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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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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生傻了眼,藺承佑說完那話就坐了回去,竟是不打算走了。

很快就有侍婢簇擁著兩名麗人過來,左邊那個叫魏紫,胸前兩團白瑩如霜,走起路來搖曳多姿。

另一個嬌小玲瓏的美人叫姚黃,身上儼然有種貴家千金的驕矜之氣。

賀明生所言不假,兩人都有些懨懨的,魏紫唇上點著殷紅欲滴的口脂,卻掩不住憔悴的神色。

姚黃面容也見清減,好在精神還不錯,她裙帶裡似是用了異香,行走時香馥襲人,到了近前一開腔,聲音脆如黃鸝:「見過世子殿下。」

滕玉意早對姚黃的歌喉印象深刻,此時聽她說話,只覺潤如酥雨。

思量間一回頭,絕聖和棄智都傻了眼,她心知這熱鬧不能再看了,忙把二人領回後苑,到了房裡,她笑眯眯給二人倒茶,師兄公然狎妓不覺得臊,倒把師弟窘成這樣。

「你們剛才去了何處?」她好心轉移話題。

「其實沒走多遠。」絕聖雙手接過茶盞,「師兄和嚴司直先是到對面的果子鋪詢問有沒有人買過櫻桃脯,又到附近的首飾鋪打聽事情,末了去寄附鋪(注)轉了轉,出來後天色不早了,師兄就和嚴司直就到鄰近的酒肆用膳。」

果子鋪?首飾鋪?滕玉意抿了口茶,這個倒是好猜,無非在青芝房裡發現了什麼。

寄附鋪又是怎麼回事,青芝生前去當過東西麼?

棄智從懷裡取出來幾包東西:「滕娘子,你嚐嚐這個。」

滕玉意見是一包饆饠,想來是藺承佑給師弟買的,她並不肯接,只笑道:「你們留著自己吃吧,我不太愛吃胡食。」

棄智不容分說塞到滕玉意手裡:「這個不太一樣,滕娘子吃了就知道了。」

絕聖拼命點頭:「我和棄智頭一回吃到這樣的饆饠,想著你們也愛吃才多拿回來幾份,程伯伯、霍大哥,這是給你們的。」

程伯和霍丘訝笑道:「我們也有?」

滕玉意捧著那包東西暗忖,錢雖是藺承佑出的,心意卻是兩個小道士的,巴巴地給他們帶回來,不吃太不近人情,於是高興笑道:「既是小道長的一份心意,那就吃吧,我們主僕也不必再安排午膳了,吃這個就夠了。」

剛吃了一口,她就愣住了:「咦,這是什麼餡兒的?」

絕聖和棄智眼睛放光:「沒吃出來吧?我們也沒吃出來。據胡肆的老闆說,這裡頭放了二三十種餡料,除了花蕈、透花餈和酪漿,還有好些沒聽說過的食材。」

程伯往日常在街衢巷陌走動,也算博洽多聞,聽了這話有些費解:「小道長,一份饆饠加這麼多好東西,怕是不好賣價吧,賣便宜了折本,太貴又沒人買。」

絕聖對程伯道:「程伯你是不知道,這家胡肆的老闆跟師兄是舊識,看師兄來了才親自下廚,平日是不賣的,再多錢也不賣。」

滕玉意本來打算隨便吃兩口,吃著吃著就放不下了,花蕈的脆爽和酪漿的黏甜在唇齒間交融,讓人實難割捨,一頓剛吃完就開始惦記下一頓。

她用巾櫛淨了手面,笑道:「這家店在何處?改日我買幾份給表姐和姨母嚐嚐。」

「就在前頭不遠,老闆叫訶墨,不過滕娘子還是別去了,訶墨不會賣的,給再多錢也不賣。」

「這是為何?」

絕聖擺擺手:「此人脾氣古怪,做好饆饠後,出來跟師兄打了聲招呼就不見了,換做別人估計連個面都不會露。嚴司直跟訶墨搭腔,訶墨連理都不理。」

滕玉意不說話了,這胡肆老闆隱匿坊市間,必定有些孤高脾氣,既對錢財無動於衷,想來也不把權勢放在眼裡,親自做饆饠不是為了討好藺承佑,而是把他當成了真正的朋友,看來藺承佑身邊三教九流的朋友真不少。

「嚴司直和你師兄去了那麼多地方轉悠,是不是懷疑青芝不是自盡?」

棄智撓撓頭:「這個我們也不知道,嚴司直和師兄都沒說什麼。」

滕玉意道:「青芝若是被人謀害,兇手豈不若無其事混在樓中?抬頭不見低頭見,沒準還會與我等同桌用膳。」

絕聖和棄智低聲道:「滕娘子,你覺得青芝是被人謀害的?」

「不敢胡亂揣測。昨晚你們師兄和諸位道長住在小佛堂,距那口井不遠,青芝若是在井前被人謀害,定會掙扎呼救,憑你們師兄的耳力,不會什麼都沒聽見,若是在旁處被害再被移到井中,那麼遠的一段路,極可能被人撞見,這幾日情形特殊,屍邪隨時可能闖進來作祟,兇手再大膽也不會挑這個時候下手,因此我猜青芝是自盡。」

