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局又一局,眼看太陽緩緩西沉,期間婢女們幾次過來傳話,藺承佑等人始終杳無音訊。
等到程伯也來打探訊息時,滕玉意忍不住放眼眺望,天際的橘色紅霞漸次被一種寂靜廣闊的幽藍色所取代,再捱片刻就要天黑了。
絕聖和棄智益發焦急,哪還有心思下棋吃點心,盤腿坐到廊廡下,一邊高舉鎮壇木,一邊喃喃誦咒。
滕玉意也緩緩放下棋子,凝神屏息,如臨大敵。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從天色擦黑等到皓月當空,別說屍邪了,連只蒼蠅都沒能飛進來。
滕紹依舊鎮守在中堂,程伯帶人四處點燈,闔府上下嚴陣以待,每個角落都有護衛巡邏。過了一陣,滕紹為了方便滕玉意同兩位道長在一處用膳,特令人將晚膳送到內院。
絕聖和棄智急匆匆扒了口飯,重新回到廊廡下,前頭佈陣已經耗了不少心神,目下為了防備屍邪突襲更是時刻不敢懈怠,時辰短還好,久了對神智無疑是一種摧殘。
捱到戌時初,絕聖終於支撐不住了,率先打起了盹。
棄智眼皮掀開一條縫,低聲喚道:「絕聖,絕聖。」
絕聖猛地驚醒,試圖強打精神,然而睏意來了擋也擋不住,沒多久又開始東倒西歪。
滕玉意和杜庭蘭怕打攪二人守陣,先前特地留在屋內,聽到動靜出來一看,只見一個昏昏欲睡,另一個困得直揉眼睛。
滕玉意忙讓婢女打了水,擰溼了巾櫛給絕聖和棄智淨面,兩人拾掇了一通,好不容易才驅散了睡意。
杜庭蘭笑道:「道長一定累壞了,昨晚一宿未睡,換作大人都熬不住。」
絕聖訕訕的,跑到庭前打起拳來,滕玉意盤腿坐到廊廡下,提箸在托盤上寫道:不如我們說說說話吧,你們猜今晚屍邪會不會來?
棄智本來想點頭,仰頭看了看天色,又不確定了:「屍邪破陣後急需增長兇力,若是盯上了某個目標,等不了太久很快會下手,但它邪性非常,不能以常理來論斷。《妖經》上說,屍邪動手前很講究。」
滕玉意:講究?它會吃人的皮肉麼。
棄智小聲說:「它動手前喜歡先蠱惑人心,除了它本身心性殘忍,還因為這樣方便它攫取心魄,被它相中的獵物,臨死前會被蠱惑得傷心欲絕,或是嚎啕大哭,或是愧疚悔恨,在這種情境下被捕殺,往往魂魄零碎,連輪迴的資格都沒了。」
滕玉意渾身一個激靈。
杜庭蘭瑟瑟發抖:「怪不得那晚在成王府那般嚇唬人,原來是為了先摧殘阿玉的意志,好個狠毒的邪物,害人一世不夠,還要害人生生世世。」
「所以才叫屍邪嘛。」棄智嘆氣,「滕娘子,你還記得那晚卷兒梨和葛巾見過的幻境嗎?卷兒梨見到了她亡父開的胡餅鋪,葛巾娘子見到的則是一座荒廢庭院。」
滕玉意點頭。
「那應該是她二人記憶中最陰暗脆弱的部分,屍邪以此做出幻境,為的就是牽引出獵物最痛苦的記憶。」
杜庭蘭聽到這,終於想起到底哪裡不對勁了:「等一等,照這樣說,綵鳳樓的卷兒梨和葛巾娘子被屍邪盯上在先,屍邪尚未得手,為何撇下那兩人,改而來尋阿玉了?」
滕玉意怎敢讓阿姐知道自己是借命而生,一聲也不敢言語。
棄智道:「這一點我和絕聖也沒想明白,要麼與滕娘子用劍傷了金衣公子有關,金衣公子畢竟是屍邪的同伴,它先找滕娘子估計有尋仇的意思。」
絕聖奔上臺階道:「還有一種可能,屍邪在耍戲眾人,獵物共有三個,各自分散而居,連師兄都沒法確定屍邪究竟先要獵誰,人力畢竟有限,無法面面俱到,如此一來,既讓獵物們惶惶不可終日,又累得師兄疲於奔命,我懷疑今晚師兄之所以遲遲未至,就是因為綵鳳樓那頭出了岔子。」
這倒是有可能,那晚屍邪闖入成王府時,符籙雖未自焚,小涯卻幾度示警,今晚小涯劍卻一直平靜無瀾。
