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玉意信手一彈,錚錚的琴音從指尖流淌出來。「君去芳草綠,西峰談玉琴。豈惟丘中賞,兼得清煩襟。」
彈了一晌,心緒還是不大安寧。
春絨和碧螺也覺得不是滋味,往日娘子撫這首曲子時,自有一種高居清雅之境的閒適感,今日聽著,卻說不出的澀重。
果不其然,曲子才撫了小半疊,錚然一聲,琴絃斷了。
滕玉意不耐煩地吁了口氣,擺擺手道:「把琴抱下去吧,我自己到院子裡走走。」
這話剛說完,忽覺小涯在袖子裡發燙,滕玉意揮退春絨和碧螺,走到窗前把劍取出來。
小涯爬出來,動作很遲緩,臉龐透著菜色,鑽出來之後沒顧得上說話,一骨碌倒到榻上。
滕玉意一驚,忙把小涯捧到手心裡,昨日才用小涯劍斬殺了麗國夫人,看樣子又要供奉了。
小涯有氣無力地說:「我要胎息羽化水。」
滕玉意焦灼點頭:「你等著,我馬上去給你弄。」
還好這回絕聖和棄智在長安,不必再打藺承佑的主意,低頭將小涯劍收入袖中,起身掀開簾子出了屋:「讓程伯備車,我要去青雲觀一趟。」
***
藺承佑驅馬回到青雲觀,一問,師公不在觀中。
藺承佑也懶得進宮了,徑直進了師公的上房,仰頭倒到榻上。
鑑於昨晚彭家突然在殿前求親,今日他一早就進宮與伯父商量此事,一天快過去了,宮衛和朔方軍也該有動靜了。
照理他應該立刻進宮一趟,但他現在心裡煩得很,只想閉眼倒著。
未幾,寬奴找來了,不敢擅自進房,只在院子裡說:「世子。」
藺承佑:「滾,煩著呢。」
料著沒什麼急事,寬奴很快就退下了。
藺承佑很快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四肢百骸說不出的痠痛,鼻腔裡的氣息又燙又澀,好似著了火一般。
迷迷糊糊間,有人撫了撫他的額頭:「並非是蠱毒發作,這是傷了風了。快去給你們師兄熬藥,就按照傷風的方子抓藥就是了。」
藺承佑眉頭一動,暗覺太陽穴鑽心般疼痛,勉強睜眼,就見師公坐在榻邊望著自己,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衾被,廊外隱約飄來藥香。
清虛子重重嘆氣:「早上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病了?」
藺承佑笑了笑,翻身要下榻:「我沒病,睡一覺就好了。」
清虛子:「還說無事,都燒得燙手了。絕聖和棄智說你去找滕娘子了?」
藺承佑不說話了。
清虛子:「是不是又在滕娘子處碰壁了?」
藺承佑仰天倒回去:「師公,能不能別聊這個?我頭疼。」
清虛子在心裡嘆氣,這孩子自小體健,別說頭疼腦熱,噴嚏都沒打過幾個。若非心裡煎熬,怎會說病就病。
按照清虛子原本的打算,本想由著這孩子自己折騰,看這模樣又實在不忍,捋了捋須,忍不住問道:「你告訴師公,你都怎麼跟滕娘子說的?」
藺承佑一句話也不想說。
他想起小時候師公給他算的那一卦,所謂情劫,看樣子就是指的滕玉意,這求而不得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清虛子知道徒孫心裡難過,便拿出空前的耐心幫著開解:「滕娘子也是個講道理的孩子,論理不至於鬧成這樣,當時到底怎麼回事,你給師公細說說,你情竇初開,有些話未必是你想的那樣。」
藺承佑起初不想說,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暗自琢磨了一會,把今日的事大致說了說。
清虛子漸漸明白過來:「這孩子讓你寸她起誓?」
藺承佑重新閉上眼睛,心意也剖白了,誓也發了,滕玉意別說肯嫁他,看樣子日後還要躲著他了。
嘶,頭又開始鑽心地疼。
清虛子覷著徒孫,這病來勢洶洶,心結不解開,只怕一時半會好不了。
他抬手一個爆栗:「傻小子,還沒明白過來麼,滕娘子心裡是喜歡你的。她要是不喜歡你,只需直接回絕了你,何必讓你寸她發誓?」
藺承佑心中一動。
「師公聽你伯父說,滕娘子自幼喪母,滕將軍這些年也一直沒再娶。這孩子若是遇到什麼事,身邊也沒阿孃幫著開解,這樣的孩子,多半有心結,她不敢嫁你,是因為還不夠信你。雖說你起了誓,不巧又趕上天雷路過,這下她就更不敢信你了。只要她相信你會一輩子愛護她,她早晚會放下心裡的疙瘩的。」
藺承佑心中亮堂起來,師公這番話簡直比良藥還靈,一下子讓他身上的筋骨都舒展了不少。
