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攻玉》小說信息

第123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但直到兩個月後,劉覺和秦豐村都沒派出一支援兵,滕元皓回想上回死士所說的話,朝廷指派了兩位節度使,分別由兩位宰相推薦,一個在河這頭,另一個在河那邊。或許兩人都忙著奪回洛陽,並不想分兵給南陽,尤其是守在南陽城外的叛軍足有十萬之眾,要馳援就得抽調大批兵馬。

軍士們聽到這訊息,心底的信念終於開始動搖。

江山社稷已經瀕臨絕境,這幾個朝廷派來的將領還忙著打自己的算盤。

滕元皓卻鼓舞士兵們說,即便是為了守住江南門戶,劉覺和秦豐寸也不會坐視南陽危亡的。劉覺或許正全力攻打洛陽,秦豐寸興許剛到臨郡。

但南陽城已經又苦苦支撐了兩月,將士們又一次開始忍飢挨餓,眼看城破在即,滕元皓為了向距離南陽最近的秦豐寸求援,連夜派鄔震霄帶領數十名騎兵拼死突出重圍。

但是這一去,鄔震霄就沒有再返回。

城破的那一刻,滕元皓頂天立地毫無懼色,將士們卻痛哭不已,並非怕,而是恨。滕將軍鐵骨錚錚,守城這半年,以卓絕的智慧和可敬的堅韌帶領他們無數次擊退敵軍,哪怕朝廷派來一支援軍,哪怕那隻援軍只有數千之眾,他們也不會一步步走向絕境。

直到被敵軍砍下頭顱,滕元皓仍凝視著長安城的方向,像在拷問,又像在沉思,但目光中的那份堅定,從頭到尾沒動搖過。

回憶完這段往事,滕紹已是雙眼猩紅。

藺承佑的心情跟面色一樣沉重,南陽之戰的真相除了殘忍,還透著無限辛酸。

滕老將軍一腔熱血為國效忠,但直到臨死那一刻都沒能盼來朝廷的糧食和兵馬。

其實當年南陽城一破,淮南立即有另一支朝廷援軍趕來了,這支部隊足有四萬之眾,趁叛軍尚在休整之際,一舉奪回了南陽城。只要再堅持兩日,滕老將軍和其部將們就能獲救,可惜這些事,滕老將軍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英雄流血不流淚,滕老將軍是抱著遺憾犧牲的。

「得知真相後,我常在想,當年換作是我守南陽城,我會怎麼做?」滕紹聲音暗啞,「一旦南陽失守,戰火會蔓延大江南北,到時候遭殃的是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平叛也會變得愈發艱難,但城中的四千多百姓又何其無辜?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也想活下去,面對守城的將士們的兵刃,他們只能一個個被……整整兩月,百姓們面臨的那種恐懼和絕望,與身處煉獄何異。我想他們臨死之前一定恨透了我阿爺,否則何以寧願魂飛魄散,也要詛咒滕家的後人不得好死。」

藺承佑久久緘默著,四千多人的刻骨怨恨,化作了一股難解難消的強大咒怨。

施咒成功的,絕不僅僅一人。落到滕老將軍頭上,禍及的是滕將軍和滕玉意。

不論滕家後人願不願意,命運的繩索早已悄然鎖住了他們的咽喉。

即使改換命格,等待他們父女的,也將是一次次的「死於非命」。

忽然之間,藺承佑的心口梗得很難過。

這件事,到底是誰的錯?

