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來北京讀書,常流連在北京那些拐彎抹角的衚衕中。我讀書的北京電影學院坐落在薊門橋外,是嶄新的建築,但中央美術學院、中央戲劇學院都在小巷裡。如果想在北京過藝術生活,離不開衚衕。
週末,我會去美院找老鄉看畫,從校尉衚衕出來走兩步,就是美院畫廊,再往前走,就是中國美術館,晚上還可以去人藝看話劇,實在沒事幹就去旁邊的中國書店翻翻古書。那些城裡的藝術機構不是孤立的,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藝術青年在衚衕裡東竄西跑,而雜居的大院和藝術殿堂相安無事,渾然一體,不分你我。有一年在美院看劉小東的第一個個展,看畫裡面煙熏火燎的火鍋店,看白胖子扛把氣槍帶兒子穿過小巷,就知道這藝術不再是高大全的形象,原來還可以跟我們的日常如此接近。北新橋路口有著名的滷煮火燒,我們常在結冰的冬日「滷煮」之後,去忙蜂酒吧搖滾,每次都能看到謝天笑摔吉他。多年過後,常在媒體上看到他的訊息,想想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參與藝術活動了。
我想我這樣的文藝青年,在90年代,我們的青春,都在衚衕裡。
中央戲劇學院在東棉花衚衕,我們常跟中戲93級的同學往來,黑匣子一有戲演,我們就會騎腳踏車從西土城路出發,穿過新街口,從南河沿進去,掠過青磚黑瓦的衚衕,去看《我愛×××》,去看《三姊妹》,去看《死無葬身之處》。我拍第一部短片《小山回家》時,演員需要兩天的集中訓練,電影學院沒有文學系排練的地方,中戲倒有,他們偷偷開了排練廳,讓我們在裡面煞有介事地排練。
學校熄燈後,我們翻牆出去,在寬街一帶的小酒館裡吃爆肚,喝二鍋頭,侃藝術,憧憬未來,捕捉似有似無的愛情,不願睡覺,直到黎明到來。雖然物質貧乏,但精神世界豐富。我們之間常互起外號,有人會叫「寬街薩特」,也有美女被稱作「蔣宅口波伏娃」。彼時,新左潮流泛濫,常有穿軍裝、背軍挎、頭頂紅五星的民間哲學家也在天亮之時歸家,不知剛過去的長夜,他和他的同志們是否剛學習完《反杜林論》。
後來,我們開始戀愛,衚衕裡的四合院平房,不知接納了多少初試雲雨的年輕男女。衚衕裡的人,也習慣了這新氣象,相愛就要在一起,管他將來是否人各東西。學生時代的愛情,沒多少算計,就像衚衕,有的橫平豎直,單純得一眼能望到底;有的曲曲折折,藏了不知多少傷心。那年代,我們中間有很多異國戀。有人去五道口買趟打口帶,就會帶個日本姑娘回來。在語言學院邊上吃頓烤肉,也有可能交上韓國女友。
異國情人都愛衚衕,就攜手找房。趴在樹上,看別人貼出的出租廣告,或者走街串巷,自己去貼求租資訊。衚衕房子不貴,也不難找,十幾個平米,就會裝上刻骨銘心的愛情。我有位朋友,在什剎海租了房子,女朋友是日本人,中文很差。我的朋友也才剛開始學日語,兩個人語言不通,真不知道怎麼「勾搭成奸」的。他倆無話可說的時候,常常仰頭望天。我本以為,他們很快會分手,沒想到兩人結婚,現在住在橫濱。有次,他回來探親,我們又在衚衕相見,他說他們兩口子在日本賣玻璃,我笑了,跟他說,你們倆在衚衕裡的房子窗戶上一年四季蒙著塑膠布。
衚衕裡有琴房,有畫室,有國家單位,也有無業閒散。先前電影局就在東城的衚衕裡,我被領導喊進去談過話,也因此領略了劉羅鍋故居的風采。有朋友進了炮局衚衕,就為他找關係,託人帶煙,直到接他出來。北京的衚衕藏龍臥虎,也藏汙納垢。衚衕裡有我不願意碰的記憶,也有我常常偷偷拿出來,不會忘記的甜蜜。
畢業之後,我的活動範圍基本停留在三環之外,每次穿城而過,看各種長髮青年在衚衕裡出沒,就會激動,這衚衕猶如血管,仍在接納桀驁不馴的藝術人才。
最難忘的還是後海,那時沒有這麼商業,沒有這麼多的餐館、酒吧。有的是一片湖,一片樹,清晰的四季,可以容納理想的寂靜。我在這裡讀劇本,談戀愛,相愛分手。不遠處有人在彈吉他唱搖滾,後來何勇告訴我,彈吉他的可能是他。對了,還要告訴你,我們在這裡談政治,辯論,為沉默的土地哭泣,為陌生的人群紅臉,我們出盡了文藝青年的洋相,這一切有衚衕記得。但你錯了,我從不羞愧,從不後悔。
現在,夜色降臨之際,衚衕裡租了平房居住的文藝青年,還會一對對出來,一對對在湖邊徘徊,如果正趕上飄雪,真是一幅烏托邦景象,真是一個美麗新世界。現在正好是冬天,下雪時,不妨去衚衕看看。
原載《中國週刊》(2009年第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