忽聽外頭絕聖和棄智道:「那人說自己是嚴司直?」
「沒錯,說是大理寺有案子,因為涉及到邪術,可能得藺評事親自走一趟。現在嚴司直人在雲會堂候著呢。」
藺承佑便要翻身而起。
清虛子把徒孫摁回去:「給我好好躺著,師公去外頭同嚴司直說。」
藺承佑卻說:「若非急事,嚴大哥絕不會找到青雲觀來,徒孫還是去瞧瞧吧。」
雲會堂裡,嚴司直正端坐著喝茶,看到藺承佑的面色,當即有些詫異。
「藺評事,你病了?」
藺承佑卻只道:「嚴大哥,什麼案子?」
嚴司直按耐住滿心的疑惑,隨手拿起身旁案几上的一個包袱:「剛才李將軍到大理寺來報案,說他家三娘回家途中突然被人襲擊,幸而今日李府派了護衛隨行,否則李三娘說不定丟了性命,李將軍懷疑是上回那夥人做的,急忙到大理寺報案。我帶人趕到李府,李將軍說他女兒的閨房也被人做了手腳,之後我們在李三娘的閨房裡搜出了這個。這布娃娃被人做了手腳,裡頭藏著一張符籙,今早婢女拿出去洗曬時,才發現裡頭藏著這個。」
藺承佑望見那布偶,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個年頭久遠的布偶,布料都已經舊得不像樣了,樣式與別的布偶不同,是母親抱著懷裡的女孩。
藺承佑怔了一瞬,徑自走到嚴司直面前,把布偶拿到手中,翻來覆去地看,沒有錯,他長這麼大,只在一個人懷裡見過這布偶。
「這是從李三娘房裡找到的?」
嚴司直:「聽說是李三娘自幼帶在身邊的布偶,平日總放在床榻上,近日曾被李三娘帶到香象書院去過,也不知那賊是何時在布偶上做的手腳,你瞧瞧這符籙——」
藺承佑略一思忖,起身道:「我去一趟。」
忽聽院中絕聖和棄智訝然道:「滕娘子。」
說著咚咚咚跑進屋:「師兄,滕娘子來了。」
藺承佑心口一跳,殿前有女孩說話,那清甜的話聲像長了翅膀似的,一下子就鑽進了他的耳朵,他腳下頓時如同生了樁,一步也走不動了,只好笑著寸嚴司直說:「要不嚴大哥先走一步,我稍後就來。」
嚴司直朝外頭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位戴著帷帽的仕女,他微微一笑,體諒地說:「也好。」
***
滕玉意一邊與絕聖和棄智說笑,一邊隨他們進雲會堂,入內一抬頭,就看到堂內的藺承佑和嚴司直。
滕玉意忍不住瞄了眼藺承佑,才發現他不但臉色有些潮熱,薄唇也比平日發紅,一雙眼睛烏沉沉的,看著像有些病容。
她先是一呆,旋即又想,他未必是生病了,說不定只是天氣悶熱鬧的。
這邊嚴司直衝滕玉意點了點頭,回身將包袱重新系上,滕玉意無意間一掃,那包袱裡露出的一角布料,看著竟有些眼熟。
她暗自怙惙,方才出門前,她明明才看到過自己的布偶,就算布偶插上翅膀亂飛,也不可能跑到嚴司直的包袱裡去,只當自己眼花了,於是收回視線。
欠身朝藺承佑和嚴司直行了個禮,回身讓端福等人將府裡帶來的一大堆禮物依次放到桌上,這才寸絕聖棄智道:「此番冒昧前來,是想請兩位小道長幫個忙。」
藺承佑沒接話,徑自領著嚴司直朝外走。
絕聖和棄智被這一屋子的東西晃了眼睛,怪不好意思地說:「滕娘子、端福大哥,快請坐。要我們幫著除祟麼?」
等到藺承佑領著嚴司直出了門,滕玉意笑著說:「這件事得私底下同兩位小道長說。」
絕聖和棄智錯愕點頭。
滕玉意仍在尋思方才的那一幕,世上怎會有這麼湊巧的事,不成,待會得同藺承佑打聽打聽那是誰的東西。
正要稟明來意,觀裡的老修士過來上茶,滕玉意只得又住口,等了一會,觀中的老道士和修士來來往往,竟是片刻不得清淨,她只得寸絕聖和棄智說:「我得向你們討點東西,但這話只能同你們兩個人說。」
棄智和絕聖茫然地撓撓頭,忙把滕玉意領到東邊的迴廊外:「這地方僻靜,滕娘子請說吧。」
滕玉意拿出袖中的小涯劍,預備厚著臉皮要討要浴湯。
「你師兄生病了?」她悄聲問。
話一齣口,自己先怔住了。她要說的第一句話,明明不是這個。
棄智忙點頭:「病了。發燒了,燒得燙手。」
絕聖添油加醋:「還咳嗽呢,師公才給師兄服了藥,估計是淋雨淋的——」
卻聽有人在後咳了一聲,滕玉意一回頭,就見藺承佑站在那頭。
「你不是來找絕聖和棄智嗎,為何打聽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李淮固下線,阿大和阿孤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