平生頭一遭,他無法給出答案,這樣一段椎心泣血的往事,這樣一場慘烈至極的兵禍,哪怕他身處其中,恐怕也沒資格評判對錯。

澀然思索了一會,藺承佑將目光移向滕紹的那件裡衣。

「滕將軍是想將所有的咒怨都引到自己身上,所以才提前準備了這件逆寫著遁甲緣身經的衣服?」他眼中有了然,更多的是悲涼。

滕紹表情沉澀,儼然早已下定決心:「早此這次出征之前,就有高人卜出我會遭遇不測,就像玉兒‘前世’經歷過的那樣,我照舊會死於三十八歲這一年。弄明白錯勾咒的真相後,我便開始設法為我和玉兒破咒,但有人告訴我,咒怨只有靠咒怨來化解,我死時穿著這樣一件衣服,便會魂飛魄散無□□回,錯勾咒只能影響三代人,如果我能一個人攬去最重的咒怨,落到玉兒身上的懲罰就會相應地減輕許多……」

說到此,滕紹閉了閉眼:「我跟蕙娘一樣,只希望玉兒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或許是提到了妻子,滕紹的嗓腔微微顫抖。

那一年,妻子因為夜間做噩夢的事整日心神不寧,為了消災降福,蕙娘許願說只要路過佛寺都會入內燒香拜佛。

那回他帶妻子和玉兒回揚州,妻子看到渭水岸邊的佛寺,就讓他下令泊船,進寺燒香時,碰巧遇到了智仁住持。

智仁和尚的經歷與旁人大不同,他在出家做和尚之前是個道士,據說他早年常跟幾名道友四處除祟,斬殺過不少邪物。

人屆中年時,智仁忽然對佛門心生嚮往,索性舍下道袍遁入空門,開始潛心鑽研佛理。

智仁和尚慈眉善目,一雙肥耳長可及肩,蕙娘看他天生異相,便向他請教自己噩夢纏身的事。

智仁和尚問蕙娘是從何時開始做噩夢的,夢中又見到了什麼。

蕙娘說懷女兒時曾做過噩夢,但生下女兒之後就不做了,女兒滿四歲生辰時,她曾到寶蓮寺為父女倆點消災降福燈,不料這燈一點,那噩夢又來找她了。

智仁和尚說從未聽說點祈福燈會惹來冤祟的,懷疑蕙孃的女兒中了什麼詛咒,凡是為這孩子祈福的行為都會遭致反噬,蕙娘之所以又開始做噩夢,就是因她為父女倆點祈福燈的行為惹來了怨氣。

蕙娘雖不肯相信滕王兩家祖上做過什麼壞事,但最近的種種遭遇的確讓她覺得匪夷所思,得知智仁和尚兼通佛理和道術,便求教智仁和尚可有破解的法子。

智仁和尚答應幫蕙娘問問當年的道友,還說讓蕙娘將那些供在寶蓮寺的祈福燈撤回,假如蕙娘從此不做噩夢了,那就說明這孩子身上果然帶咒。

離開菩提寺時,蕙娘照例在佛前許願,只是這回沒再為丈夫和女兒祈福,而是為她自己祈求,她許願自己事事順遂,所謂「順遂」自然就包括了夫君和女兒的平安。

回到揚州後,蕙娘將供奉在寶蓮寺的祈福許願燈改為給自己祈福,當晚果然沒再做噩夢。

為此,蕙娘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中,這期間她不斷給菩提寺的慧仁和尚寄信,可直到半年後,蕙娘才再次收到智仁和尚的回信。

蕙娘拆開智仁和尚的信一讀,頭頂彷彿澆下一盆冷水。

說到此處,滕紹的眼中滿是悔恨:「可恨我那時對此全不知情,無論蕙娘怎麼問我,我都斬釘截鐵說滕家祖上從未做過不好的事,蕙娘從我這兒得不到真相,只能自己苦尋答案,當時她過得有多煎熬,我根本無法想象。」

基於丈夫的話,蕙娘對智仁和尚信上的話半信半疑,可是沒多久她不但又一次滑胎,並且從鄔瑩瑩的口中聽到了南陽一戰的真相,蕙娘才知道,她夢中見到的那些累累白骨是從何而來。