「但若是自盡,師兄又怎會請來大理寺的同僚查案?」

所以青芝的死定有可疑之處。滕玉意岔開話題:「左右現在無事,要不把抱珠和卷兒梨叫來唱曲吧。」

抱珠和卷兒梨很快就來了,只是臉色奇差。

滕玉意親自給她們斟了茶,溫聲道:「我記得上回你們說青芝這幾日總髮夢魘,你們跟青芝熟麼?」

抱珠捧著茶盞搖搖頭:「奴家跟青芝不算熟,卷兒梨倒跟青芝算是半個同鄉,青芝突然沒了,卷兒梨一早上都心神不寧。」

滕玉意這才注意到卷兒梨神情呆呆的。

抱珠輕輕推搡卷兒梨:「公子問你話呢。」

卷兒梨回過神,黯然道:「回公子的話,奴家跟青芝稱不上同鄉,只是當年被賣到同一個人牙子手裡,奴家是胡人,青芝卻是從滎陽被賣來的,記得那時候青芝總說家裡還有嫡親姐妹,可惜不小心失散了,奴家跟她相處了幾個月也算熟了,後來奴家被萼大娘買下,青芝被沃大娘買了,此後再也沒見過,直到綵鳳樓開張,奴家才再次見到青芝。青芝同我說,沃大娘嫌她姿色不出眾,買了她卻從不教她曲藝。」

絕聖和棄智懵了一下,聽這話的意思,這個青芝想當樂伶不成?

抱珠紅著臉道:「王公子有所不知,被賣到勾欄的女子,這一生註定命運悲慘,青芝就算不伺候男子,也沒法堂堂正正嫁給良家子的,她不甘心一輩子在勾欄裡做粗活,所以、所以——」

滕玉意明白了,或許在青芝眼裡,做名妓比當粗使丫鬟要風光許多。

「奴家問青芝這些年可找到了嫡親姐妹,青芝說沒找到,不過她說沃大娘對她也算不錯,若是幹活勤快,一個月也能攢下幾個錢。再後來葛巾娘子來了,主家就叫青芝去服侍葛巾娘子了。」

「照這麼說,青芝不大像那等會輕生的性子。」滕玉意想起早上葛巾那副喪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問,「葛巾待青芝好麼?」

「好。」卷兒梨怔怔點頭,「葛巾娘子知書識禮,性情也極豪爽,那些王孫公子為了討好她經常送些奇珍異果,她都會大方分給身邊人同食,外面帶來些鹿炙魚酢,也從不自己獨食,她來了沒多久,樓裡上下都喜歡她。青芝常說自己好福氣,能有幸伺候這樣一位娘子。」

抱珠突然道:「不,也不全是如此。」

「哦,難道她主僕有隙?」

「從前倒還好,但青芝說葛巾娘子毀容後像變了個人似的,經常無故衝她發火,有時還會打罵她。青芝沒日沒夜照拂葛巾,卻只能換來娘子的斥責,她為此背地裡經常跟人抱怨,有一回還求沃大娘給她換個主子伺候,沃大娘狠罵了青芝一頓,說她忘恩背德,主子風光的時候千般奉承,主子落了難,頭一個想著的是另攀高枝,這種貨色留著做甚,就該馬上打死。青芝嚇得磕頭賠罪,從此再不敢提這話。」

滕玉意想了想:「照這麼說,葛巾娘子剛出事的時候青芝並未夢魘,這幾日才開始睡不安穩?」

抱珠頷首:「青芝是個使力不使心的,葛巾娘子被厲鬼所傷,樓里人人自危,青芝看著倒還好,只憂愁葛巾娘子和自己的前程,說如果葛巾娘子容貌無法恢復,那些從前能沾光吃到的奇珍芳餚,往後是不是再也吃不著了。」

滕玉意嘖嘖稱奇,這何止是使力不使心,簡直是全無心肝,絕聖和棄智百思不得其解:「這種性子的人為何會突然睡不安穩?最近青芝晚上總髮夢魘,同房的人就沒問她緣故?」

「這……奴家就不知道了。」

滕玉意唔了一聲,樓內妓人等級分明,萼姬砸了這麼多銀錢和心血,是指望卷兒梨和抱珠日後做花魁的,青芝一個粗使丫鬟,萼姬不會同意女兒同她過從甚密。

滕玉意以手支頤:「也罷,說了這麼多話也累了,外頭太亂,你們在我房中歇一陣再走。」

抱珠和卷兒梨有些不安:「公子不用我們奏曲了?」

「胡曲就免了,奏首《採蓮曲》吧。」

兩人齊聲應了,卷兒梨先行吹奏,抱珠也跟著撥動絲絃。

剛奏了小半疊,抱珠忽然愣住了。

「抱珠?」

抱珠面色煞白一瞬,很快平復下來,望著條案上那盤櫻桃脯道:「奴家想起來了,那回主家讓奴家給葛巾娘子送藥,敲門不應,奴家只好去找青芝,剛進門就看見青芝在吃東西,她看到我進來,忙要將那包東西塞回枕下,結果不小心撒了一地。奴家見是一包櫻桃脯,也就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包東西很沉,叮叮噹噹像是藏著簪環類的物件。青芝一邊忙著把東西塞回去,一邊說‘我遇到了一箇舊相識,這包櫻桃脯是那人給我的,我想留著做個念想,就不分給姐姐吃了’。」

