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盯著藺承佑,一言不發。
「是不是在想自己到底哪裡露了餡?」藺承佑攥緊銀鏈,含笑開了腔。
身後就是碧窗皓月,夜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那人無動於衷,惟有火苗在一雙幽暗的眸子裡聳動跳躍。
「平心而論,你的確做得天衣無縫。」藺承佑道,「青芝和姚黃的事已然死無對證,一個香囊說明不了什麼,洛陽的逍遙散人無跡可尋,就連腐心草也有葛巾替你背鍋。只要把小佛堂好好打掃一遍,所有的罪證都將化為烏有,過幾日你走出綵鳳樓,沒人知道你做過什麼。」
銀鏈泠然輕響,那人像是剛回過神來似的,一邊撫著胸口的痛處,一邊咳嗽道:「咳、咳、咳……世子的話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明白,我剛才只是為了避禍誤闖進來……」
滕玉意藏在藺承佑身後,眼睛卻一直留意那人的神態舉止,聽了這話,她微微一笑:「面具戴久了,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了?」
那人喉嚨一卡。
「你偷襲我的時候,出手何其狠辣。」滕玉意氣定神閒打量對方,「從掌風和速度來看,你的功夫不在東明觀的五道之下,只要藺承佑進來得稍晚些,我這條命就丟在你手裡了。」
那人神態越發惶恐:「不是,王公子,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剛才錯將你認成卷兒梨,一度想跟你打招呼,可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呢,就被世子捆住了,你瞧你現在不是好好地麼,如果我想傷人——」
屋子裡的人嗡嗡作響:「人證物證俱在,竟還敢狡辯——」
藺承佑抬手示意周圍的人安靜:「我剛才還在想你會不會痛快認罪,看來我想多了,一個已經走火入魔的兇徒,怎會俯首認錯?既然你有恃無恐,我也有的是耐心,你不肯說,我來替你說。」
說著揚聲道:「把東西拿進來吧。」
立刻有兩名衙役捧著托盤進來了。
那人瞥見托盤裡的東西,神色微妙地起了變化。
左邊那盤是一疊硃紅色的女子襦裙,右邊則是道士的緇衣紗帽。
藺承佑挑起硃紅襦裙,朝那人看了一眼:「其實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不確定你究竟要殺卷兒梨還是萼姬,因為她們兩個都曾撞見不該撞見的東西,都有被你殺的可能,如果沒猜錯,那晚萼姬在小佛堂外看見的女鬼是你吧?」
那人眼波漾了漾。
藺承佑含笑注視對方:「你深夜去小佛堂是為了佈陣害人,不料被給萼姬給撞見了,她看你身著硃紅襦裙,誤將你當作了女鬼,以你謹慎的性子,照理不該放過萼姬才是,為什麼最後沒殺她?」
那人神態茫然,愣愣地搖了搖頭。
「你不說,那我就隨便猜猜。」藺承佑摸摸下巴,「萼姬是個話多之人,撞鬼之後到處與人說自己的遭遇,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小佛堂有女鬼出沒,假如你這當口下手,很難不讓人將萼姬的死與小佛堂聯絡起來,萬一官府過來徹查小佛堂,你佈陣的事很有可能露餡,與其冒更大的風險,不如按兵不動。除此之外——」