棄智步罡踏斗,力圖捕捉風中每一絲邪氣:「沒準今晚屍邪真不會來了,但即便如此也不可懈怠。」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喧嚷聲,眾人原就心絃緊繃,當即全神戒備。
絕聖和棄智喝道:「出了何事?」
下人進來:「回兩位道長的話,方才正房裡的燈突然熄了,須臾又亮了,程伯已帶領護衛前去察看究竟。」
滕玉意只覺得後頸掠過一陣陰風,正房是爺孃的寢居,這次她回京,特地將阿孃的遺物一道運回,除了自己日日要摩挲的那些,大多收在正房。
杜庭蘭大驚失色:「莫不是屍邪來了,昨晚成王府也是無故熄了燈。」
絕聖和棄智跑到一東一西站定:「當心中了調虎離山計,我等不能擅離此地。」
杜庭蘭喝道:「程伯若有訊息,速速過來回話。」
下人應聲而去,庭院中的人個個驚懼不安,好在沒多久程伯來了,他進院回話道:「娘子勿要擔憂,正房的確熄了兩盞羊角燈,但經老奴仔細察看,是因燈油耗盡所致,傍晚老奴令人將滿府角落都點上燈,一時燈油不濟,沒來得及補上燈油就熄火了,現已添上了,方才老爺親自四處檢閱,正房裡外均無外賊闖入的痕跡,老爺還說他待會親自守在松濤堂外,今夜不離開半步。」
未幾,院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滕紹親自率護衛來了,令人將松濤苑圍了個密不透風,自己則持槊屹立於門外。
眾人望見滕紹高大修長的背影,當即鬆了口氣,滕紹是心雄萬夫的名將,平日上陣殺敵,談笑間斬馘數千都不在話下,哪怕只著常服,也有一股神威凜凜的肅殺之氣。
滕玉意仍蹙著眉,杜庭蘭想了想道:「昨晚成王府熄火後,滿府的人均打不開火摺子,若真是屍邪來了,豈能輕易點亮油燈?興許真是燈油不濟,如今姨父都來了,莫要自亂陣腳才是。」
經此一遭,諸人再無閒心敘談,夜涼如水,漸漸起了風,杜庭蘭頭一個受不住,悄悄攏了攏披帛。
滕玉意當心表姐著涼,拉著杜庭蘭進了屋。
絕聖道:「滕娘子,杜娘子,你們若是乏了,不妨小憩一會,昨晚我和絕聖只在矮榻上打坐,不曾上床安寢。」
杜庭蘭和滕玉意對視一笑。
杜庭蘭低聲說:「這兩個小娃娃真有趣。」
旋即揚聲道:「多謝道長美意,不過我和阿玉不覺得乏困,略坐坐就好了。」
棄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絕聖,滕娘子和杜娘子又不像你隨便找個地方都能打盹,裡外這麼多人,她們便是想睡也睡不著的。」
絕聖咕噥道:「我就是關心一下,礙著你什麼事啦?你好囉嗦,比師尊他老人家還囉嗦。」
「你、你……你敢對師尊大不敬!」
滕玉意極樂意聽他二人拌嘴,誰知吵了幾句就不吵了,她有些乏味,左右無處可去,乾脆把棋盤挪進來,與杜庭蘭手談一局,很快有了睏意,勉強託著腮,腦袋卻止不住往下磕。
杜庭蘭道:「乏了吧?要不你睡一會,阿姐伴著你。」
滕玉意點點頭,聽外頭風平浪靜,便伏到桌上假寐,恍惚間杜庭蘭替她蓋上了件東西,身子慢慢有了暖意,她睡意益發酣濃,沒多久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胳膊和腳痠麻得出奇,滕玉意迷迷糊糊驚醒,打算換另一邊胳膊枕,剛抬起頭,意識到耳畔極為安靜,倏地坐起一看,屋裡只她一人,杜庭蘭不見了。
滕玉意背上瞬間出了一身細細密密的汗:「阿姐。」
喚完才發現自己能開腔了,怎麼突然——突然能說話了。
她驚疑不定,慌忙找出屋去,杜庭蘭不在廊廡下,不,不止杜庭蘭,連絕聖和棄智都不見了。
