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福向來寡言,當下不再多問,點了點頭,退下去了。
***
今日正式壽宴,下人們天不亮就忙活起來了。偌大一座別業,一大早就笙鼓鼎沸。
晌午時分,忽有一列金吾衛疾馳前來報信,說是聖人和皇后親來賀壽,御輦不久就要到別業了。
山莊裡頓時沸騰起來,眾賓客唯恐御前失儀,嚇得各自回房整理衣冠,拾掇好後,各人依照品階在中堂前靜靜跪候,過不多時帝后到了,國丈率眾出門迎接。
帝后親厚異常,一來就令開席,宴設芙蓉池畔,特賜臣眷同座。
賓客裡不少頭一回面聖的,入席後嚇得連杯箸都不敢妄動,坐得久了,聽帝后語調和悅,漸漸也就不那麼拘束了。
皇后又令宮女們把宮裡新摘下來的新鮮含桃捧出來。
「宮裡帶來的,往年要三月底才熟透,今年也不知什麼祥瑞,居然三月中就得。拿下去分了吧,果子新鮮時比醃酢了好吃。」
宮女們提著竹籠,把枝葉上猶帶著露水的含桃分發給席上諸人,有幾位外地官員的妻女坐得較遠,料定自家未必能得賞賜,哪知皇后賜物並非做做樣子,席上不分親疏尊卑,幾乎人人都有,眾人見皇后如此慈厚,不免又敬又愛。
這一整日,君臣在芙蓉池觀百戲,聽絲樂,品芳餚,嘗美酒……可謂其樂無窮。
傍晚宴席仍未散,皇后似乎覺得乏了,對眾女眷說不必拘坐在席上,趁天色不算晚不妨四處走走,說完這番話,便率宮人們離了席。
過了沒多久,陸續有女眷藉故回房換衣裳。
杜夫人早覺得頭昏腦熱,便也帶著杜庭蘭和滕玉意回了趟月明樓。
回房喝了茶又換了衣裳,總算覺得身上爽利許多。
杜夫人靠在窗下矮榻的扶手上,一面輕搖團扇,一面觀賞窗外的斜陽:「明早就要回城了,這樂道山莊如此壯麗,難得來一回,也沒好好逛逛,晚間要是無事,你們姐弟幾個盡興四處走一走才好。」
杜庭蘭說:「阿孃要是歇夠了,待會同我們一道下樓逛逛。」
「今日累壞了,我就不去了。」杜夫人奇怪道,「這孩子,一回來在房裡找什麼?」
滕玉意負手在屋子裡打轉,先是把目光落到桌上的琉璃盞上,搖了搖頭,又扭頭打量那邊床架上的衣裳,又搖了搖頭。
聽姨母問話,她漫應道:「我欠了別人一份人情,我在想送點什麼禮物能叫對方瞧得上。」
門外有人道:「阿玉,蘭姐姐,你們歇好了麼?」
原來是李淮固母女來了。
李家的門第與今日一干公卿大族比起來,固然毫不起眼,但因李淮固的容貌氣度在一干小娘子裡算出眾,在席上也頗受矚目。
李淮固外頭新換了一件輕軟似霧的淺緋色縠衫,一身妝扮明淨雅潔,進來先給杜夫人行了了禮,隨後對杜庭蘭和滕玉意道:「剛才幾位管事來樓下傳話,說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說昨晚玩得不夠盡興,令人在水煙湖裡擺了畫舫,邀各府的小輩前去玩樂呢。」
杜夫人笑說:「這樣正好。你們快去吧,我同李夫人好好說說話。」
三人便告辭出來,李淮固道:「你們在房裡商量給人送禮麼?」
滕玉意信口胡謅:「我府裡有位老管事要過生辰了,他是我的老忠僕,我想好好犒賞他一回。」
李淮固溫聲說:「我從杭州帶了不少綢緞,現堆在房裡,本來是要送禮的,阿玉你要是瞧得上,拿一匹賞你這位老管事好了。」
杜庭蘭並不知昨晚小涯用的是藺承佑的浴湯,只當滕玉意要借姨父的名義給淳安郡王送禮,忙道:「阿玉這老管事脾性古怪,綾羅錢財這類的未必瞧得上,所以阿玉才正發愁賞什麼好呢。」
李淮固笑著說:「原來如此。我還覺得奇怪呢,阿玉可是名門之後,自小到大也不知見過多少寶物錦綺,這世上怎會有人瞧不上她送的禮。」
滕玉意靜靜瞧她一眼,忽然一指李淮固的裙角:「三娘,小心你腳下。」
李淮固低頭瞧去,原來是一隻飛蟲,她嚇得面色一白,連忙躲到杜庭蘭身後:「哎呀。」
滕玉意慢條斯理替她驅趕那蟲子:「沒想到你都這麼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怕蟲子。」
李淮固驚魂不定撫住胸口,自嘲道:「可不是……一看到這些東西就發暈。」
