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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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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承佑飛快掃視左右,忽然似是瞧見了什麼,轉頭尋到寬奴,衝他招了招手,等寬奴到了面前,低聲叮囑幾句,寬奴點點頭,帶著十來名護衛混入人群中。

嚴司直低聲同藺承佑商量一會,回身指了指兩名穿常服的衙役,讓他們立刻尋一架兜籠來,自己則起身負責維持現場的秩序。

藺承佑重新低頭審視武緗,突然一指她右胳膊肘的一大塊汙漬:「這是何時弄汙的?」

武元洛早已是面色如灰,聞言看了看妹妹的胳膊,不由也是一怔,厲聲對身邊的婢女道:「說話啊!」

婢女們猛一哆嗦,忙惶然搖頭:「婢子也不知,方才娘子的衣裳明明還乾乾淨淨的……」

滕玉意心驚膽戰打量那一處,顏色明顯比別處更深些,看著像潑了油湯之類的物事,別說武緗自己,婢女也絕不可能容許自家娘子的衣裳如此髒汙。

所以從弄汙衣裳到武緗出事,一定只隔了很短的工夫。

忽又想起菊霜齋窗外那一幕,前腳盧兆安出現,後腳武大娘就出事了,加上紹棠那位突然被奪魂的同窗胡公子,簡直沒法不往盧兆安身上想,此處人山人海,縱算藺承佑有通天之能也照管不過來,滕玉意唯恐盧兆安趁亂逃走,忙示意長庚過去提醒藺承佑。

「大理寺官員在此辦案,無奉不得近前。」嚴司直好聲好氣攔住長庚。

藺承佑卻一眼認出了長庚,這護衛雖說易了容,今晚卻一直跟在滕玉意身邊,只當滕玉意有事尋他,忙道:「嚴大哥,放他過來吧。」

長庚近前將滕玉意方才的發現說了。

藺承佑四下裡一望,擠在最前排看熱鬧的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漢子,他一時沒能在人堆裡找到滕玉意,只好低聲說:「此地危險,先帶你家主人回菊霜齋。」

長庚應了。

滕玉意本就急著找阿姐和紹棠,聞言忙從人堆裡出來,她現在不擔心別的,就擔心阿姐和紹棠的安危。

沒走多遠,就看到阿姐和紹棠迎面走過來,阿姐身邊還有一位身材頎秀的男子,那人濃眉大眼,長相與聖人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滕玉意怔了怔,阿姐怎會與太子在一處?

太子這一行顯然也聽說這邊出事了,臉上都有些不安,杜庭蘭臉色發白,邊走邊用目光在人群裡找尋著什麼。

漸漸走得近了,太子像是察覺了周圍的目光,不動聲色拉開與杜庭蘭的距離,隨後帶著身邊人快速穿過人堆,冷不丁望見地上的武緗,當即大吃一驚,走到藺承佑身邊半蹲下來,低聲詢問發生了何事。

杜紹棠望見人群裡的滕玉意,不由又驚又喜:「玉表姐!我們正尋你呢。」

杜庭蘭急步走近,一把抓住滕玉意的胳膊:「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

「先別過去,兇手可能混在人堆裡。」滕玉意依舊滿臉錯愕,把杜紹棠姐弟拉到人少處,「阿姐,你們怎麼會與太子在一起?」

杜庭蘭臉微微一紅,杜紹棠瞄了瞄阿姐,表情頓生古怪。

***

杜庭蘭和滕玉意傍晚出來時就商量過今晚引賊的事,因此先前滕玉意藉故去買糖人時,杜庭蘭也就未跟出來,等了一會不見妹妹迴轉,心裡不免有些擔心,便也同尋了個由頭,帶著弟弟出了樓。

姐弟倆剛到門外,人群中就有個小廝不聲不響靠近,霍丘原本要出手對付那人,認出對方是藺承佑身邊的長隨,一下子愣住了,寬奴把姐弟倆請到不起眼的角落裡,客客氣氣地稟明來意。

