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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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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承佑尚未接話,巷尾又湧上來一隊金吾衛,個個手持兵器,分明已等候多時。

榮安伯府的護衛吞了口口水,惶然把刀橫擋在胸前:「世子!」

為首的金吾衛認出賊首是宋儉,似是大感意外,但也只怔了怔,就示意底下人上前捉賊,怎知刀身剛一抖,就被藺承佑攔阻。

「不必了。他不會跑的。」

光是帶人搶劫月朔鏡的行為就足以說明了一切,如今人贓俱獲,無論逃亡或是拒捕,都只會給榮安伯府帶來滅頂之災。宋儉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宋儉面色慘然,長嘆道:「罷了。」

鏘然一聲,他將手中兵器扔到腳邊。

他身後兩名護衛見大勢已去,只好也束手就擒。

宋儉藏在懷中的月朔鏡仍在自發流淌汙血,短短一瞬就染透了他的前襟,可他似乎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定定出了回神,抬眸看向藺承佑:「論理我並未露出馬腳,你是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藺承佑看看頭頂的穹窿,大隱寺那邊估計快有動靜了,真兇忙著謀取月朔童君,斷然照應不到宋儉這邊,趁這機會趕快從宋儉口中問到幾個關鍵線索才要緊。

他淡聲道:「是宋大哥自己告訴我的。」

宋儉疑惑:「我?」

藺承佑:「那晚我去榮安伯府打聽小姜氏出事前可有什麼異常舉止時,宋大哥臉上的哀慼之色幾可亂真,但提到前妻大姜氏時,你的眼神還是不小心洩露了端倪。」

宋儉怔然。

藺承佑望著宋儉:「宋大哥這些年一直很懷念亡妻吧,那晚你單是提到‘貞娘’二字,眼裡都會浮現那樣深沉的哀慟,這與你在說到小姜氏時的惺惺作態截然不同,這一點,或許宋大哥自己都沒意識到。」

宋儉默然半晌,勉強牽了牽嘴角:「可是光憑這一點,你又怎敢斷定我與謀害姜越娘有關?」

藺承佑笑了笑:「是,光憑這一點的確說明不了什麼,可接下來我在調查小姜氏的生平時,發現了太多自相矛盾之處。

「你在人前對小姜氏百般縱容,珍寶首飾任其予取予求,僅僅這兩個月,小姜氏單是在各家鋪子添置衣裳首飾就花去了數萬錢,這讓所有人都認為你極為寵溺這位新娶的嬌妻,可無論坊間還是你們榮安伯府,關於小姜氏的那些流言蜚語就沒斷過,坊間的議論你或許管不了,府裡這些汙糟流言傳了這麼久,你不可能全然不知情,聽說伯爺這一年多來身體抱恙,府裡的事一直是宋大哥在打理,榮安伯府治下甚嚴,你卻連一箇中傷主母的下人都沒懲戒過,這隻能說明,你面上再怎麼偽裝,內心深處也根本沒想過維護小姜氏。」

「面上百般疼愛小姜氏,卻任由謠言傷害妻子,這豈不是自相矛盾?」藺承佑道,「前兩日我去東西兩市幾家鋪子打探,幾位店家都說當年大姜氏還在世時常見你陪伴她出門,除了陪著做衣裳挑首飾,連大姜氏愛吃的那幾家胡肆也如此,那家專做駝峰炙的胡肆老闆至今還記得你和大姜氏,說是你和大姜氏情同膠漆,是長安城數一數二的恩愛夫妻,可惜恩愛夫妻未到頭,成親才四年大姜氏就走了。」

宋儉神色不變,喉結卻澀然滾動了兩下。

「與此同時,我也打聽到了小姜氏生前愛去哪些鋪子,比如西市的香料鋪、福安巷的念茲樓、東市的錦雲瀑,奇怪的是這些店鋪的主家都說從沒見你來過,即便去年剛成親的那陣,你也一次都沒陪過小姜氏。對待前後兩任妻子態度如此不同,哪個是真情哪個是假意,豈不是一目瞭然?銀錢你可以給,陪伴出門卻需要在人前做出種種恩愛姿態,所以明知這樣做更不會讓人起疑心,你也一次都不肯做。因為你做不到,對不對?宋大哥。」

宋儉依舊沒接話,眼裡的恨意卻微妙地湧動起來。

「那晚我在榮安伯府碰到大宋大哥的大郎和大娘,當時時辰已經不早了,兩個孩子卻還在等阿爺帶他們入睡,我和嚴司直都覺得奇怪,小姜氏是孩子們的親姨母,嫁入府中一年多,孩子們照理習慣由她陪伴了,即便小姜氏出了事,也還有乳母照拂。事後我讓嚴司直上門詢問大郎和大娘的乳母,乳母們都說,自從大姜氏去世,孩子們一直是宋大哥親自帶著入睡,哪怕後頭又娶了小姜氏,宋大哥也照做不誤,有時候太晚了,就順勢歇在孩子們的房裡,只偶爾要去禁軍當值時,才會讓乳母們哄睡,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小姜氏才能過來照拂一下,因此孩子們一到晚上就找阿爺,反而與這位親姨母並不親近。

「這件事又透露了兩個疑點:其一,宋大哥與小姜氏似乎沒有面上那麼恩愛,否則不會因為哄孩子們入睡就忘了回上房;其二,宋大哥你明明那麼喜歡孩子,小姜氏懷孕為何不見你多陪伴她?