蕙娘猶如掉入了煉獄中,夢中那些老百姓的幽幽恨意讓她不寒而慄,每次從夢中驚醒,她都會驚懼良久,原來那不是索命的冤祟,而是一種詛咒。

焦灼了幾日,蕙娘很快拿定了主意,過去一兩年她求教過不少僧道,只有這位兼通佛理和道術的智仁和尚說出了癥結所在,這天下除了智仁和尚,恐怕沒人能幫助他們父女了。朝廷正急召鎮海軍前去攻打吐蕃,丈夫為了商議軍情經常不在府中,她唯恐丈夫此次出征會出意外,便連夜去信請智仁和尚來揚州幫忙化咒。

智仁卻說愛莫能助,然而架不住蕙娘一再去信求助,到底心軟了,他將另一位道友想的法子告訴了蕙娘,這位道友是滄州悠遊觀的道長,早年曾幫著一戶人家化解過錯勾咒,雖然最終並未成功,但從那之後,道友知道此咒或可用骨肉至親的福報來抵消部分孽障,但前提是得做一場法事,而且這場法事極不好做,需僧道合力。

智仁還告訴蕙娘,從她女兒的命格來看,這孩子大約五歲左右會遇到一個改變命運的轉機。

這轉機,是另一個福大命大的孩子帶來的。假如蕙娘想做這場法事,時機必須選在女兒五歲前,過了五歲這個坎,再怎麼祈禱也無用了。

說到此處,滕紹移目看向藺承佑,深沉的目光中,清晰可見感激之意。藺承佑心裡有如刮過一陣狂風。

「前一陣,我總算找到了隱居在山中的智仁和尚,智仁和尚在聽說玉兒能預知後事後,便猜到她曾經歷過一世。為此他嘆息了許久,說蕙娘甚有佛緣,第一世的法事,為玉兒求來了一個借命的契機,但也因為借命重活,讓玉兒和我困在了這個‘重生’的魔咒裡。在這重來的第二世,蕙娘依舊義無反顧用自己的福報為我和玉兒祈福……」

滕紹驟然哽咽失聲。

這一次,蕙娘終於為他和女兒求來了一把上古神劍,但因為「前世」有人幫玉兒逆天改命,施法者和玉兒會不斷遇到妖魔鬼怪,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一場劫,也是一場機緣。那把劍能斬妖除魔,如果玉兒不懼艱險,說不定能借除魔為自己消除孽障。

「智仁和尚告訴我,當年蕙娘弄明白緣由後,立即回信給他說她願意做這場法事,她說先不論管不管用,既然找出了噩夢源頭,總要試一試,而如果提前將此事告訴丈夫,以丈夫的脾性,非但不可能同意做這場法事,還會將智仁和尚當作妖言惑眾之輩趕出去。」

事關父女倆的安危,蕙娘不敢輕易冒險,至少在做法事前,她暫時不能將此事告訴丈夫。

智仁和尚鄭重告誡蕙娘,她的壽元本就不剩幾年了,假如她用自己的福報為丈夫和孩子擋災,死亡很可能會提前至今年。蕙娘卻說,長命百歲又如何,叫她看著自己的孩子和丈夫相繼死於非命,她會比死還難過。她願意把自身的福報捐給他們父女,不信換不來一點回報。

做法事前,蕙娘整日為女兒添置小衣裳和新首飾,因為女兒晚上總要阿孃抱著睡,她甚至親手給女兒做了一個布偶,身子爽利的時候還會親自帶孩子做甜點。對丈夫,蕙娘卻著意疏遠,因為她怕法事若是成了,自己會早早離開他們父女,夫妻越情濃,丈夫會越傷心。丈夫越傷心,她會越難過。

做好這番安排,蕙娘從容等待那場法事。

眼淚從滕紹眼角無聲滑落下來,浸溼了他的衣襟。

「這詛咒是針對我父親的,要懲罰,也該衝著我來,只恨我無力對抗這命運,最終連累了我的妻兒,得知真相後我常在想,我和蕙娘一生未做過惡事,為何會有此遭遇?咒怨源自南陽一戰的百姓,但他們又做錯了什麼?!」

