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抬眸瞪向滕玉意。
那匹藺承佑親自調教的小紅馬原本賜給了她,不知為何只往滕玉意身邊跑。
看到藺承佑當時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她就意識到這件事不尋常了。
待到玉真女冠觀那回,藺承佑一聽說滕玉意被耐重擄走剎那間變了臉色,她在旁瞧著這一切,更加確定心裡的猜疑。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她想不明白。
藺承佑身中絕情蠱,今生蠱印猶在,為何會愛上滕玉意?
為了推翻自己的猜測,當日她不得不跟到大隱寺去,而為著讓緣覺方丈同意自己進寺,她只能用早前從道士處買來的沾染過妖邪汙血的簪子,劃破自己的手腕。
她如願住進了大隱寺。沒多久耐重闖入寺中,藺承佑對滕玉意的關懷一再流露,她看在眼中,知道再也沒法欺騙自己了。
那一晚,她沮喪得有如生了重病。
「你說你。」滕玉意假裝好心嘆了口氣,「都知道這麼多事了,做點什麼不好。為何還要執著假扮阿孤?」
「你不必假惺惺的。」李淮固咬牙切齒道,「他中了蠱毒,前世我一直到死之前都沒聽說藺承佑對某個女子動過心,除了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他,我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前一陣你已經知道蠱毒是假的了,為何還要出此下策?」
李淮固怔住了,即便知道蠱毒是假的,她也只能用這個法子接近藺承佑。
她不是沒付出過種種努力,但藺承佑依舊沒正眼瞧過她,得知他在御前求娶滕玉意,她整晚都未睡,再拖下去他說不定就迎娶滕玉意了,所以她不得不孤注一擲。
「所以前世你是哪一年死的?」滕玉意問,她也想知道藺承佑被毒箭射傷後到底有沒有活下來,李淮固既然死在她後頭,說不定知道謀害藺承佑的人是誰。
李淮固沒言語。
「是不是我死之後沒多久,藺承佑就知道我是阿孤了,不然你為何知道藺承佑是靠布偶辨認恩人的?奇怪,那一陣你不是被逐出長安了,怎能知道這些事?」
李淮固嘴角流露出一抹看不見的笑意,滕玉意終於承認了,只是口吻還不是很確定。
「我是不在長安了,但爺孃聽說你的死訊,也是長吁短嘆。滕將軍自己被彭震一黨用邪術害死不說,連女兒也沒能逃過一劫。他們顧念著與滕將軍的舊情,連夜趕回長安弔唁。當時阿芝郡主也來了,我阿孃在後院時,無意間聽到阿芝郡主同昌宜公主說話,她說頭幾日阿兄就猜到滕娘子是當年的阿孤了,畢竟世上再沒有第二人有那樣奇怪的布偶。就不知道滕娘子是不是那年生過一場重病的緣故,好像早把這件事忘了。他哥哥那晚沒能救下阿孤,心裡挺後悔的,這幾日整天在大理寺辦案,估計想盡快查出究竟是誰害的你。」
滕玉意胸口一熱,那晚來救她的果然是藺承佑。
那種洶湧的淚意又湧上來了,她握緊拳頭,努力屏住自己,因為不想在李淮固面前失態。
等到喉頭的澀意緩解,她佯裝平靜問:「所以兇手是武綺嗎?前生她做上了太子妃?」
李淮固淡淡道:「我不知道。但說到武綺,在你死後沒過多久,我聽說武中丞的二千金突然生急病死了。」
滕玉意一滯,莫非藺承佑查到了武綺頭上,幕後主家搶先一步滅了口?