滕玉意心知不對勁,難道在做夢?掐了把胳膊,鑽心般地疼,情急之下摸向衣袖,好在小涯劍還在。
滕玉意穩住心神,緊握劍柄道:「小涯。」
話音未落,小涯劍開始發燙,滕玉意心中一喜,壓低嗓門道:「快出來,我有話問你。」
不料小涯劍很快又變涼了,滕玉意始料未及,心知這回大不尋常,一邊惴惴環顧四周,一邊緩步下臺階,程伯不見了,春絨碧螺不見了,剎那之間,整座滕府就只剩她一人了。
滕玉意心底生出種錯覺,彷彿自己又回到前世那個可怖的夜晚,對面潛伏著深不可測的陷阱,所有的掙扎不過是徒勞,那人鐵了心要他們的性命,無論她逃到何處,都別想躲過這場滅頂之災。
她努力穩住心神,慢慢往外踱步,阿爺就在門口,只要阿爺還在,一切都好說。
她低聲喊道:「阿爺。」
院門口闃然無聲。
「阿爺?」
還是毫無聲響。
滕玉意心直往下沉,阿爺耳力過人,聽到她的喊聲必定會應答。
這情形太詭異,滕玉意手心滿是汗,就算滿府的人都跑了,阿爺總不該棄她不顧。
難道阿爺遭遇了不測?她腿顫身搖,一步一步往外騰挪,絕望的情緒瀰漫開來,忍不住再次喊道:「阿爺。」
走到門口一抬眼,滕玉意眼睛定住了,只見院門外的一塊山石前站著兩個人,高大挺拔的,赫然是滕紹,另一位則是身形窈窕的女子。
今晚月瑩無雲,月光照下來,灑得滿世界銀輝,這女子婉約芳姿,身上穿著鵝黃丹雲霞經緯錦裙。女子柔聲細語,正輕撫著滕紹的臉龐。
滕紹喉結滾動,定定望著女子,像是已經痴怔了。
滕玉意駭然打量那女子,絕不會看錯,那張臉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嘴角、熟悉的鬢髮,就連耳朵下的那顆硃砂痣也一模一樣。
她牙齒打顫,想過去仔細看,無奈雙腿如同灌鉛一般沉重,只見阿爺緩緩半跪下來,抱住女子的雙腿失聲痛哭:「蕙娘。」
女子像是很傷心,彎腰將滕紹的頭摟入懷中,愈發慟哭不止。
滕玉意身子一晃,怔怔朝女子走去,女子身上有種溫柔入骨的氣度,聽到了滕玉意的腳步聲,慢慢轉過頭,見是滕玉意,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柔和地舒展開來。
滕玉意眼中的淚珠已經搖搖欲墜,面容可以作假,眼神卻騙不了人,這世上只有阿孃會這樣看她。
滕夫人更咽難言,朝滕玉意伸出手:「阿玉。」
滕玉意眼淚淌了下來,這場景她曾夢見過許多回,真成了真卻讓她不知所措,她的阿孃回來了,她抽噎著邁開大步,迫不及待奔過去:「阿孃。」
滕夫人淚水撲簌簌往下掉,張開雙臂等女兒入懷。
滕玉意痛哭著撲入母親懷中,母親身上的裙子她前幾日整理遺物時才見過,熟悉的蕙草緯錦紋路,與阿孃的名字暗暗相符,遺物都收在上房,那是阿孃獨有的標識,她聞著阿孃襦衫上清幽的氣息,眼淚滂沱而下。
就算是一場夢她也認了,沒有人比她更知道她有多思念阿孃。
滕夫人摟緊丈夫和女兒,眼淚很快就沾溼了衣襟,滕紹像是因為太傷神未注意到女兒也來了,非但一言不發,更沒看過女兒一眼。
滕玉意聽見母親的哭聲,心都揪成了一團,攥緊母親的雙手,嗚咽著道:「阿孃,你過得好不好……我該不會是做夢……阿孃,女兒聽話,阿孃別再走了好不好。」
滕夫人顫聲道:「好,阿孃不走了,阿孃往後陪在你們父女身邊,再也不同你們分開了。」
滕玉意耳邊嗡嗡作響,突如其來的驚喜衝昏了她的頭,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一邊拼命抹淚,一邊語無倫次對滕紹道:「阿爺,你聽到了嗎,阿孃以後都不走了。」