「你很有把握萼姬認不出你來。」藺承佑打量對方的身形,「女鬼身著襦裙,離去時身輕如風,就算萼姬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那會是你,那日我告訴萼姬女鬼可能是兇手,讓她好好回想女鬼的模樣,她雖起了疑心,卻始終沒往你頭上想,想來一是因為你易容功夫相當了得。二是在她的心裡,你不僅膽小如鼠,身形還非常笨拙,一個輕飄飄的女鬼,怎會是你?多殺一人,就意味著多擔一份風險,既然她疑不到你身上,不如暫時放了她,我說得對不對?」
那人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世子,我越聽越糊塗了,什麼女鬼、什麼紅襦裙,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藺承佑嗤笑一聲,隨手挑起另一個托盤上的道袍,「那我們再說說這個。」
他提溜起領子一抖,淡黃的緇衣嘩啦啦垂掛下來,乍看去袍身異常寬大,只有身材高壯之人才能穿得上。
「覺得很眼熟吧?」藺承佑笑眯眯道,「這是按照那位逍遙散人的穿著打扮蒐羅來的,據說此人道術頗為了得,小佛堂就是在他的指導下建成的。奇怪這樣一位重要客人,樓中卻沒幾個人親眼見過。我問遍了樓中的妓伶和廟客,自稱見過逍遙散人的不超過十五個,其中之一就是卷兒梨,而且她不只在綵鳳樓見過,過後還見過逍遙散人一次。」
他話音一頓:「上月初八,卷兒梨去菩提寺燒香,出來後在路邊胡肆歇息時,不小心看見逍遙散人從門口路過,這道士失蹤已久,突然在長安出現,難免讓人覺得奇怪,卷兒梨回來後與抱珠說道此事,結果被萼姬和青芝聽見了,這件事最終傳到你耳中,讓你萌生了殺害卷兒梨的念頭。」
那人臉上的皮肉彷彿凍住了似的,表情紋絲不動。
藺承佑又道:「其實起初我也想不通,不就是看見了逍遙散人麼,何至於就招來了殺身之禍?為了弄明白這一點,我特意到到菩提寺去轉了轉,結果發現那地方除了胡肆酒館,還有一家首飾鋪,一問才知道,青芝那日帶著幾錠金,在鋪子裡買了好些貴重首飾,而她的錢正是從你手中敲詐來的。」
那人猛地咳嗽起來,一面咳嗽一面擺擺手,滿臉寫著「冤枉」二字。
「你是不是想說,卷兒梨看見的是逍遙散人,為何又扯到你頭上?」藺承佑冷笑著把道袍擱回托盤,拿起底下的一張畫像,「自是因為從頭到尾就沒有所謂的逍遙散人,這道士一直是你假扮的。」
此話一齣,眾人耳邊如同響起一個炸雷。
「這、這怎麼可能?」
藺承佑瞟了眼畫像上怒目金剛般的道人:「光從這畫像來看,誰能想到道士就是你扮的?你也知道自己易容功夫了得,在跟蹤青芝時特意扮成了逍遙散人,那時候你已經動了殺青芝的念頭,因為她一再勒索你,與其在綵鳳樓中動手,不如在街上找個僻靜處殺了她,初八那日樓中的妓伶們紛紛告假出門,青芝也不例外,你認為這是個好機會,於是就跟在青芝後頭,不料這一幕被卷兒梨給瞧見了。
「卷兒梨並不知你在跟蹤青芝,因為她只看到了扮成逍遙散人的你,卻沒有看到人群中的青芝,但你一貫多疑,老擔心她會想起什麼。青芝是必死無疑的,萬一卷兒梨想起青芝死前曾被逍遙散人跟蹤過,一定會引來官府的懷疑,真要查到逍遙散人的頭上,很多事就瞞不住了。」
說到此處,藺承佑把畫卷扔回托盤:「你心裡很清楚,逍遙散人子虛烏有,根本是經不起查的。當初你假扮成逍遙散人出現在綵鳳樓,無非是想借道家的名義蓋小佛堂。小佛堂名為鎮邪,實則是用來施展邪術的場所。」