「所以我的案子何時告破的?玉真女冠觀的師太又是何時落的網?」
李淮固冷笑:「很想知道?你承認自己是重生之人,我就把這些事告訴你。」
滕玉意自然知道李淮固在玩什麼把戲,心裡一嗤,故意踟躕了下,無聲點了點頭。
李淮固眯了眯眼,點頭是什麼意思?外頭的禁衛又聽不到。
「不成,你得親口承認。」
「好吧,我承認。現在可以說了嗎?」
李淮固卻不往下說了。
滕玉意冷笑:「別以為你逃得過一劫,那些害你的手段還沒叫你心驚膽戰麼?你能預知後事的訊息早就傳遍長安了,彭家怕你壞事,恨不得立刻把你除去。就算這回聖人不治你死罪,他們怕你提前預知他們的攻打路線,遲早也會在流徙途中派人追殺你。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彭家,若有人暗中支援彭家造反,也不會設法阻撓你說出這一切。你前腳走出長安,後腳就會被人剁成肉泥。我勸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至少還能死個明白。」
李淮固臉色直髮灰,來回思量半晌,不甘心地說:「你的案子似乎牽扯到很多人,反正直到我死之前都沒聽說告破,但是你死後不久,藺承佑就查到了盧兆安是害你表姐的兇手,聽說盧兆安那晚在竹林裡與另一個人見面,你阿姐也不知怎麼回事,鬼迷心竅帶著婢女去找盧兆安,因為撞見了不該撞見的,被那人的手下勒死在林中。」
果然是如此。滕玉意一瞬間差點咬斷牙根,還好今生她及時救下了阿姐,還好盧兆安這賤人在獄中備受折磨。
「再就是三年後,藺承佑在鄜坊府被人暗算,我聽說他身中毒箭性命垂危,就——」
李淮固咬了咬唇。
滕玉意微訝打量她。難不成李淮固前世為了藺承佑跑到鄜坊府去了。
李淮固心裡又酸又恨,前世她的確這樣想過,一個人在重病時意志力是最脆弱的,鄜坊府又缺衣少食,那樣艱難的環境下,若她能見上他一面,說不定他會接受她的照顧。
可惜沒等她動身,就聽說這個訊息是假的。
「假的?」
李淮固:「聽說只是個局。藺承佑一齣事,成王殿下和清虛子道長等人都趕去鄜坊府相救了,長安城只留下聖人夫婦和成王妃,當時朝廷才平了彭震的叛軍,長安城和京畿周圍地區正是兵力空虛,碰巧聖人生了病,遇上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潛伏在朝中的另一派人就動手了。」
滕玉意怔住了,原來這只是藺承佑設的一個局。
另一派人應該就是指靜塵師太和她幕後的主家了。
藺承佑應該是通過她的案子查到了師太那幫人的頭上,但前世她已死,師太和武綺並沒有很快露出馬腳,不像這一世,她先因為小涯的提醒闖入小姜氏的現場,由此發現莊穆是被人陷害的。過後又因為百花殘的機關,逮到了武綺、盧兆安、王媼這一串大魚。
沒有這一系列巧合,前世藺承佑一定查得艱難些,但哪怕對方手段再縝密,藺承佑還是查到那人頭上。
「所以另一派造反的人是誰?」滕玉意屏住了呼吸。
李淮固面色很難看:「朝廷密而不發。那一陣我阿爺隨軍到北戎打吐蕃,家中無人知道這些朝堂之事,再之後時疫爆發,我因為染上了時疫,很快就不治身亡——」
燭火啪地爆了一下,李淮固和滕玉意同時沉默下來。
死亡這個話題讓人不安,連滕玉意心中都閃過一瞬的惘然。李淮固原來是死於時疫,那她的重生到底跟自己有沒有關係?
正暗自揣測,李淮固開口道:「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痛快,但你也別太得意,你阿爺是一方節度使,明知有人造反卻密而不說,究竟是心懷不軌,還是想渾水摸魚?這件事拿到聖人面前一說道,聖人自有分曉。我出事,你也別想摘乾淨。」
滕玉意滿眼嘲諷。
「你沒這機會了。」門被人開啟,藺承佑走進來。
李淮固悚然而驚,門外竟只有一個藺承佑。
不過這也夠了,讓藺承佑知道滕玉意有多自私就成了。
藺承佑像是知道李淮固心裡在想什麼,諷笑道:「有些事不必讓你知道,但你別想拖滕家下水。聖人對你的處置早就出來了,你蓄意欺君在先,栽贓滕娘子在後,為了替李家謀取平叛的功勞,不顧天下黎民的安危隱瞞彭家造反一事。本該立即斷你絞刑,聖人仁德,免你一死,賞你黥刑(注),發配于闐,永世不得回長安。」
師公聽說了這件事,很想從李淮固和滕玉意身上弄明白最近這麼多妖祟的原因,要不是衝著這個,他巴不得今晚就把李淮固趕出長安。
黥刑?!李淮固面色大變。
「不不不。」她渾身顫慄,「乾脆殺了我吧,我寧死也絕不受這種侮辱。」
藺承佑笑道:「隨你的便。」
他目光落在李淮固額頭上,很認真地研究起來:「要不黥個‘三’字好了。你不是喜歡冒充別人嗎?阿固阿孤這樣的好名字你不配叫,不如改名李淮三。幫你在額上刻下這個‘三’字,你也能時刻記住自己是誰。」
