句,卷兒梨一問三不知,他轉向滕玉意:「王公子,我聽說你在二樓看到的幻境與棄智看到的不同?」
「是。」滕玉意思忖著說,「棄智道長說他看到胡餅鋪子,我卻看到了一座荒廢庭苑,庭苑像是荒廢許久了,正中間有一口井。」
絕聖和棄智納悶:「師兄,明明同在一處,為何看到的幻境不一樣?」
滕玉意想了想:「我記得兩位道長曾說過,綵鳳樓的前身是一家彩帛行,彩帛行的店主曾納一妾,妾因為不堪夫人折辱跳井了,這口井會不會跟那件事有關係?」
屋裡眾人神色各異,彩帛行的店主夫婦死得離奇,綵鳳樓上下諱莫如深,樓裡異事不斷,她們早就忍不住往這上頭想了。
藺承佑敲了敲桌:「彩帛行的店主是前年臘月初七病死的,店主夫人是臘月初十自縊的。那妾則早在八月初二就跳井了,算來已有一年多,妾死的時候如果有執念,拿來做成幻境惑人心智未嘗不可,只是今晚這幻境,不大像死人的記憶。」
賀明生雖是個大男人,卻比身旁的伎人還要膽小,聽了這半晌,早嚇得牙齒打顫:「道、道長這意思,莫非是活人的記憶不成?」
「卷兒梨就是個現成的例子,棄智看到的幻境正是她兒時的記憶,巧的是卷兒梨當時被妖物擄走了,而在今晚之前,你們樓中雖然怪事頻出,卻無人在二樓廊道迷蹤失路,因此我猜那妖異是近日才破陣而出的,第一個撞見它幻境的就是棄智和王公子。」
絕聖啊了聲:「棄智看到了胡餅鋪,王公子看到了一口井,如果都是活人的記憶,那口井又意味著什麼,會不會是樓裡另一個人的執念?」
「可是今晚失蹤的只有卷兒梨一人,還被我們救回來了,另一人在何處?」
藺承佑忽道:「店家,你把樓裡的人都叫過來,伶人、假母、廟客,一個都不能少。」
賀明生白著臉忙吩咐底下人:「快快,快照著道長說的辦。」
「王公子,你善筆墨麼?」藺承佑又看向滕玉意。
滕玉意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了:「你要我把那座庭苑和那口井畫下來?」
藺承佑走到書案前,取下一支筆道:「既然猜到了,王公子就快請吧。」
滕玉意到他身邊接過筆慢慢回想,當時不過匆匆一瞥,看得不甚仔細,只記得庭苑雖然破敗了,仍有一種古樸闊朗的遺韻,井旁有株樹,差不多快要老死了,周圍迷霧繚繞,也分不清是桃樹還是李樹。
那口井周圍很髒,像是剛下過雨,地上泥濘盈尺,別的就不記得了。
她依樣畫了下來,藺承佑接過來一看,滕玉意畫工居然還不錯,才寥寥數筆,已將要緊處一一勾勒出來了。
這時候樓裡的人都被喊來了,推推擠擠堵在門口,賀明生嚷道:「莫要推擠,我叫到誰了誰再進去,沒叫到的乖乖給我在外頭等著。」
滕玉意回到座上,這位叫賀明生的主家看著膽小如鼠,居然很有御下的本領,這麼一吆喝,外頭沒一個人敢妄動了。
藺承佑對賀明生道:「把他們挨個叫進來認畫,如果有人認得這幅畫上的井,必須當場告訴我,因為此人很有可能是妖異下一個目標,隨時可能會遭毒手。」
賀明生應了,親自到外頭說明原委,回屋時指了指屋子裡的幾位美貌妓伶,對藺承佑道:「道長,外面人太多,不如就從屋裡這幾個開始吧。」
滕玉意逐一看過去,加上萼姬和卷兒梨,屋中一共有九位模樣妖麗的伎人,個個眼色媚人。
萼姬聽了賀明生的話,衝滕玉意拋了個媚眼:「奴家年紀最長,又與王公子相熟,那畫既是王公子親手畫的,不如就讓奴家第一個品鑑吧。」
她說著起身走過去一看,搖搖頭道:「未曾見過這樣一口井。」
藺承佑提醒她:「看仔細點。」
萼姬笑逐顏開:「奴家看仔細了,確實沒見過。」
她面對藺承佑時態度正經了不少,一來藺承佑是昂藏七尺的男兒,不像滕玉意是少女假扮胡人,她在對待男人和對待女人時,素來是不同的。