那人的神態有些維持不住了,衣袖還掩在唇邊做樣子,卻久久忘了咳嗽。
藺承佑眸中笑意加深:「至於你為什麼要選在此處,自是因為大名鼎鼎的七芒引路印有種種限制,頭一條規矩就是隻能在死者嚥氣的地點佈陣,田氏夫婦死在樓裡,你唯有在此處做法才能拘役他們的魂魄,我說的沒錯吧,彭大郎。」
燈芯爆了一下,燭光照亮賀明生額上一層白花花的油光,他靜幽幽地看著藺承佑,眸子儼然靜成了一潭止水。
藺承佑目光復雜:「如果我沒猜錯,你在謀害這對夫婦之前,就已經想好用七芒引路印凌虐他們,在二人死後不久,你故意引來好些鬼魂到樓中,當地人聽說此樓不乾淨,哪敢出錢盤下,等到時機成熟了,你再假裝成洛陽來的商人盤下此樓。你布的是邪術,自然不能找真正的道士出面,所以你一邊修葺,一邊假意尋覓高人。」
他頓了下,冷笑道:「到了某一日,你扮成逍遙散人出現,以高人奇士的身份,指導匠作們按照你的心意建造小佛堂,你易容術雖高明,幾位假母卻是目光如鉤,你怕她們發覺你身上的不妥,來之前有意提前支開她們,所以樓中見過逍遙散人的人屈指可數。」
「我說——」賀明生冷不丁開了腔,「你是怎麼發現小佛堂有七芒引路印的?」
滕玉意頭皮一麻,說來奇怪,這人的模樣明明未變,神態和語氣卻彷彿一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商人慣有的油猾不見了,身姿有種端方的氣度,說話時不緊不慢,平靜的聲線下彷彿蘊藏著巨大的波浪。
頭些日子進樓時,她曾無意中看見賀明生手中的賬本,記得她當時就奇怪過,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竟能寫出一手好字,那手字瀟灑遒勁,絕非一日之功。
其實想要不引人懷疑,最好連這一點也做掩飾,但賀明生並未如此,可見此人哪怕習慣了處處偽裝,內心深處還是有些東西不願割捨的。
「告訴你也無妨。」藺承佑取出一枚印章在手裡拋了拋,「我那兩個師弟在地磚上發現了一點淺痕,看著像七芒引路印的第一印,我檢視之後才懷疑有人曾在小佛堂做過法。」
賀明生緩緩點了點頭:「原來是這個。那塊磚藏在香案底下的角落裡,印子又淺,我本想過幾日就找人換了,不料還是沒來得及。」
藺承佑一哂:「你已經足夠謹慎了。從田氏夫婦鬼魂的慘狀來看,你凌虐他們已經有些日子了,做了這麼多次法,只留下那麼一處破綻,要不是我那兩個師弟打掃了一整夜,估計也難以發現。不過說到這兒,賀老闆難道還不明白麼,比起這個印子,另一處疏漏才是最致命的。」
賀明生平心靜氣地拱了拱手:「還請世子指教。」
藺承佑微微一笑:「幾個匠作幹活時,不小心砸出了你規定的深度,他們怕拿不到酬金,未將此事告訴你,你並不知道底下還藏著一個百年大陣,始終未做出預防之舉,等到半年後二怪逃出陣,一切都晚了。正因為要捉妖,我才會住進綵鳳樓,如果查案的人不是我,憑你的種種手段,真相也許永遠都不會浮出水面。」
賀明生的樣子有些遺憾:「只怪彭某這些年一心鑽營邪術,正道上的修為太過淺薄,假如早察覺底下另藏有邪魔,也許我會等收服了二怪再動手,只要避過了這一陣,也就不會引起世子的懷疑了。」
藺承佑意味深長看著賀明生:「其實你掩藏得夠好了,你當年的幾個鄰居辨認你的相貌,竟無一個能認出你來,不過這也不奇怪,你的鼻子受過重傷破了相,你的身形也跟從前判若兩人了。」
賀明生:「我說下午為何突然把我叫到花園,原來世子特地找了人來指認我。」