他想恨,竟無人可恨。

藺承佑心裡異常酸苦,面對這種堪比泥淖中掙扎的絕望,言語上的寬慰,顯得何其無力。

滕紹望著虛空的某個點,忽然悽惻地笑了笑:「我問智仁和尚,蕙娘求來的這把劍,能不能幫玉兒化解身上的咒怨?智仁和尚卻說,雖說玉兒用小涯劍除了不少邪祟,咒怨可能仍未消解,因為我印堂發黑,最近定有劫難,除非我此次出征平安無事,才能說明此咒已破。於是我提前準備了這件咒衣,這是世上最惡毒的自我懲罰之術,唯有如此,方能化解世上最惡毒的咒怨。只有我也落得永世不得輪迴的下場,方能為玉兒擋完這場災。」

話音未落,滕紹忽然重重喘息起來,藺承佑一驚,滕紹臉色在迅速變差。

中屍毒之人情緒不該大起大落,畢竟這樣會促使毒素蔓延周身,方才滕紹說起往事時,藺承佑屢次想打斷,但滕紹一心要用自己的死為女兒掙來一線生機,並無求生的意志,智仁和尚的話應驗了,滕紹父女身上的咒怨仍在,打從今晚被怨屍傷到的那一刻起,滕紹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滕將軍。」藺承佑憂心如焚,扣住滕紹的下頜將一粒護神丹塞入滕紹口中。若是身上帶著六元丹就好了,六元丹解妖毒有奇效。可惜師公回長安之後尚未調配此藥,而他平日不離身的那一瓶,又在紫雲樓對付樹妖那回,全數分給了昏迷不醒的杜庭蘭等人。

想到此處,藺承佑有些怔忪,滕玉意拼死從樹妖手下救下表姐的性命,但也因此提前分完了六元丹,致使滕將軍中毒之際沒有餘藥再為其施救,這豈不都是冥冥中註定——

眼看滕紹狀況越來越差,藺承佑忽令停車,下車到另一輛負著輜重的馬車上取來一件東西,快速回到滕紹身邊。

開啟包袱,裡面是一盒蜜餞和一疊妝花緞。

「滕將軍。」藺承佑扶起滕紹,示意他看妝花緞裡的那件物事,「這是阿玉讓人送到軍中的包裹,六月就從長安送出來了,但因為這兩月鎮海軍和神策軍輾轉各地,直到昨晚我才收到,一共兩樣東西,一樣是她親手做的蜜餞,是給我的。另一樣是給滕將軍的。滕將軍,您好好瞧瞧,這是阿玉親手為你做的夏裳。」

滕紹淚眼定定凝視著面前之物,那是一件佛頭青的夏裳,針腳有些粗陋。

藺承佑托起夏裳上的衣袖,以便滕紹能看清楚上頭繁複的花紋:「我不知道阿玉做這件衣裳花了多少時日,但光看這上頭的紋路就知道她傾注了不少心血,每一針每一線,每一塊衣角都是她親手縫做的,她知道軍中炎熱,衣裳越輕軟越好,做了衣裳送到軍中,無非是想讓父親少受些暑熱,滕將軍,阿玉心裡有多記掛父親,您還不知道麼?」

滕紹鼻翼翕動,透過淚霧打量針腳。

「父親出征,阿玉一定盼著父親平安歸來,如果到最後等來的是父親的屍首,阿玉心裡會多難過。阿玉自小沒了阿孃,阿爺再一走,她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若是再知道滕將軍為了替她解咒落得個魂魄無歸的下場,就算她能長命百歲,這一輩子恐怕也會無法釋懷。滕將軍,您和滕夫人對阿玉的疼愛,比我想得還要深,但阿玉對爺孃的愛,未必遜於你們。滕將軍堅毅過人,走到這一步也是別無選擇,但事情未到最後一刻,未必沒有轉機。」

「就算為了阿玉,也請滕將軍務必要支撐到長安。」說罷,藺承佑鄭重其事將那件夏裳披到滕紹身上。

滕紹含著淚光閉上眼睛,這衣裳柔軟如絲,讓他想起女兒幼時白嫩的腮幫子,回憶一幀幀掠過眼前,讓他的心變得跟布料一樣柔軟,沉默良久,儘管他已是氣若游絲,仍吃力地頷了頷首。