「越往下查,疑點就越多。

「那日貴府一位下人聽說兇徒並未落網,擔心自己被兇徒盯上偷偷跑出來給我送信,說小姜氏懷孕之後,突然就變得疑神疑鬼了,即便大白日午歇也要喚一堆人陪伴,你為了讓她安心養胎,不得不找人上門來做法。我聽到此處,忽然生出個念頭,我原本一直以為小姜氏是因為做過虧心事才會心虛怕鬼,可如今想來,她是不是懷疑自己做過的事情已經洩漏了,擔心你報復她才會日夜不安?畢竟夫妻之間的種種,瞞得過外人卻瞞不了自己,你是不是真心喜歡她,她自己比誰都清楚。

「所以那日你說去香料鋪接她,她才會那樣高興,她以為你終於對她動了心,說不定日後不會再對她那樣冷淡了,卻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個死局。」

說到此處,藺承佑深深看宋儉一眼:「說實話,這兩日我雖然一直在佈局,對於能不能引你們上鉤卻沒多大把握,因為幕後那位真兇每回殺人取胎時都會易容喬裝,就算受害者的魂魄找回生前記憶,此人也不用擔心自己會洩露,所以在佈局嫁禍舒文亮時,為了讓那個局看上去更逼真,那人甚至把月朔鏡放入舒文亮屍首的衣裳裡,可你就不一樣了。

「你與小姜氏朝夕相處,她懷孕後那樣害怕,說明在出事前就已經起了疑心,加上那日她因為你的緣故在香料鋪等了那麼長時辰,縱算再糊塗,臨死的那一瞬間也該猜到了一點真相。等我想通了這一點,才篤定你會上鉤。果不其然,你聽說我從同州回來便要施法助鏡中的冤魂殘魄迴歸原處,擔心小姜氏的鬼魂恢復記憶之後會在我面前透露真相,終於決定兵行險招,尤其是因為犯人越獄的緣故改由嚴司直去同州,對你來說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事到如今,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你既然這樣擔心會查到自己身上來,為何要——」

藺承佑默了默:「宋大哥,這樣做值得嗎?」

宋儉臉色愈發蒼白,嘴邊卻慢慢浮現快意的笑容:「你剛才只猜對了一半,姜越娘怕的不是貞孃的鬼魂,因為貞娘在四年前就已經魂飛魄散了。我之所以奪鏡,也不完全是怕你查到我頭上,而是我不想讓姜越娘這賤人找回殘魄重新投胎。」

藺承佑一怔。

「貞娘最後一次懷孕時,姜越娘說要親自照拂姐姐主動跑到府裡來住,大約是看到我與貞娘恩愛繾綣,而貞孃的吃穿用度樣樣都是上品,這賤人就起了妒意,屢次在她姐姐面前嘆氣,說姜家門第寒微,阿爺至今未在朝中謀取到功名,日後她要嫁人,還不知會嫁給怎樣一個落魄書生。為了此事,她恨不得日日燒香拜佛。」

宋儉苦笑了一下:「世子想必也聽說了,姜家門第寒微,當年我爺孃原本不同意我娶貞娘,是我堅持要娶她的。」

那一年宋儉同幾位友人去西郊狩獵,縱馬到一家寺廟門前時,不小心衝撞了剛從寺裡出來的姜氏父女,姜書生因為躲閃不及,手裡那籃香梨當場被馬蹄攆得稀爛。

宋儉當時年少驕縱,怎會將一籃梨子放在眼裡,縱馬要離去,姜貞娘卻攔到馬前,不卑不亢逼他下馬道歉。

他本以為這小娘子誠心拿喬,故意在馬上逗了她幾句,後來才知這個姜貞娘一貫如此,謙和正直,見識歷來不輸讀書人,左鄰右舍無有不喜歡她的,而且姜家雖然清貧,姜貞孃的阿爺卻是飽讀詩書一身傲骨,姜貞孃的字和書都是她阿爺親手教的,性情也與她阿爺如出一轍。

來往了幾回,宋儉原本存著戲耍之心,結果到最後,反倒是他自己一頭陷了進去,他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這個固執可愛的姜貞娘,想方設法娶她進門。

也就是那時候,宋儉才知道貞娘那個叫越孃的妹妹其實是她叔父家的孩子,因為父母早亡,自小被姜家收養,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姜越娘性情與姜貞娘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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