再則藺承佑是長安城數一數二的貴人,她早有心把卷兒梨推到藺承佑眼前,若能搭上這樣一位天之驕子,連她這個做假母的也跟著雞犬升天。
奈何卷兒梨嚇破了膽,女兒不爭氣,假母也不敢放肆。
藺承佑果然看都不看她,直接道:「下一個。」
這回起身的是魏紫,她生得豐肌玉骨,妝靨也極為考究。額頭上貼著水粉色的花鈿,唇上卻點著殷紅欲滴的口脂。
藺承佑點了點畫卷,問她:「見過麼?」
魏紫可比萼姬看得仔細多了,把團扇抵在豐潤的胸團前,俯身下來左瞧瞧,右瞧瞧,最後繞著條案走了一圈,不慎把團扇落在藺承佑的腳下。
「哎呀~」她咬了咬嫣紅的唇,風情萬種彎下腰撿,哪知藺承佑嗤笑一聲,一腳踩住了團扇。
魏紫掩唇直笑,這少年郎何止是好看,還有種飛揚跋扈的俊美,她早就有心撩撥他,怎奈一直沒找到機會,好不容易近身了,怎能不借機試探他。
沒想到這小郎君還頗懂情趣,她睫毛輕顫,另一隻手輕輕把團扇往外抽,孰料藺承佑腳下一用力,團扇連同扇骨裂成了碎塊,不,裂成了一把碎渣子。
她霎時涼透了心肝,就聽藺承佑笑道:「看明白了沒?這麼大一幅畫都看不明白,依我看,平康坊你也不必待了。」
魏紫哆嗦著點頭:「看、看、看明白了。」
「見過沒見過?」
「奴家未見過。」
藺承佑道:「沒見過還不走?」
魏紫喪魂落魄回到原處,外頭似乎有人譏笑了一下,她雙腿綿軟,哪還顧得上探究是誰。
接下來是姚黃和紅葛,一個生得嫋娜纖致,腰身細得不足一握。
另一個憨媚可愛,舉止間頗有貴家千金的驕矜之感。
滕玉意一旁瞧著,暗忖這綵鳳樓的確有過人之處,單是這四位容色殊異的絕色美人,便足以引來滿城的狂蜂浪蝶了。
有了魏紫做前車之鑑,二女不敢招惹藺承佑,老老實實看完畫,很快便退下了,如此倒省卻了不少工夫。
屋裡人認完了,賀明生催著外頭人進來,轉眼半個時辰過去,居然沒一個見過這樣畫上的情形。
賀明生親自到外頭檢視,剛才進屋認過畫的,不分男女,一齊被拉聚到樓下中堂聽命,廊道上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了。
賀明生叫不上那人名字,萼姬卻喚道:「青芝,快進來吧,就剩你了。」
又對藺承佑道:「上月我們樓裡有位叫葛巾的花魁被厲鬼毀了容,這個青芝就是葛巾的貼身丫鬟,葛巾受傷之後身邊離不了人伺候,所以青芝來得晚了些。」
說話間那個叫青芝的丫鬟進來了,年紀約莫有十五六歲,皮膚黝黑,模樣也有些傻氣,進來後衝藺承佑欠了欠身,憨頭憨腦走到書案前。
滕玉意一眼不眨地望著她,這可是樓裡最後一位了,如果連青芝都未見過這口井,藺承佑的猜測很有可能是錯的。
不過藺承佑顯然從沒懷疑過自己的本事,他望著青芝,很篤定地說:「在哪見過這口井?」
青芝看了一陣,樂呵呵地說:「奴家沒見過,」
藺承佑臉上的笑一僵:「看仔細點。」
青芝擺擺手:「奴家真沒見過。」
藺承佑不說話了,絕聖和棄智驚訝道:「店家,萼大娘,樓裡的人都來了嗎?」
賀明生和萼姬錯愕道:「都在這了,連廚司的伙伕都叫過來了。」
絕聖和棄智面面相覷,難不成師兄真猜錯了,妖異並沒有瞄上下一個,幻境裡的這口井,並不是樓裡某個活人的執念。
滕玉意忽然道:「不對,還漏了一個人。」
「誰?」
藺承佑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不是說有位被厲鬼毀了容的葛巾娘子麼,她住在何處,為何不見她來?愣著做什麼,快給我帶路啊。」
***
葛巾手執一卷書,悵然望著窗外。長安一片月,照不進她的幽窗。