「殺了這麼多人,你就絲毫不曾後悔過?」
賀明生笑容淺淡:「不曾。」
「你與田氏夫婦有仇也就罷了,為何要殺青芝和姚黃?」
賀明生長嘆一聲:「她們壞了心性,活著也是害人,與其日後有更多的人遭殃,不如由我來除去這對禍害。」
藺承佑覺得這話很新鮮,抱起了胳膊道:「哦?此話怎講。」
「姚黃僅僅因為嫉妒就毀去了葛巾的容貌,不夠壞麼?青芝跟姐姐合謀坑害自己的都知娘子,不夠壞麼?她窺見我的秘密之後趁機勒索我,不夠壞麼?」賀明生搖頭嘆息,「葛巾毀容後日夜悲啼,姚黃和青芝卻絲毫不見悔意,小小年紀心思便如此險惡,日後為了逐利,只會更歹毒。」
藺承佑:「所以你早就知道是她們害的葛巾?」
賀明生嘴角抿得緊緊的:「這樓裡就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我的。」
「青芝又是怎麼訛上你的?」
「那就說來話長了。」賀明生抖了抖衣袖。
多年來賀明生一直在找尋田氏夫婦的下落,從南方尋到北地,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功夫不負有心人,大約一年多以前,他終於打聽到了田氏夫婦的下落。
某一日,他喬裝成商人到綵鳳樓裡買布,碰巧田氏夫婦不在店中,他便藉故向店裡夥計打聽田氏夫婦的日常起居,正當這時,有位毛手毛腳的下人不小心把茶潑到了他的鞋上。
適逢初秋,賀明生腳上只穿著一雙輕軟的線鞋,那杯滾燙的茶,透過鞋面一直燙到了他的腳背上。
賀明生吃痛不過,忙要起身離去,旁邊的夥計嚇得不知所措,只好將此事告訴後頭的容氏,容氏回說趕快找醫工,還讓夥計從櫃上取了一雙新襪給客人。
賀明生只說不必請醫工,接過襪子之後,連鞋都未換就告辭離開了。
出來後他小心翼翼走到僻靜角落脫鞋換襪,殊不知這一幕被樓上的容氏看見了。
容氏因擔心得罪貴客,一直在樓上留意貴客出去時的情狀,不料看見了賀明生腳背上一塊碗口大的紅色胎記,當時就愣了愣。
容氏是越州人,來長安前一直住在越州的桃枝渡口,在她的記憶裡,渡口水天一色,是個遊樂的好去處,每逢盛暑時節,常有小郎君和小娘子結伴來玩耍,一眾小郎君裡,有位十六七歲的郎君最奇怪,來了也不下水,只捧著書坐在岸邊。
容氏聽大夥稱那人「彭家書痴」,還說他日後是要去長安赴考的,這樣的人沒準將來要做宰輔,怎能同庶民一起玩鬧呢?七嘴八舌的,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彭家大郎任憑夥伴們打趣自己,自顧自在一旁讀書。有一回有人使壞把彭家大郎推到水裡,彭家大郎游上來後第一件事不是罵人,而是四處找鞋,很快摸到了鞋,他笑著把鞋往腳上一套,雖說動作快得出奇,還是叫容氏看見了他腳上的胎記。
當初那個胎記,就跟樓下這個商人腳上的一模一樣,就連躲到一邊穿鞋的情狀,也是如出一轍。
容氏嚇得渾身冰涼,因為她不可能在長安看見這個人。
彭家大郎命很苦,十年前就和爺孃妹妹一起被人害死了。
而且,彭家大郎瘦得像竹竿,眼前這個商人的身形卻異常肥碩,從五官到氣度,簡直沒一處相像。但容氏還是覺得不對勁,世上會有那樣相似的胎記麼。
正當容氏納悶時,青芝來店裡找她了,青芝這幾年一直想打聽姐姐的下落,得知容氏也是越州人,便時常溜出來找容氏。
容氏問青芝知不知道當年彭家的事,青芝雖也是越州人,卻一向住在樂坊,聽容氏描述彭家的慘狀時,笑嘻嘻說不知道。