***

去往青雲觀的途中,滕玉意空前沉默。

絕聖和棄智甚少看到滕玉意神色如此凝重,也不敢貿然搭話。

一路上,滕玉意腕子上的玄音鈴時不時響幾聲,鈴聲倒是很輕微,這說明外頭的邪祟法力低微,絕聖和棄智手捏符籙,掀開窗帷往外看,夜色深沉,街上不時可見邪祟飄蕩而過。

滕玉意自顧自出了一回神,突然覺得不大對勁,往日絕聖和棄智見到邪祟就收,今晚這一路卻始終沒有出手的意思。

她問二人:「街上既有邪祟,為何不收?不怕它們侵害附近百姓嗎?」

絕聖搖搖頭:「不能收。街上這些只是些遊魂,他們生前是良善之輩,死後做鬼亦不害人,之所以徘徊不投胎,多半是懷著未竟之志,我們只能幫著做法事幫它們超渡,卻不能貿然將它們打得魂飛魄散,這樣做太損陰德,會大大損傷自身修為的。」

滕玉意又問:「我記得上回尺廓現世時,道長他老人家因為怕尺廓闖入城中,早帶領眾道友繞城佈下了一圈御邪網,這些遊魂法力並不高強,照理是闖不進城中的。」

棄智憂心忡忡:「應該是有人暗中破壞了某一處的御邪網,長安城池這樣大,光城門就有十幾個,每日進城出城的人那樣多,有的是機會弄壞御邪網。只要出現一個漏洞,遊魂和邪祟就會有隙可鑽,就算我們找到那處缺口,也防不住那幫人破壞另一處。」

滕玉意點點頭,看來這是有人蓄意要攪風攪雨了,依她看,多半就是皓月散人的那位主家了,不過說到這個,她有點想不通:「這些遊魂既不能害人,法力又低微,把它們引進城又能如何?」

忽聽棄智道:「滕娘子,你沒發現那些遊魂一直跟著咱們的犢車麼?」

滕玉意忙掀簾往外看,時值半夜,街衢巷陌空蕩蕩的,一眼望去什麼也沒瞧見。

棄智忙幫滕玉意開啟天眼。

滕玉意再次睜開眼,就看到街上滿是影影綽綽的鬼影,它們追隨著犢車,卻因畏懼小涯的劍光不敢靠得太近。

「頭幾日我和絕聖就發現滕府附近的邪祟和遊魂比旁處要多,但因為師兄在府裡設了結界,那些東西也不敢隨意擅闖,滕娘子,我們覺得它們跟今晚這些遊魂一樣,對你的興趣非常大。」

滕玉意放下窗帷暗想,這事真蹊蹺,就算她歷來容易引邪祟,從前也沒見這樣成群結隊的遊魂跟著她。

思量間,忽聽簾外端福恭敬道:「道長。」

往外看,果然是青雲觀的犢車,與清虛子一同前來的,還有東明觀的五道。

五道咋咋唬唬的:「清虛子,當年我們東明觀馳名長安的時候,你們青雲觀還是一座土胚呢!別人怕你,我們可不怕你。你深更半夜把我們叫出來,到底要做什麼?這滿城的冤魂是不對勁,可你憑什麼說這跟錯勾咒有關,你且說說,中咒之人是誰?那人又是如何引來這麼多邪祟?」

見喜不忿:「就是。都在街上轉了一個多時辰了,你不睡覺我們還要睡覺呢。再說了,旁人中錯勾咒,又與我們有什麼相關?今晚就算你說破了天,我們也絕不會跟著你去青雲觀的。」