滕紹對女兒的話語置若罔聞,依舊沉浸在悲苦的情緒中,滕玉意的心猛然一縮,看看滕紹又看看滕夫人,嘴唇顫抖起來:「阿孃,你還要走嗎。」
滕夫人眼裡佈滿了哀傷,撫著滕玉意的發頂,哭而不答。
滕玉意腦中一空,從狂喜到絕望,只是剎那間的事,這種打擊何其殘忍,幾乎一瞬間碾碎了她的五臟六腑,她怔怔低頭,呆呆地又抬頭:「阿孃,我、我捨不得你,你別走好不好,求求你了,阿孃。」
她揪住滕夫人的衣帶,像個孩子似的大哭起來。
滕夫人的目光叫人心碎,話語卻很殘忍:「阿玉,阿孃又如何捨得你?但阿孃與你們陰陽永隔,由不得阿孃不走啊。」
滕玉意整個胸腔都被掏空了,這感覺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剜著心肝,她望著那張溫柔可親的臉,遲緩道:「阿孃,你方才為何哄我?」
滕夫人哭道:「因為阿孃做夢都想回到你們身邊。」
滕玉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衝母親張開雙臂:「阿孃,那你再抱抱我。」
滕夫人含淚俯下腰,滕玉意更嚥著貼上去,突然面色一沉,從袖中奪劍而出。
劍鋒出其不意刺向滕夫人,滕玉意含淚顫聲道:「阿孃豈會故意折磨女兒?你分明是怪物,敢假扮我阿孃,我同你拼了!」
滕夫人的眼淚還掛在腮邊,居然不躲不避,指甲如櫻桃般殷紅欲滴,霎時暴漲數寸,面上浮現詭異的微笑,探手就抓向滕玉意的心口。
正當這時,背後傳來尖銳的鳴鏑聲,凌空射來一道金色箭矢,筆直射向滕夫人的眉心。
滕夫人雙眼往上一斜,撇下滕玉意去捉那古怪金箭,可就在這時候,又有一道銀光四射的鏈條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住了滕夫人的脖頸。
屍邪兩手扣住銀鏈,眼神變得兇暴無比,然而它沒來得及將鏈子扯裂,一下子就被拖離了原地。
有人狂喜道:「捉住了!捉住了!」
「祖師爺保佑!沒想到老道有生之年竟能捉住屍邪!」
「還是世子這法子好,若非忍到現在,能引得屍邪中計嗎?」
「哈哈哈哈哈,它為了惑人心智忙著設陷阱,不提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到底還是中計了吧,我看它往哪逃。」
「滕娘子,你不知道為了保你毫髮無傷,這一晚我們熬得多辛苦!」
卻聽藺承佑道:「你們聒噪夠沒有,快佈陣!」
滕玉意伏在地上喘息片刻,抬頭望去,就見夜空中縱來數條身影,矯健如兔,來回穿梭,團團將屍邪鎖在當中。
藺承佑揹著箭匣子,從樹梢上高高飛縱而下,袍角翩翩,迅如鷹隼,到了近前手腕一翻,兩指間豎起一張黃光幽幽的符籙,直往屍邪額頭拍去。
屍邪掙扎得益發劇烈,眼看藺承佑到了跟前,它兩手握拳透爪,陰氣瞬間暴漲,頸上的鎖魂豸竟斷成七八節,如銀星子一般迸向四周。
眾人面色大變,滕玉意也是目瞪口呆,她見藺承佑使過幾回鎖魂豸,記得這東西攻無不克,沒想到竟能被屍邪生生掙斷。
「吱哇吱哇」怪叫聲中,鎖魂豸摔落開來,儼然被斫斷的長蛇,東一節西一節,在地上撲騰不已。
藺承佑面不改色,非但去勢不減,反將指間的符籙催得亮若火燭。
屍邪抬起手來,兩臂僵如木棍,欲要掐住藺承佑的脖頸,但終歸遲了一步,符籙拍到額頭上,它瞬間一動不動了。
空氣裡彌散開一股濃濃的腥穢氣,五位東明觀道士精神一振,立即分散而開,各執一劍,口中喃喃有詞。
藺承佑抽出了手,口中「呼哨」一聲,地上的鎖魂豸飛快合攏成團,重新化作一條銀蛇,軟綿綿爬了一段路,停在了藺承佑的腳下。
藺承佑俯身將其攬入手中,撥弄它兩下:「別哭了,先到我懷裡養養。」