沒多久容氏去附近的果子行替容氏買杏脯,不料又一次在人群中看見了賀明生,她忙問身邊的青芝見沒見過這個男人,青芝自然說沒見過。
這麼一耽擱,容氏和青芝買回杏脯時比往常晚了些,戚氏辱罵容氏,青芝傻乎乎地替容氏辯解,說容氏並非有意在外逗留,而是看到了一個故人,還說那人姓彭,也是越州人。
戚氏當時臉色就變了,拽過青芝就要細問,容氏因怕戚氏打罵,直斥青芝胡說,青芝不明就裡,忙改口說姓程,恰好附近一家炭行的老闆姓程,只不過這家人二十多年前就來長安了,容氏謊稱在路上看見的是程娘子,好不容易才在戚氏面前矇混過關,又趁戚氏分神,讓青芝趕快離開。
自那之後,戚氏變本加厲打罵容氏,不久容氏就因不堪戚氏的折辱,跳井自殺了。
賀明生對容氏和青芝的這一段毫不知情,他如願謀害了田氏夫婦,又在數月後盤下了彩帛行。
彩帛行變成綵鳳樓那一日,沃姬帶著女兒們前來投奔,青芝擠在人堆裡,一眼就認出了賀明生,據容氏的說法,這個叫彭大郎的人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可這個人不但出現在長安,還自稱賀明生。
青芝只當容氏記錯了,卻忍不住留意賀明生的一舉一動。
數月下來都未發覺不妥,直到上個月的某一日,青芝奉命去賀明生房中送東西,正趕上賀明生與採辦核對賬簿,或許是忙昏了頭,他在揮筆落款時,不小心寫錯了字。
賬冊上本該寫「賀」的地方,居然寫成了「彭」字,儘管賀明生不動聲色,並且很快就改過來了,青芝還是吃了一驚。一個人再迷糊,總不會寫錯自己的本姓。莫非容氏沒認錯,主家真是那個彭家大郎。
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猜測,青芝開始製造機會,有一回在廊道里遇見賀明生時,她冷不丁叫了句:「彭大郎。」
不出所料,賀明生面色當即變了。
青芝佯裝說錯話匆匆離開,心裡卻樂開了花,之後凡是有賀明生在的場合,她都會有意無意提容氏,不但提容氏,還提越州。
賀明生當時正暗中佈陣對付田氏夫婦的魂魄,萬沒料到這時候會蹦出個青芝。
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原以為一切都天衣無縫,老天爺卻跟他開起了玩笑,一個人做過的事,終究會以出其不意的方式顯露出來。
賀明生開始與青芝周旋,結果發現她知道的並不多,並且光憑這丫頭一個人的說辭,遠不能證明他就是彭大郎,他既不想受她要挾,也不想節外生枝,便打算找個藉口把青芝攆出去。
青芝似乎洞察了賀明生的企圖,在他令人把她叫到前樓問話之際,當面問了他一個問題:「主家,你認不認識戚氏?」
她說她不奇怪容氏記得彭家的事,只奇怪一年前戚氏聽到「越州彭氏」時的反應,戚氏明明不是越州人,為何會那樣驚慌。
「主家你那時候總去彩帛行,是不是也認識戚氏?人人都說她的死有些古怪,婢子要不要把這事告訴官府?」
賀明生當場就明白了,這個青芝是個天生的敲詐犯,儘管她並不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卻憑藉著一種敏銳的直覺,洞悉了他心裡最陰暗的部分。
就在那一瞬間,賀明生下定決心除去青芝,他依言給了青芝幾錠金,背地裡卻開始跟蹤她,正要找機會下手,二怪就闖了出來。
「你們住到綵鳳樓之後,青芝覺得自己有了倚仗,開始加倍地敲詐我。」賀明生苦笑,「綵鳳樓到處住滿了人,連小佛堂都安置了好些道士,她以為我不敢輕舉妄動,卻不料我已經暗中在她身上施展邪術,那晚我約她出來,她估計是覺得那口井就在小佛堂附近,料定我不敢拿她怎麼樣,所以很放心去了井邊。」