絕聖和棄智跳下車:「師公,這麼晚了,您老怎麼來了。」

滕玉意看看清虛子又看看五道,看這架勢,竟像是專程來找她的,她忙上前打招呼:「道長。」

清虛子白眉一豎:「時辰不早了,你們為何還在外頭亂晃?」

又用拂塵甩了甩絕聖和棄智的額頭:「天有異象,你們不勸說滕娘子在府裡待著,還陪著她四處走,碰到的是些遊魂野鬼也就算了,萬一碰到尺廓,就憑你們兩個的本事,確定能應付得了嗎?」

滕玉意忙赧然向清虛子賠罪:「不關兩位小道長的事,是晚輩有急事需出門一趟。今日晚輩去找某位故人求證了一件往事,正要去找道長告知此事。」

清虛子怔了一下,大約看出滕玉意麵色比平日難看,點點頭,換了一副溫和的口氣:「罷了罷了,外頭不清淨,有什麼事到觀裡再說。」

五道卻不肯動了,望著滕玉意,滿臉錯愕:「清虛子,你說的那位身中錯勾咒之人就是滕娘子?」

滕玉意自是無心作答,清虛子也沒接茬。

見天恍然大悟:「難怪滕娘子總遇到邪祟,原來是——」

想來知道中咒之人多半沒有好下場,他目光閃了閃,後頭的話沒再往下說。見喜等人也神色各異。

這時候清虛子和滕玉意幾個早已各自上了車,五道急急忙忙跳上毛驢。

「老道,我們跟你一起回青雲觀。」

絕聖傻乎乎道:「前輩們肯去青雲觀了?」

見天笑嘻嘻:「別人也就算了,誰叫中咒之人是滕娘子呢,上回我們在綵鳳樓我們打賭輸給了滕娘子,直到現在都沒兌現那賭約,這回幫著出出力就當是抵債了。」

絕聖棄智心頭一暖,樂呵呵撓撓頭。

回頭一看,滕玉意也在托腮微笑,絕聖和棄智悄聲說:「難怪師公和師兄有事沒事都會想起五位前輩,大約也知道他們心腸不壞。瞧,真有事的時候,前輩們好像從來沒推脫過。」

滕玉意敲敲車壁正要同五位道長說幾句話,對面又來了一列人馬,領頭的那個也是熟人。

「寬奴大哥。」絕聖棄智訝笑,「今晚怪熱鬧的。」

寬奴驅馬近前,先下馬同清虛子道長和五道行完禮,隨後便對犢車上的滕玉意和絕聖棄智說:「今晚滿城都是遊魂,王爺和王妃放心不下滕娘子,便讓人去滕府問安,怎知滕娘子和兩位小道長都不在府中,連程伯也未回。王爺王妃唯恐出什麼岔子,便讓小人帶人沿著崇仁坊往南找,王爺王妃自己也從府裡出來,往城北方向找去了。」

滕玉意嚇一跳,今晚找鄔瑩瑩打聽當年往事,不宜讓旁人知道,所以她暗中部署時並未同成王府的人打招呼,沒想到竟驚動了成王夫婦。

她臉龐有些發燙,忙下車道:「勞王爺和王妃記掛,下回絕不會如此了。」

寬奴笑說:「既然滕娘子跟道長在一塊兒,我們就放心了,小人這就去給王爺和王妃報信,讓他們別再找尋了。滕娘子和幾位道長先走一步,稍後王爺和王妃也會趕去青雲觀。」

滕玉意應了。上車時有些納悶,清虛子道長突然集這麼多人一同去青雲觀,又一再提到錯勾咒,莫不是想到什麼法子為她化咒了?