鎖魂豸耷拉著腦袋,很快停止了抽噎,爬到藺承佑胸前拱了拱小主人的前襟,倏忽不見了。
滕玉意擦了把冷汗,轉而打量屍邪,哪是母親的模樣,這女子看上去頂多十五六歲,峨髻雙鬟,顏色明媚,臉蛋小而圓,嘴唇紅潤飽滿。
如果不知它底細,單看它這幅天真模樣,準會將它認作少不更事的世家少女。
滕玉意咬牙爬起來,剛才那幻境差點把她的心肝肺都碾碎了,一切都是假的,蠱惑的只是她的心智而已。早知道屍邪手段了得,沒想到可以如此逼真,
等她看清屍邪身上的衣裳,愈加怒不可遏。
屍邪居然穿著阿孃的那條丹雲霞錦裙,之前上房的燈曾無故熄滅,想是這東西為了迷惑她進房竊取阿孃遺物去了。
東明觀五道喃喃誦咒,劍端迸射出五道雪光,屍邪被困在陣中,連頭髮絲都動不了。
眾道既驚又喜,先前那一幕讓人冷汗直冒,滕娘子如墮夢中,隨時可能性命不保,屍邪為了攫取獵物的心魂,全副心神都放在折磨獵物上,籌謀了一日一夜,終於等來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藺承佑只求一擊得中,生生忍到最後一刻才動手。
這小子正中帶點邪氣,行事與尋常的道家人大不相同,可如果不是比邪物心腸還堅硬,焉能成功捕到屍邪?
滕娘子更出乎意料,誰能想到她都哭得肝腸寸斷了,還不忘暗算屍邪。
藺承佑從背上箭囊取出一根金色長笴,一邊搭箭拉弦,一邊緩緩往後退去:「滕娘子,你心神不穩,先回屋,要是不敢走動,躲到我身後也可。」
五道嚷起來:「滕娘子,方才我們一直埋伏在附近,為了能成功抓住屍邪,看著屍邪進府也不敢妄動,估計貴府被屍邪暗算的人足有數十人,一下子醒不了,煩請你去把絕聖和棄智喚醒,讓他們給眾人喂符湯。」
滕玉意搖搖晃晃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眼藺承佑,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樣,想必被他們看見了,顧不上計較這些了,屍邪太難對付,她既然自願作餌,早該有所準備。
饒是如此,滕玉意仍有些不舒服,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驟然被人窺見了,像身上的盔甲被公然剝離,露出裡頭柔軟脆弱的部分。
她眼睛澀痛,臉上淚痕未乾,為了掩飾自己,只能若無其事清嗓子,結果發現出不了聲,剛才誤以為能開口,不過是屍邪造成的幻境而已。
她心中牽掛阿爺和表姐,急忙環顧四周,沒能看到阿爺的身影,難怪幻境裡阿爺始終不曾跟她說過話,想來也是屍邪作祟的緣故。
滕玉意拔步往松濤苑跑,就在這當口,見仙趔趄了一下,陣法隨之一亂,好在他旋即站穩了,屍邪倒是一動不動,眼睛卻滴溜溜亂轉。
藺承佑已將弓弦拉滿,笑著打量屍邪:「你就是屍邪?久仰大名。地下待得不舒服了,想跑出來透透氣?可惜你撞上了我,讓你蹦噠了兩天,今晚就給我從哪來回哪去。」
屍邪在陣中兀自掙扎,突然眨巴著眼睛,衝藺承佑喊道:「哥哥。」
滕玉意一愣,這分明是阿芝郡主的聲音,錯愕看過去,屍邪長相未變,但神態語氣與阿芝一模一樣。
藺承佑似乎也怔了一下,屍邪淚光瑩然:「哥哥,我是阿芝。你答應了教我騎馬的,你怎麼不理我呀。我怕,哥,你快來抱我。」
滕玉意打量見美等人,只見他們個個大汗淋漓,想來各自為幻境所困,她是領教過屍邪手段的,不由暗道糟糕,本已決定離開,又掉頭就朝藺承佑奔,不行,她得去提醒他,要是連他也中計,今晚別想降服屍邪了。
