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玉意雖然猜測一番,心裡卻並不十分篤定,身周被滾滾熱氣包裹,能維持腦子的清明已是不易。她呼吸也發燙,皮膚也發燙,就連頭髮絲彷彿都要燃起來了。再捱片刻,說不定連五臟六腑都會被烤成焦炭。
藺承佑也彷彿置身煉獄,那份焦灼簡直無法紓解,身上的衣裳裡外幾層全溼透了,一動就是一身汗。他心裡油煎火燎,若不是理智尚存,真想把外裳脫掉。饒是如此,他也無法控制自己,一邊盯著那四個沙彌猜謎題,一邊無意識鬆了鬆圓領襴衫裡的雪白禪衣領口。
滕玉意整個人如同在炙架上烤,見狀,忙也背過身悄悄鬆鬆自己的領口,藺承佑餘光瞥見,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但眼下活命要緊,也顧不上替她和自己尷尬,他正要轉過身去,腦中倏地白光一閃。滕玉意也飛快轉過身來,紅唇微張,分明想到了什麼。
衣裳!兩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四個小沙彌的法號可是寫在緇衣上,耐重這樣做,絕不可能只是為了方便他們瞧清楚四人的法號。
定吾、定慧、定吉、定戒,再加上衣裳,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上來,準備走。「藺承佑背轉身。
迷局已識破,滕玉意知道藺承佑要帶她逃了,二話不說跑到他背後,踮腳將兩隻胳膊攀上他的肩膀,藺承佑背起滕玉意,對西北角的小沙彌笑道:「定吉闍梨,隨我們上去取水去吧。」
耐重在一旁笑道:「貧僧這謎題當解,也當釋,檀越若是說不出個緣由,貧僧怎知檀越是真解出了謎題,抑或只是湊巧蒙中了謎題。」
藺承佑早縱氣掠向大殿的另一方,笑道:「答案不就在四位闍梨的法號中麼。光看他們四人法號,就知法師熟讀《壇經》。《壇經》中有則典故:當年慧能法師從五祖處得了衣缽,回山途中,不斷有人想搶他的衣缽,終於被一位叫明的和尚追趕而上,明和尚意圖行兇,竟為慧能法師所點化。明和尚大徹大悟,臨別前問慧能:今後向甚處去?慧能曰:逢【袁】則止。」
滕玉意唯恐影響藺承佑使輕功,接過話頭道:「西北角的這位小闍梨法號【定吉】——【吉】在緇【衣】上,便是【袁】。逢【袁】則止,定吉可不就是法師的第四位弟子。」
耐重手中的蒲扇不再搖了。
說話這當口,藺承佑早已奔到了真正的出口,繼而飛快攀上了樓梯。
滕玉意只覺得耳邊熱風滾滾,心簡直要跳出來,總算逃出來了,卻不敢回頭看,忽覺身後一股冰冷的陰風撲來,她握緊劍柄道:「追來了。」
藺承佑眼下騰不出手,只好喝道:「使劍!這小老頭喝了我的浴湯,怎好意思一直閒著。」
滕玉意早揮劍向後一刺,就聽身後「咿唔」作響,彷彿插入了麻袋似的物事,回頭看,卻是剛才殿中的某個小沙彌。
小沙彌相貌清秀,然而面無表情,看著陰森森的,一路直愣愣追上來,口裡道:「檀越且慢,貧僧陪你們去取水。」
被小涯劍當胸一刺,雖未當場灰飛煙滅,卻重重跌入了黑暗的地宮中。
滕玉意暗鬆了口氣,藺承佑揹著她縱出樓梯,落地一瞧,卻是玉真女冠觀的桃林中。
藺承佑剛將滕玉意放下,忽地像察覺到了什麼,從袖中變出一張符夾在兩指間,揮掌就拍向從地道追出來的小沙彌。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清越的梵音,伴著「篤篤篤」的木魚聲,儼然有大批人馬朝林中走來。
小沙彌尖叫一聲,化作一道濁煙,瞬間遁入了地宮中。
滕玉意驚魂未定,扭頭一望,卻見數十名和尚齊步踏入林中。
和尚們一部分手持木魚,另一部分卻是轉動念珠,步履輕捷,齊聲誦咒,梵音洪亮悠遠,伴隨著桃林中的春風,一聲聲飄入耳中。
領頭那個老和尚鶴骨松姿,儀貌奇麗,目光如電,長眉雪白。
滕玉意望見和尚身上的紫衣袈裟,不由愣了愣,當朝只有一位和尚經聖人賜了紫色袈裟,這人便是——
果聽藺承佑訝道:「緣覺方丈。」
和尚們一進桃林就四散開來,擺出陣勢要對付底下的邪物,緣覺則把目光投向藺承佑,先是上上下下把藺承佑看了好幾遍,似是要確定他安然無恙,隨後把視線轉向滕玉意。
滕玉意昨日才聽阿爺說緣覺方丈要回來了,沒想到今日就見到了這位高人,估計是因為玉真女冠觀出現了大邪,有人臨時去請來的。
她前世雖隨皇后在大隱寺齋戒了幾日,卻並未與緣覺方丈打過照面,此時對上緣覺方丈的目光,心尖不由顫動了一下,那兩道目光深不可測,彷彿能照到人心底去。
藺承佑暗覺滕玉意神色不對,只當她被耐重嚇壞了,低聲道:「走吧。」
滕玉意回過了神,隨藺承佑一前一後到了緣覺方丈跟前。
藺承佑納頭便拜:「小子(注2)給方丈請安。」
緣覺眼波頓時漾出了笑紋,兩手攙住了藺承佑:「好孩子,快起來。」
滕玉意也恭恭敬敬地斂衽行禮:「見過緣覺方丈。」
緣覺面容慈藹,微笑道:「檀越不必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