說自家世子有件要事想同滕娘子打聽,請杜娘子幫著遮掩一二,萬一有人打聽滕娘子的下落,只說滕娘子去臨水齋取定好的首飾好了,還說臨水齋的掌櫃也都提前打好了招呼,杜娘子不必有所顧慮。

杜庭蘭姐弟同藺承佑打過幾回交道,知道此人是藺承佑的心腹,哪怕滿心疑惑,也只好應了。

為了讓自己返回時顯得更自然,姐弟倆就順手買了些玉尖面,回到菊霜齋分發給同窗們,不一會同窗們也坐不住了,紛紛相約離開。

杜紹棠勉強又捱了半個時辰,眼看樓裡沒幾個人了,便說:「阿姐,今晚這樣熱鬧,老坐著有什麼意思,我們也去逛逛吧。」

非要拉著姐姐出樓。

一到了外頭杜紹棠就活躍起來了,到河邊放了許願燈,又拽著姐姐閒逛起來,杜庭蘭一面走一面找尋滕玉意,可惜一直走到臨水齋都沒訊息。

姐弟倆只好又沿著原路返回,半路遇到胡人耍尋橦,那胡人錦衣朱褲,兀自在半空中的一根長繩上縱躍騰跳,那靈巧的身形堪比猿猴,杜紹棠年紀小貪玩,頓時來了興致,拖著姐姐近前觀看,碰巧有位老媼抱著孫子從人堆裡出來,迎面撞上杜紹棠,老媼來不及抽腳,被杜紹棠重重踩了一腳。

杜紹棠嚇得後退幾步。

杜庭蘭一愣,忙伸臂扶住老媼。

杜紹棠很快穩住身形:「老夫人,沒事吧?」

老媼青襦素裙,頭上連根木釵都無,懷裡的孫子抱著個破舊的撥浪鼓,也是一身粗布衣裳。

老媼不提防被人踩了腳,自是一肚子火,待要大啐幾句,才發現踩自己的是一個衣飾華貴的小郎君,再看扶著自己的小娘子,也是通身貴氣,心知對方非富即貴,硬生生把那句「是不是沒長眼睛」給嚥了回去。

啐是不敢啐了,面上卻沒什麼好氣,老媼推開杜庭蘭的手,一瘸一拐抱著孫子走到一邊,大聲呼痛道:「唉喲唉喲,疼煞老身了。」

她這一喊,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杜紹棠慌了神,這婦人年事已高,他這一腳下去,該不會踩斷了對方的趾骨吧。

杜庭蘭臉上也火辣辣的,好在頭上戴著帷帽,不至於被太多人圍觀,忙示意弟弟道歉,自己則扶住老媼,一個勁地溫聲寬慰:「舍弟冒冒失失的,老夫人莫惱,這附近就有醫館,我們陪您去瞧一瞧。」

杜紹棠躬身深深一揖,赧然道:「對不住,都怪晚輩莽撞。」

老媼刁鑽歸刁鑽,心眼卻不算很壞,想了想,對方原本可以不予理會,只因教養好才留下來好言好語賠禮道歉,聽了姐弟倆這軟聲軟語的幾句話,肚子裡的氣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再說腳上本無大礙,真要到了醫館,說不定醫工連瓶藥水都懶得拿,於是粗聲粗氣地說:「用不著。這位小郎君,你看著瘦瘦弱弱的,踩人的力氣倒是夠大的,老身這腳面怕是要腫好幾天了。」