藺承佑神色古怪,一瞬不瞬望著屍邪,或許是藺承佑心神受了干擾,屍邪起先動彈不得,逐漸雙臂可以放下來了,它跺了跺腳,嘟嘴道:「哥哥,你是不是還生阿芝的氣?上回我打翻了你的寶貝,哥哥不是都罰過我了嘛?」
滕玉意冷汗直冒,恨不得馬上跑到藺承佑跟前,然而陣中的屍邪大哭起來,眉眼也越來越像阿芝。
藺承佑手中的弓弦雖然不曾放下,箭,卻遲遲未射出。
「阿芝」一步步走近藺承佑,抽抽嗒嗒道:「我想吃阿孃親手做的玉涵泥,哥哥上回給阿芝做的玉涵泥不好,都變成焦炭了。哥哥,我餓,你帶我回家。」
它越走越快,速度比滕玉意快得多,腮上掛滿了晶瑩的淚珠,再跑幾步就要投入藺承佑的懷抱了。
滕玉意咬了咬牙,提裙發足狂奔,忽聽一聲銳響,那箭離弦而出,金光閃爍,正中屍邪的額心。
屍邪不提防,身子往後一傾,接連踉蹌了好幾步,回到了陣中。
藺承佑冷笑道:「你湊近點正好,省得我費力氣。」
滕玉意大鬆了口氣,屍邪抬起胳膊,欲將金箭從額心上拔下,可是那箭彷彿長入了肉中,無論如何拔不下來。
屍邪悽楚地看著藺承佑,忽又換了一副腔調:「小哥哥。」
奇怪這回雖也是小娘子的嗓音,語氣卻與阿芝大不同,聲音也更稚嫩。
藺承佑無動於衷,迅速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拉滿弓弦。
屍邪卻道:「小哥哥,我救了你一命,你卻打算要我的命麼?」
藺承佑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面色大變,屍邪垂下腦袋,幽幽嘆氣道:「那年你在臨安侯府落水,是我救了你,你給我吃梨花糖,還說要帶我去找我娘,結果你轉頭就不管我了。小哥哥,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沒想到再見面,你卻打算取我性命。」
藺承佑面無表情,手上的動作卻停了一下。
滕玉意腦中忽然有些混亂,當年她也來過長安,但那段記憶,活像被人憑空抹去了似的。
要不是前幾日那場大夢,她也不知道有個女娃娃救過藺承佑,藺承佑多年來一直在找尋那個小娘子,只恨人海茫茫,始終未有音訊,都猜那女娃娃要麼年紀小小就沒了,要麼根本不在長安。
想不到屍邪窺探人心到這等程度,只聽屍邪嬌聲道:「小哥哥,我想把那包梨花糖還給你,你卻讓我走開,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為何這樣待我?」
藺承佑半晌沒反應,目光分明有些迷離,滕玉意瘋跑了幾步,馬上要搭上藺承佑的肩了,可沒等她推搡他,第二支箭離弦而出,一下子射中屍邪的右胳膊。
「你就是這樣蠱惑人心的?」藺承佑滿臉輕蔑,「我倒是高看了你。」
他不等屍邪再次開口,迅速射出第三箭和第四箭,一箭中了左胳膊,另一箭正中腹心。
最後他將第五支箭搭上弓弦,對滕玉意道:「滕娘子,你站著幹什麼?到我身後來,它奈何不了我的。」
滕玉意藉著月光看了看,藺承佑神情輕鬆,額角上卻沁滿了細細密密的汗,奈何不了他?這話恐怕只能哄他自己。
藺承佑似有所覺,瞟了滕玉意一眼,隨後若無其事拉滿弓弦,這回對準的是屍邪的喉嚨。
滕玉意本打算去找表姐和阿爺,一時又拿捏不準了,萬一屍邪把藺承佑的阿孃阿爺阿姑阿舅都扮上一回,不知這廝還能不能扛得住。
眼看藺承佑要射第五箭了,滕玉意權衡再三,只好站到他身後去。
作者有話要說:蒟醬露葵羹:一種很清淡的羹湯。王維有詩:「蔗漿菰米飯,蒟醬露葵羹」。說的就是這種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