李淮固起先恨得咬牙,漸漸又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一邊垂淚一邊說:「今日這個局分明是你故意引誘我的,世子心知肚明。我……我不過是喜歡你才出此下策,日後我絕不再敢了,求世子放我一馬。」
藺承佑眼中閃過一抹戾色:「就你這副兩面三刀的嘴臉,別說你不是阿孤,就算你當年真救過我,憑你現在這心性,你以為我會多瞧你一眼嗎?你假扮滕玉意還不夠,還試圖把襲擊你的罪名賴到她頭上,自己身陷囹圄,也不忘拖整個滕家下水。就你這毒辣心腸,依我看聖人斷得太輕了,先黥個‘三’字教你如何做人,你要是再囉嗦,再加別的刑罰!」
說完面色一沉:「來人。」
立刻有宮衛跑進來。
「世子。」
「押下去行刑吧。」
李淮固一邊奮力掙扎,一邊惡狠狠瞪著藺承佑,被拖下去之前,喊出一句話:「慢著!我知道彭家的行軍路線,只要饒我無罪,我馬上可以把這些事告訴朝廷。」
藺承佑壓根懶得接腔,彭家知道李淮固能預知後事,豈會不調整作戰方案,不信她的那一套,說不定能迅速平叛,聽了她的話,平叛可就遙遙無期了。
剛發落完李淮固,關公公帶著幾個小太監迎過來:「滕將軍已經到御前了,聖人讓世子把滕娘子帶過去,說要親自封賞滕娘子,皇后殿下也來了。」
說話時喜氣洋洋。
滕玉意一訝,阿爺在西營,論理不會這麼快進宮。
藺承佑也有些吃驚,笑道:「回稟聖人和滕將軍,我馬上帶她來。」
滕玉意斂衽行禮,含笑問關公公:「敢問關公公,我阿爺今日在城中麼?」
「滕將軍早上就從西營回來了,宮裡的人找到滕將軍時,他剛從靖恭坊的華陽巷出來,聽到召見就趕快進宮了。」
滕玉意頭頂頓時如同澆下一盆冷水。靖恭坊的華陽巷。
這地名只聽過一次,但她絕不可能會記錯,那是鄔瑩瑩來長安後的住處。怔了許久,只覺心裡一陣涼一陣熱,阿爺他……為何要去找鄔瑩瑩?
藺承佑正琢磨李淮固說自己說過滕玉意過「不娶」一事,想著想著,後背冒出一股涼意,一定是假的吧,自己辦過這樣的混賬事?扭頭才發現滕玉意神色不大對勁。
「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黥刑,在臉上刻字的一種刑罰。說起這個,有段很多人都知道的野史,武皇身邊的上官婉兒,因為與武皇的寵臣張易之兄弟打情罵俏惹怒武皇,被武皇施了黥刑,上官婉兒為了遮掩疤痕,不得不在疤痕處畫上梅花,據說畫得還挺好的,「梅花妝」當時風靡一時。
……
其實最初想過讓阿大和阿玉在成親那晚再看到布偶,因為一份刻骨銘心的愛情,不需要摻雜任何別的因素,沒有這個身份,他們依然深深相愛,吸引他們的是對方身上的種種特質,而不是一段很多年前的緣分。
但因為李淮固這個「前世鑰匙」的設定,沒法把相認安排到成親當晚,但儘管放在前面了,這個橋段依然放在阿大幾次表白心跡以後(這孩子不容易,表白幾次被雷劈幾次,依舊熱情不減,嘻嘻嘻嘻。)
相認之初,阿玉不屑於接受這個新身份,她本身強大又自信,不管有沒有這個身份,她都清楚自己對藺承佑是有吸引力,而且吸引他的,是她自己這個人。
這一點,李淮固是做不到的。
說起這個角色,雖然從二十幾章起我就不大看評論區了(除了有時候過來發紅包,或是臨時有變動,過來修改作話。後來發現現在有批次發紅包小工具,發紅包也可以不看評論。)但只要我一上微博,一定會有人問「李淮固什麼時候下線?」,次數多了,我才知道有人如此在意這個角色。
但是從她仿造布偶這個舉動就能看出,她是個凡事喜歡走捷徑的、缺乏自我認同的這麼一個人。
連自我認可都做不到,怎麼可能成長為一個強勁的對手?從她決定冒充那一刻起,她的軟弱和不聰明已經暴露無遺,她的種種行徑在阿大和阿玉面前不可能成功,結局早已註定。
她始終生活在阿玉的陰影之下,阿玉善彈琴,她重生後就拼命練簫,阿玉學識豐富,她也博覽群書,但她不明白,一個人最強大的地方不在於這些方面,而是自信心和充分的自我認可,缺少這兩點,哪怕學富五車也是白搭,所以哪怕她重來一次,依然選擇走捷徑去接近自己喜歡的人。
但是事實證明,做別人,只會迷失自己,做自己,才是正途。說白了,這世上每個女孩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文中阿玉、杜庭蘭、鄭霜銀、鄧唯禮等等女性角色,都很清楚自己是美好的,花重裡的沁瑤、王應寧、阿敏等等也一樣(看文的讀者們,也是如此)。可惜李淮固始終不明白這一點,這正是這個角色的悲哀之處。
今天過小年,發個紅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