杜庭蘭自是過意不去,看老媼說死不肯去醫館,只好取出一個小錢袋,把裡頭的幾緡錢給了老媼的孫子。

這回換老媼過意不去了,杜庭蘭心知老媼有顧慮,便含笑說她的孫兒生得可愛,這錢是給小郎君買吃食的。

老媼這才眉開眼笑接了。

姐弟倆轉過身,就看到不遠處有個穿紫衣的少年郎笑看著這邊,眼神溫和可親,氣度也雍容不凡。方才那一幕,都被這人瞧見了。

杜庭蘭姐弟在樂道山莊見過太子,不由詫異相顧:太子殿下。

太子像是獨自出門閒逛,白龍魚服,身邊只帶了幾個隨從,這種情況下不好貿然上前行禮,姐弟倆只好裝作沒認出太子。

走了沒多遠,杜紹棠看到路邊有個商販賣蒸梨,興沖沖地說:「阿姐最愛吃這個了,阿姐你等一等,我去買兩碗。」

杜庭蘭只得停下腳步。

經過方才那一遭,杜紹棠生恐再踩到旁人的腳,明明到了人堆外,卻遲遲擠不進去。

杜庭蘭惦記著去找滕玉意,見狀便要喚弟弟出來,可就在這時候,有幾個人走到小攤前,一口氣買下了好幾碗蒸梨,太子回身把兩碗遞給杜紹棠,笑著說:「杜公子,拿著吧。」

杜紹棠呆了一呆,他本以為太子一行早就去了別處,沒想到竟也到了此處,不好拂太子的意,於是恭謹地接過梨碗,道過謝之後,徑自從人堆裡出來,把其中一碗給了姐姐。

杜庭蘭疑惑歸疑惑,也只能一頭霧水收下這份好意。

有了這碗蒸梨的交情,太子順理成章與姐弟倆同行。

「杜公子在國子監唸書?唸了幾年了?」

太子的聲音宛如清風。

杜紹棠一貫膽小,這會兒早嚇得魂不守舍了,抬袖擦汗時,下意識瞟向阿姐,結果沒對上阿姐的眼神,卻瞥見了不遠處的霍丘,自從玉表姐把霍丘派到他身邊,霍丘是朝幹夕惕,連一次差錯都未出過,想想這可都是玉表姐調教出來的人,而玉表姐只比自己大四歲……

以往他事事都聽爺孃和阿姐的,這段時日他指派了霍丘不少事,漸漸習慣了自己拿主意的感覺。

他定了定神,試著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道:「某五歲開蒙,已在國子監唸了六年書了。」

太子溫聲說:「杜家子弟個個芝蘭玉樹,令尊更是才貫二酉,聽聞杜公當初進士科得了第一等,卻因作了一篇《百姓苦》的長賦被吏部的昏官貶謫出了長安,我有幸拜讀了這篇長賦,別的官員慣於歌功頌德,令尊卻字字為百姓叫苦,可惜這篇長賦並未傳到我阿爺手裡,就被當年那位昏庸無能的顧尚書擅自壓下了,這事……杜公子可聽說過?」

杜紹棠暗暗捏了把汗,那是阿爺仕途的重大轉折點,原本前途無量,自此跌落谷底,這話事關杜家前途,絕不能隨意作答,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阿姐。

太子看在眼裡,不免有些懊悔,本想隨便找些話頭,沒想到叫姐弟倆如臨大敵。

杜庭蘭察覺弟弟求助的視線,面上沒吭聲,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杜紹棠心裡一亮,斟酌著字句道:「阿爺常說身為朝廷官員,第一要義是為聖人和百姓分憂,越是明君,越能納諫如流,所謂‘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正因為聖人是一位視民如子的明君,阿爺才敢秉筆直書。」

太子微微笑了起來,這番話不卑不亢,頌揚君主的同時,也再次剖白了杜家人的忠直心腸。

他聽說杜裕知性情太過耿直,常常面折人過,這樣看來,杜紹棠似乎要比父親柔和一些,外圓內方,尤為可貴。

是了,杜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姐弟倆的性子許是隨了母親,難怪杜庭蘭那樣溫柔敦厚。