「一個人貪婪到極致時,往往會露出蠢相。」他唏噓,「如果青芝不變本加厲敲詐我,也許我會放過她。可惜沒有如果,她這是死有餘辜。至於她那個毀人容貌的姐姐,同樣死不足惜。」
他平靜地做出總結,語氣尋常得像在談論昨晚的那場雨。
「原來是這麼回事。」藺承佑唔了一聲。
他抬眼看著賀明生:「假如你殺死田氏夫婦之後就離開長安,也就不會橫生枝節了,但對你而言,光取田氏夫婦的性命似乎不足以洩你心頭之恨。」
賀明生嘴角幾不可見地牽動了一下。
「你很恨他們吧。」藺承佑觀察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變化,「尤其是戚氏,如果我沒猜錯,她是你的姨母。」
賀明生身形一晃,一股強烈的恨意從他眼中迸射出來,原本平靜無瀾的一張臉,頃刻間佈滿了殺氣。
他陰森森地笑起來:「‘我本狗彘,不配苟活。」
每吐露一個字,他臉上就添一份愜意之色。
「這些年我最大的憾事,就是讓這兩個畜生多活了十年三個月二十天。」
藺承佑沒再誘使賀明生開口,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賀明生一動不動矗立著,儼然陷入了回憶裡,兩頰隱約現出了鋒利的稜角,顯然正在緊緊咬牙。
突然一下子,他像是想起了某個片段,原本猙獰的五官鬆開,臉上慢慢浮現一抹蒼涼之色。
再次開口時,他平靜的嗓音裡多了份苦澀感。
「我本姓彭。」他抬眸靜靜注視藺承佑,「原名彭玉桂。」
藺承佑怔了一下,淡笑道:「‘崑山片玉,桂林一枝’,好名字。」
「讓世子見笑了。」彭玉桂苦笑,「這是彭某的阿爺取的,他盼著我有朝一日能折桂攀蟾,故而連名字也往這上頭取。我還有個妹妹,妹妹的名字叫寶嬌,也是阿爺取的。‘寶嬌’,自是心頭之愛的意思。」
他眉頭輕顫,猛然閉上雙眼,然而眼淚壓根不受控制,無聲無息垂落下來。
藺承佑心中五味雜陳,突然聽到背後衣料簌簌響動的聲音,才發現滕玉意似乎有所觸動。
「我阿爺是個酸腐文人。」彭玉桂慢慢睜開眼,神態有些麻木,「讀了一輩子的書,最後一事無成,在世人眼中,他顯然不大有出息,但我們都知道,他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老好人。說是開村學,阿爺收的都是窮苦人家的子弟,每到交束脩的時候,一大半孩子拿不出錢,可阿爺毫不計較,依舊盡心盡力地教學,開了幾年私塾,年年都入不敷出。
「我那阿孃似乎從不懂得抱怨,為了貼補家用,她整日替人做針黹、洗衣裳,平日裡攢下點銀錢,都用來給我們兄妹倆吃用了。積餘慢慢耗光了,日子越來越清苦,阿爺心疼阿孃,下狠心把私塾關了,聽說捕魚頗能維持營生,他就白日里替人寫字畫,半夜偷偷去學捕魚。」
他苦澀地笑:「縱算過得拮据,一家人也總是其樂融融的,渡口的富戶不少,但我和妹妹從未羨慕過別人家的孩子。我阿孃最會做‘冷淘’(注),每到夏天的時候,她用槐葉擰成汁和麵,把麵條下到井水裡用淘過之後,再拌素醬給我們吃,冷淘碧瑩瑩的,我和妹妹能吃一大碗,阿孃給妹妹擦完了嘴角,又笑著給我擦。阿爺呢,一心要我好好讀書,只要有空,他就一筆一畫教我寫字。我學會了,再來教妹妹。」
彭玉桂攤開掌心,眼裡淚花閃爍,指節上的繭子尚在,那是當年苦練時留下的痕跡。爺孃沒在世上給他留下任何東西,除了手上這些繭子。