從前車馬盈門,如今整夜枯坐,自從她受傷毀容,境遇一落千丈,今晚樓中喧嚷不堪,定有什麼緣故,可是都過去一個多時辰了,竟沒有一個人告訴她發生了何事。
猶記得上元節,王孫公子攜她出遊,情意融融,宴樂達旦,她在席上酬酢詩詠,引得滿座皆驚,遙想那些時日,她是何等風光,結果這一切,因為一個貿然闖入房中的「女鬼」,全都化為了泡影。
她摸向縵紗半掩的臉龐,漂亮的眸子裡迸射出強烈的恨意,叫她怎麼甘心,花容月貌竟被一隻所謂的「厲鬼」給毀了,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不,這一定是噩夢,熬了這麼久,早該醒來了。
她推開衾被,光著腳跑到鏡臺前,遲疑了又遲疑,終於顫抖著扯下臉上的縵紗,望見鏡中殷紅的傷口,她的心碎成了一千片,說什麼鬼神害人,這樣的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她,她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定要查出那個毒婦是誰。
正自恨恨垂淚,外頭寂靜的廊道里,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那人一徑走到她門口,「篤篤篤」,敲起了門。
葛巾擦去眼淚,清清嗓子道:「誰?」
門外平板地答道:「是我,萼姬,聽說你晚上沒吃飯,我來看看你。」
葛巾有些疑惑,就在半個時辰前,有人跑到她門外貼東西,說是青雲觀道長給的符紙,必須即刻貼上。
那人還說,外頭不太平,今晚每個人都得老老實實待在房中,不可擅自走動。
她當時哭累了正在假寐,迷迷糊糊也沒仔細聽,如果每個人都得待在房裡,萼姬為何能單獨來找她。
她歪過頭凝神細聽,萼姬安靜得出奇,敲過門後沒再說話了。
葛巾咳嗽道:「我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萼姐姐,有什麼話明日再說吧。」
萼姬壓低嗓門:「葛巾,我是悄悄來找你的,許侯爺派人來看你了,那人就在我邊上。你要是不信,開啟門瞧一瞧就知道了。」
葛巾心中一動,她毀容之後處於半軟禁狀態,為了給那幾位相好的王孫公子送信,不知費了多少功夫,因做得私隱,樓裡無人知曉,萼姬這麼說,莫非許侯爺真派人來了。
她審慎地說:「主家沒過問麼?」
萼姬沒說話,卻另有一位男子開了腔:「葛巾娘子,侯爺派小人來給娘子送些傷藥,娘子將此藥每日塗抹在傷處,能生肌止癢。侯爺還說,請娘子安心養傷,不論害你的那人是人是鬼,他總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葛巾的心砰砰直跳,急忙跑過去開門,手都搭上門扃了,忽又縮了回來。侯爺體貼周詳,派人來送藥倒也不奇怪,只是這時辰,未免太晚了些。
那人察覺她的遲疑,低聲與萼姬咕噥了幾句,復又開口道:「想是娘子不便開門,要不這樣吧,小人把東西放在門口,娘子開門自取便是了。」
萼姬也道:「葛巾,我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
外頭傳來腳步聲,兩人離去了。
葛巾貼在門後,不由懊悔起來,何至於疑心成這樣,剛才開門就好了,見了那人的面,還能給侯爺帶個話。
好在那人沒走遠,或許還能追得上,這樣想著她急忙開了門,瞥見門外的光景,她嚇得驚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