突然鬧這麼一齣,自然沒人再提起送禮的事。
三人很快到了水煙湖,遠遠就聽到笑語熙熙,原來各府小輩們今日在席上拘壞了,一聽說要泛舟遊樂,早就迫不及待下船了。
滕玉意邊走邊賞景,只見湖中畫舫點點,岸上竹疏桃紅,頗有江南春日勝景的況味。
到了岸邊,恰好有一艘畫舫向岸邊緩緩駛來,畫舫朱鏤銀漆,船身又頗大,似能容納不少人,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歡聲笑語。
宮人笑道:「這是昌宜公主和阿芝郡主的船。」
話音未落,視窗探出一支白白嫩嫩的小圓胳膊:「滕娘子、杜娘子,快上來。」
「阿芝郡主。」
等到船泊了岸,畫舫上跳下來兩名宮人,把船板放到岸邊,小心翼翼扶三人上船。
船上嘰嘰喳喳,全是各府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阿芝一直在等滕玉意和杜庭蘭,看到她二人過來,高興地拍拍身邊的茵褥:「滕娘子,杜娘子,過來坐。」
她上回就跟滕玉意和杜庭蘭熟了,尤其對滕玉意憑一柄小劍逼走屍邪的事記憶深刻。
李淮固笑容不變,矜持地留在原地。
阿芝這才意識到她們三人是同來的,忙又對宮人說:「替這位……」
李淮固垂眸行禮:「見過郡主殿下,我叫李三娘。」
阿芝笑呵呵點頭:「好,李三娘……你們替李三娘找個好位置。」
彭花月和彭錦繡招手道:「三娘,快來這邊坐。」
待三人坐定,有人道:「陳家二孃,該輪到你們了。」
陳二孃靦腆搖手:「哎呀,我說不上來。」
「不行不行,今日在座人人都得講一則近日聽到的奇聞詭事,否則就要罰酒。陳二孃你又喝不了酒,要是再不講故事就沒勁了。」
陳二孃絞了絞垂在臂彎裡的披帛:「好吧,但如果說得不好,你們不許笑我。我乳孃上月回了趟老家,回長安的途中聽說了一件怪事。說是前不久她路過的那家客棧有一對夫妻投宿,妻子懷胎四五月了,本是來長安投奔親戚的。結果當晚才住下,這對夫妻就被人害死在床上。那妻子死狀很古怪,肚子裡的孩子不翼而飛。」
「呀,這是偷孩子的吧。」
「不對,常言道‘懷胎十月’,這麼小月份的胎兒,偷出來也活不了。」
陳二孃說:「我、我還沒說完呢。我乳孃說,這還不算怪,出事的那一晚,隔壁廂房的客人說,他清清楚楚聽到孩子的哭聲。」
眾人倒抽了一口氣,這也太詭異了,四五個月大的胎兒,再怎樣也不可能發出哭聲。
阿芝和昌宜出了一陣神,心有餘悸道:「這個故事聽著簡單,但越琢磨越瘮人呀。」
說著隔窗朝後頭甲板上一望:「阿大哥哥一定聽說過這種偷人胎兒的妖怪,陳二孃,你先停一停,等阿大哥哥進來了你再說。」
甲板上的人不比船艙裡少,不過大多是王孫公子,吹簫的吹簫、飲茶的飲茶、鬥詩的鬥詩,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阿大哥哥在哪呀?」
「釣魚的那個不就是。」
船頭有人手持一根釣竿,吊兒郎當地釣著魚,眾人定睛一瞧,那少年朗若朝霞,可不就是藺承佑。
藺承佑身邊坐著盧兆安,兩人說說笑笑,似乎聊得很投機,然而仔細瞧去,盧兆安背上已然濡溼了一大塊。
滕玉意疑惑地盯著盧兆安的背影,眼下才仲春,處在這樣一個四面來風的舒爽環境裡,論理不會汗流浹背,除非……那人害怕或是緊張。
恰在此時,湖邊送來一陣風,風裡夾裹一縷似有似無的藥香,滕玉意聞了聞,這不是正是她昨日送給藺承佑的那罐胡藥的氣味麼?這藥與中原藥材不同,頗為辛辣清涼,只消抹一點到身上,就會經久不散。看來藺承佑正缺金創藥所以已經用上了,就不知藥效如何。
有人疑惑地說:「咦,怎麼會有藥香,有人受傷了?」
昌宜忽道:「阿大哥哥換了藥嗎?」
阿芝說:「阿兄說他的金創藥用完了,一時找不到趁手的,只好臨時用別的藥湊合一下。」
這時候婢女無奈進來回話:「世子不肯進來,他說他要釣魚,忙著呢,要兩位殿下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