杜庭蘭心中更是百味雜陳,阿玉總說要弟弟獨當一面,她和阿孃卻總是不放心,如今看來她和阿孃錯得太深了,這世上哪有離不開護翼的小鳥,彷彿就是一剎那間,弟弟就長大了。

就不知太子接下來還會問什麼,不過看樣子她不用時刻懸著一顆心了。

太子不免有些無奈。

怪他,他這也是第一次同小娘子搭訕。

阿孃別的事都管得松,唯獨在未來兒媳的事上分外留心,遷入東宮前,他身邊沒有侍婢,遷入東宮後,宮裡亦只有些年長的嬤嬤。

不只如此,阿孃還叮囑幾個兒子以阿爺為典範,一生不許納妾。

太子心裡很清楚,當年正是因為先帝身邊側妃多,才致使襁褓中的阿爺險些遭了毒手,阿爺深惡後宮爭寵,多年來從未納過妃嬪,他們自小將阿爺對阿孃的專情看在眼裡,也覺得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到了今年,他在阿孃的要求下開始留意長安這些仕女,原本他因為滕紹的緣故對滕玉意萬分好奇,不巧在樂道山莊那一晚滕玉意風疹發作,他沒能瞧見滕玉意的長相,倒是被杜庭蘭吸走了全副心神。

從前只是遠觀,剛才卻近距離窺見了杜庭蘭的相貌,風一吹,那薄薄的紗簾壓根擋不住什麼,杜庭蘭瓊鼻櫻唇,生就一雙彎月般的眸子。

他從來沒見過那樣溫柔清澈的眼睛,一望之下,心跳止不住加快。

看出杜紹棠有些侷促,他決定轉移話題,笑道:「那邊有說變文的,要不過去聽聽?」

姐弟倆同時鬆了口氣。

就當這時,大批人潮朝青龍寺門前的拱橋湧去,杜庭蘭始料未及,差點被人群衝倒。

杜紹棠身軀單薄,自是護不住阿姐,霍丘被隔在了三尺之外,一時也無法近身,杜庭蘭被身後的人潮不斷推擠,即將跌倒的一瞬間,被人伸手穩穩扶住了。

杜庭蘭狼狽抬頭,恰好對上太子的眼睛,太子鬆開手道:「那邊好像出了什麼亂子,過去瞧瞧吧。」

杜庭蘭自是感激不盡。

可是越往前走,她心裡的疑惑就越濃,無論人群多麼擁擠,只要碰到走不動的時候,太子總能不動聲色幫她擋一擋。

她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有格外關注某個人,才會把對方的舉動全看在眼裡,還有今晚太子未免出現得太巧,青龍寺戲場那樣大,太子卻一直與他們同路。

她越琢磨越心驚。

好在一到事發的地點,太子就自發與他們分開了。

***

「阿姐?」滕玉意好奇望著杜庭蘭。

杜庭蘭不知如何接話,這件事實在太古怪了,但細細一想,又覺得一切只是湊巧,杜紹棠則認為太子的態度過於熱忱,在腦中捋了捋,悄悄把方才的事都說了。

滕玉意怔住了。

青龍寺附近可以遊樂的地方那樣多,太子去哪不好,偏要同阿姐他們同行,關鍵這一路還打聽了那麼多杜家的事。

當然在滕玉意的眼裡,阿姐是這世上最美的美人兒,上回在樂道山莊在一眾才女中拔得頭籌,太子不在場則已,在場瞧見了,會心動也不奇怪。

只不過今晚遊人如織,剛才那一幕估計被不少人瞧見了,好在阿姐戴著帷帽,附近也沒幾個人認識太子。

滕玉意放下心來,攙住杜庭蘭的胳膊:「這地方不好說話,我們先回菊霜齋。」

杜庭蘭踮腳眺望事發地點:「到底出什麼事了?」

滕玉意就把先前的事說了。

姐弟倆大驚失色。

三人回到菊霜齋,門口站著大理寺的兩名衙役。

同窗幾乎全回來了。滕玉意在心裡默默數了數,人都在,唯獨少了武緗和武綺,一個是出了事,一個則陪著阿兄在邊上幫忙。

柳四娘等人直抹眼淚:「大夥高高興興出來玩,誰知竟出了這樣的事,兇手真是膽大包天。」

彭大娘和彭二孃也憮然嘆氣:「你們沒瞧見麼,武大公子和武綺都急成什麼樣了,出了這樣的事,武家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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