「舊相識?她可說了是男是女?」

「沒說。青芝當時很慌,急著把我推出去了。」

「你懷疑青芝在櫻桃脯底下埋了別的東西?」

抱珠頷首:「這樣就算被人撞見,也只當她在偷吃東西,若非掉到地上,奴家也聽不出端倪。」

「約莫藏了多少?」

「估計只面上一層是櫻桃脯,底下全是珠玉之類的物件。」

滕玉意暗暗蹙眉,怪不得藺承佑會去果子鋪和首飾鋪打聽。這就有意思了,一個粗使丫鬟哪來那麼多首飾,偷來的還是別人給的?葛巾時常分食果饌也就罷了,難不成還會給分簪寶給丫鬟?

這時外頭忽然有人道:「王公子,王公子?」

程伯過去開門,賀明生一張笑臉探進來:「王公子,賀某有事要與你相商。」

滕玉意微訝:「何事?」

賀明生笑容可掬:「世子想叫抱珠和卷兒梨過去伺候。」

滕玉意呆了一呆:「要是我沒記錯,藺承佑可是一口氣叫了十位娘子,怎麼,還嫌不夠?」

絕聖和棄智乾咳一聲,恨不得鑽進地縫。

賀明生嘆氣:「王公子有所不知,這少年郎君嘛,頭一回難免孟浪些,世子說他想挑個各方面都貼合心意的,怕挑花了眼,故而要在僻靜處一個一個地相看。聽說樓裡還有幾位貌美妓子未去,才叫賀某親自來延請。」

滕玉意道:「他把滿樓的人都叫去都無妨,但我已經與萼大娘說好了,卷兒梨和抱珠現在是我的人,我不同意她們去伺候別人,叫藺承佑另找別人吧。」

賀明生抬頭擦了擦汗:「王公子,此事全怪賀某愚魯,賀某先向你賠個不是,世子那頭立等著要人,說是半個時辰之內不把人送過去,就要找我麻煩,這些日子賀某已是焦頭爛額,再也經不起折騰了,王公子,只要你肯放人,讓賀某怎麼賠罪都使得,萼姬擅自收下的東西,賀某全數退還給王公子如何?」

滕玉意看了眼卷兒梨和抱珠,二人垂著頭一聲不發,想來不願被叫去伺候男人,只因主家親自過來要人,敢怒不敢言罷了。

滕玉意並非菩薩心腸,但她答應保二人平安,這才過了幾日,怎能毀在藺承佑手裡。

她笑道:「說的好可憐見,賀老闆富甲一方,自然不會將兩顆寶珠放在眼裡,今日你要是敢退我的珠子,明日我就讓人將此事傳揚出去,讓人知道綵鳳樓的老闆出爾反爾,看日後誰還敢與你做買賣。」

賀明生哀聲道:「哎喲喲,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世子那頭說不通,王公子這頭也不相讓,賀某夾在中間,真要屈死了。不如這樣,世子還在那頭等著回話,煩請王公子隨賀某多行一步路,自行跟世子說明白如何。」

滕玉意略一沉吟,藺承佑想跟她討人,怎麼也該是他過來說清才對,但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萬一藺承佑橫下心跟她作對,她可護不住抱珠和卷兒梨。

絕聖和棄智在一旁不吭聲,估計心裡也不是滋味,她靈機一動,悄聲道:「有件事需同你們商量。」

如此這般叮囑了二人一番,她昂首對賀明生道:「帶路吧。」

那地方在後苑,離小佛堂不遠,本是一座小花廳,臨時改成了廂房。階前枝葉相映,是個極幽靜的去處,滕玉意過去時,藺承佑剛從另一條甬道過來,後頭亦步亦趨跟著幾個人,萼姬也在其中。

「世子。」

藺承佑停步:「都找來了麼?」

賀明生笑道:「別人都好說,就是卷兒梨和抱珠有些麻煩。」

絕聖和棄智瞟了眼廂房,軒窗半掩,房內隱約可見霓裳倩影,兩人臉蛋刷地一紅,跑到藺承佑跟前扯他衣袖道:「師兄,你不能這樣。」

藺承佑泰然自若:「我怎樣了?」

「師兄已經叫了十位娘子,何必再叫卷兒梨和抱珠,她們是好人,師兄你、你不能……」

最後兩個字聲若蚊蚋,藺承佑摸摸耳朵,意識到那是「糟蹋」。

他不怒反笑:「我糟蹋她們?」

絕聖鼓起勇氣道:「師兄,斗膽問你一句,今日出了這間屋,你能不能叫得上來她們的名字?

「我為何要叫得出來她們的名字?」

嘖。絕聖和棄智臉色益發難看,嘴裡一個勁地囁嚅:「師兄,這樣不好。她們被賣到這種地方,身世很可憐的,師兄你、你不能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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