她聽著外頭五道等人的說話聲,又想想今晚這一路遇到的人,胸口莫名像湧入一股暖流。

又想著,如能順利攻下蔡州城,藺承佑和阿爺也快回來了,幾月前託程伯送出去的那個包裹,想來應該送到了藺承佑和阿爺的手裡。

藺承佑那麼挑嘴,那罐蜜餞也不知他愛不愛吃。她為了清洗果子上的絨毛,手都泡皺了。

那件夏裳……阿爺穿著可還合體?一想到阿爺,滕玉意心裡就酸脹難言,今晚得知南陽一戰真相的那一刻,她才知道阿爺這些年揹負了多少東西,她現在有許多話想對阿爺說……

正默默心裡掐數著藺承佑和阿爺回來的日子,不知何處傳來一聲男人的呼喊聲:「救——」

聲音異常急促,只短暫地響了一聲,就似被人捂住了。

端福忙止住車,偏過頭全神貫注靜聽,犢車旁的滕府護衛們察覺到了附近的危險,也靜悄悄抽出了武器。

那是一個拐角處,青雲觀的犢車和五道的毛驢早就拐過街角了,故而未聽見這聲短促的呼救,滕玉意和絕聖棄智卻聽見了,三人屏息凝神分辨著那方向的來源,未幾,絕聖和棄智不安道:「那聲音為何那般耳熟。」

「是嚴司直。」滕玉意麵色發沉,藺承佑對這位同僚歷來極為信重,萬一嚴司直遇到了危險,他們絕不能坐視不理。

她謹慎地掀開車簾,壓著嗓腔對端福說:「快,先讓長庚帶人去瞧瞧。」

長庚等人很快就返回車前,急聲說:「娘子,出事了。那邊一位大理寺官員遭了襲,小人上回在世子身邊見過那位官員,娘子應該也認識。」

滕玉意心口猛跳:「你們追上道長告知他老人家此事。」

說完與絕聖棄智下車前去察看,那是一條陋巷,附近沒有燈火,對方得手後已經飛速撤離了。長庚一來就帶人排查完左右,現在巷子裡外全是滕家的護衛。

長庚和端福在前提燈照路,滕玉意和絕聖棄智快步往裡走,一直走到最深處,端福等人才停下了,一看到地上的身影,絕聖和棄智的呼吸就變得又粗又急。

「嚴司直!」絕聖和棄智急步奔過去。

嚴司直身上仍穿著大理寺低階官員的綠色官袍,彷彿一片枯葉,靜靜地倒在巷子深處。

滕玉意奪過長庚手裡的燈籠,幾步跑過去,望見嚴司直的臉孔,呼吸不由一滯,依舊是平日那張年輕平和的臉龐,但嚴司直瞳孔渙散,嘴角掛著一抹鮮亮的涎液,那痴傻的神態,與往日看上去截然不同。