這些年他捨不得放下手中的那管筆,就是怕時光將繭子磨平,如果連這個也消失,爺孃留給他的最後那點念想也沒了。
「我比妹妹年愛上書屋會‘兒’字,我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告訴她:你是寶嬌兒。她寫了一整張的‘兒’字,笑得滿屋亂跑。」彭玉桂說著說著,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的色彩,這讓他的臉龐看上去沉靜了不少。
屋裡人聽得入神,沒人忍心打斷彭玉桂。
「有一年因為阿爺救了一位富商,我們家日子好過了不少,那富商迷信卜筮,被阿爺救起後直說那本是他的大厄之年,‘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喪命’,惟有遇到貴人,方能逢凶化吉。他堅信我阿爺是他的貴人,執意贈阿爺五十錠金。依著阿爺從前的性子,是絕不肯收這筆巨資的,但或許是這些年一家人過得太苦了,或許是為著我日後的前程著想,總之最後他收了。正是這五十錠金,引來了那對豺狼。」
彭玉桂攥緊了拳頭,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人常說‘積德累仁、積惡餘殃’。要行善,因為‘善惡到頭終有報’。」他譏誚道,「我卻覺得這些話淨是騙人的,因為我爺孃那樣的好人沒能逃過惡人的殘害,田允德和戚翠娥這樣的豺狼卻過了那麼多年的好日子。」
說到憤慨處,他忍不住朝領口抓去,觸及脖頸上冰涼的銀鏈,才意識到自己已落在官府手中。
他怔忪了一瞬,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斷續乾澀,說不盡的諷刺,放聲笑了好一會,嗓音漸漸低沉下來,末了化為鼻腔裡的一聲冷笑。
他面無表情地說:「我阿孃是個念舊的人,自從在越州定居,就經常讓阿爺替她給關中的長姐和么妹寫信,田允德和戚翠娥當時過得還不算太差,倒是零零散散回過幾封信。過了幾年,關中鬧饑荒,這對豺狼在家鄉活不下去了,便出來投奔親戚,戚家的長姐頭年就病死了,他們只得往越州來。
「阿孃收到來信自是高興,趕忙拾掇出一間寢房,一個多月後的某個傍晚,田允德和戚翠娥隨流民上了岸,我阿爺在渡口接了他們,把這對豺狼領到我們山上的莊子裡。」
彭玉桂一邊說一邊回想當時的情形,怨恨慢慢由胸口往上攀升,面孔益發猙獰起來。
田氏夫婦到了後,很驚訝於他們家的富足,當晚一家人給他們接風洗塵時,田允德趁阿爺醉酒故意套話,阿爺一腔赤誠待他們,自是毫無防備。
兩口子聽說彭家憑空得了那樣一筆巨資,眼饞得不得了。住了沒幾日,戚翠娥說打算在此定居,日後以販賣繒彩為生,無奈囊空如洗,想先跟姐姐姐夫籌借點銀錢。
阿爺二話不說就借了十錠金給田允德,哪知田氏夫婦得寸進尺,又打起了剩下那些金子的主意。
記得當晚田允德就開始勸說阿爺跟他們一起做買賣,說南下這一路看得明白,關中最缺上好的繒彩,如能將越州綾繚販到北地,必能討兩京貴要的歡心,買賣一旦做起來,往後就不愁衣食了。只是做這營生的人太多,要想從中脫穎而出,必然要投大筆的銀錢。
阿爺對生意一竅不通,自是一口回絕。田允德和戚翠娥不死心,拉著阿爺又灌了好些迷魂湯,怎奈阿爺就是不肯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