絕聖和棄智驚怒交加道:「這是——這分明是被人奪了魂魄。」

棄智霍然起身,拔腿就往外跑:「我去告訴師公!」

滕玉意恨聲問長庚:「可瞧見那幫人的模樣了?」

長庚遺憾搖頭。

滕玉意咬了咬牙,二話不說扶起嚴司直的肩膀:「快,先把嚴司直送到青雲觀再說,道長他老人家說不定有辦法。」

絕聖正是油煎火燎,忙幫著抬人,這時街口又傳來腳步聲,清虛子和五道也聞聲趕來了。

「出了何事?」

「大理寺的嚴司直被人暗算了。」棄智急聲道。

五道倒抽了口氣,頭幾回辦案他們沒少跟嚴司直打交道,早與這位年輕官員熟稔了。

清虛子大步近前,抖了抖袍袖,伸指掀開嚴司直的眼皮,一望之下,老人的表情就凝重起來。

「三魂不附體,快送青雲觀。」

一夥人剛把嚴司直移到犢車裡安置好,嚴司直嘴角忽然溢位一抹鮮血,絕聖和棄智大驚,手忙腳亂用帕子幫著抹血,滕玉意心知不好,急聲喚道:「端福、端福。」

端福進車廂察看,默了默:「應該是之前被人強行餵了毒藥,看著像是斷腸草。」

滕玉意心口一涼,忙說:「快問問道長可有解毒的法子。」

端福臉色沉重,回身跳下車,清虛子上車看過之後,果然一句話未說,只從袖中取了一粒雪蓮丹塞入嚴司直口中,便催犢車重新趕路。

「師公,這毒能解麼。」

「恐怕來不及了。」清虛子索性留在車廂中照看。

車廂裡一默,絕聖和棄智強忍著淚意道:「別、別慌,觀裡有不少解毒的良藥,師公您一定有法子的,端福大叔,麻煩把車驅得再快些。」

滕玉意卻攔住端福:「餘奉御善解天下奇毒,快讓長庚以阿爺的名義去尚藥局請餘奉御。」

「老爺不在京城,長庚沒有老爺的隨身信物,未必請得動餘奉御。」

清虛子便要摘下自己的藥囊遞給長庚,滕玉意卻早將手中的玉佩遞過去:「用這個去請!」

那是上回藺承佑離京前特地給她留下來的,她帶在身上卻沒用過一次,沒想到今夜給嚴司直用上了,藺承佑絕不會願意嚴司直出事的,或許這塊玉佩能為嚴司直帶來活下去的契機。

交代完這一切,滕玉意才看見清虛子也拿出了藥囊,不過車裡的人都顧不上這些了,救活嚴司直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犢車如離弦的箭,飛快朝青雲觀奔去。

半路,清虛子讓絕聖和棄智檢查嚴司直身上是否還有別的傷勢,就在兩人檢查嚴司直的雙足時,滕玉意無意間看到嚴司直的靴底貼著一張殘缺的箋紙。

滕玉意一訝,忙將那張箋紙撕下來,箋紙上頭黏了點膠泥,故能緊緊粘在嚴司直的靴底上。

滕玉意用指尖摩挲膠泥,示意清虛子看那張箋紙:「道長您看。」

先前他們已經搜過嚴司直的身,並未在嚴司直身上瞧見膠泥,想來那幫人謀害嚴司直後,順便把他身上的所有物件統統搜走了。

靴底的這一小塊箋紙看上去毫不起眼,當時又是在黑燈瞎火的巷中,故而未被那幫人發現。

清虛子忙道:「把燈移過來。」

豈料紙上並未留下隻言片語,那是一張白紙。

絕聖和棄智大失所望,滕玉意卻望著箋紙思索,這絕非偶然,因為膠泥和箋紙絕不可能同時跑到靴底,那時候嚴司直應該已經察覺了危險,怎會做些無意義的舉止。

白紙、白紙……滕玉意心中一動,再次將箋紙對準燈火,這一回終於在紙上看出了點端倪。

上頭有些潦草的痕跡,像是用指甲劃的,乍一看很不起眼,但細細辨認一晌……

「岷山嚴四。」滕玉意錯愕。

絕聖和棄智忙湊過來幫著確認:「真是這四個字。這是何意?」

棄智也不知想起了什麼:「對了,聽說嚴司直是岷山人,這是指他自己麼?」

滕玉意蹙了蹙眉,在那樣緊急的關頭留下自己的字號又有何意義?

不,這一定是指別人。

當時嚴司直身上未帶筆墨,遇到緊急情況只能用指甲寫字,但他又怕這紙條被那幫人搜走,於是處心積慮將其藏到靴底。

清虛子沉吟:「嚴司直未必是家中四郎,這說不定是他岷山的某位親戚。」

「難道這位親戚與案件有關麼?」

絕聖和棄智一頭霧水。

滕玉意腦中飛轉,這線索他們看不明白,但藺承佑一定知道含義。

這個紙條,是留給藺承佑的。

想必嚴司直很清楚,即便他沒能逃出毒手,他的屍首也會被送到大理寺去。

藺承佑既是他的同僚也是他的朋友,一定會親自為他做屍檢。

只要這緊固的膠泥不幹涸,這一小塊箋紙就絕不會從靴底掉落,憑藺承佑辦案時的細心,總有機會看到的。

滕玉意緩緩將目光投向嚴司直,目光裡湧動著敬佩之意。

嚴司直在用這種方式給藺承佑留下最後的線索。

哪怕那幫人異常狡猾,嚴司直也辦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解咒怨的法子,是愛,父母對子女的愛,子女對爺孃的愛,朋友之間的情誼,戀人間的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