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回家,車在高速公路上賓士,一進娘子關便算進了山西。視線放眼窗外,遠山殘雪披掛。陽光下黃土溫暖,依舊是舊山河。許久不見,一草一木都像親人。這山河,讓我有了回憶的心情,想想十幾年在這條道上奔走,離開回來,回來離去。紅塵里人來人往,情去不回頭,好多事自己想忘了算了,山河卻不允許。今天回鄉,大地讓你回憶。
媽媽又在收拾年夜飯,背影又比去年老了些。我還是四海為家,望著父親的遺像,就會想起他壯年的樣子。過年他為我們炸年糕,我們還小,食慾充沛,幻想無邊。而今夜,從窗外望去,縣城裡萬家燈火,每盞燈下都有一戶歡樂的人家。焰火升起,照出我和媽媽相依為命的孤獨。世界上親人不多,想今春一定要接媽媽去北京。縱只是早晚一見,也讓我有個約束,母在堂上不遠遊,只有媽媽能讓我收起浪子心。
不知不覺開啟了長久未開的抽屜,翻來翻去,翻出了初中時候的日記本。十三四歲時候的字跡帶我在辭舊迎新之際回到了過去。這些日記,實際上是寫給老師看的,每篇日記的開端都是「今天」二字,「今天我去了誰誰家」,「今天我看了什麼書」,「今天我看了什麼電影」……日記裡很多虛構的事。那時,語文老師抓寫作,佈置作業,每天一篇日記。星期日下午自習課的時候要交給她,我總在星期日早上起床,坐在院子裡,用幾個小時的時間,編造一個星期的事件。撫摸著這些塑膠皮包著的少年謊言,記憶卻是實在的:空曠的大雜院裡,秋風吹著落葉,一個少年跪在石桌邊,編造他的生活。這一幕我早忘了,日記本卻又讓我想了起來。我把記憶藏在腦後,鎖進保險箱,鑰匙卻是一個日記本。
夏天拍《海上傳奇》,約了張行做訪問,張行是80年代家喻戶曉的歌星,我這個年紀以上的人,青春故事裡都有他的歌聲。《小秘密》、《遲到》……他在鄧麗君之後、齊秦之前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在我們的國裡,他是我們的王。他已人到中年,坐在弄堂裡,撩撥起琴絃,一首歌脫口而出,「一條路,落葉無際,走過你走過我……」我站在攝影機後看他唱歌,聽他講他的路,想想這十幾年,我們忘卻的太多,這首歌又讓我想起呼朋喚友的時代,騎著腳踏車在縣城狂奔,那無數躁動的青春的日日夜夜。我們就是唱著這首歌,抽菸,打架,戀愛,離家出走,做白日夢。音樂好像化學藥劑,雖然沒有幻覺,但縱使你不願意,也還是讓你看到刻在記憶深處抹不掉的細節。
《海上傳奇》採訪的後三個人物是陳丹青、張行、韓寒,陳丹青赴紐約那一年,正好是張行紅遍全國,張行個人遇到變故那一年,韓寒剛剛出生,這三個人,一個畫畫,一個唱歌,一個寫字,他們的工作都為他們自己,也為大眾留下了個人命運的個案。1991年,我去太原學畫,課餘時臨摹陳丹青的速寫,很想有他那樣帥的筆觸,隨便兩筆,便把世間萬物畫個生動清楚。有一天夜裡,某同學遠赴北京蒐集藝術資訊回來,他帶了一卷錄音帶,用顫抖的聲音說:快!錄音機,陳丹青的講話來了。毫不誇張,當時聽他的錄音,崇敬的心情好像迎接第五卷「毛選」,錄音帶裡,陳丹青把自己在紐約的生活感受講了出來,寄給遠在北京的老友孫景波。那時候的丹青跟現在一樣,張嘴便是粗口,他直言不諱,把自己的困惑講了出來。這錄音帶讓我們這些初來學畫的同學熱血沸騰,都想著有一天能去紐約,和西方藝術搞個對話,能受那樣的苦也是境界啊!認識丹青很久,一直想提到這盤錄音帶,想向他求證錄音帶是否真的是他的聲音。這一次採訪完他,話到嘴邊又收回去,因為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錄音帶開闊過我的眼界,發酵過我的野心。我至今儲存著這卷錄音帶,只是現在已到mp4的時代,我身邊已經沒有卡式錄音機了。那就去買一臺吧,為了記憶。
前年在成都拍《二十四城記》,拍一座曾經有三萬工人、十萬家屬的工廠。這工廠有五十年的歷史,那些樹蔭下蘇式的廠房,有十萬人五十年的生生死死。但這些記憶之體,卻要在一瞬間拆掉。我們拍電影,用攝影機對抗遺忘。
今天,遊蕩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城市,總能看到拆除,總能看到快速發展的同時如何快速地遺忘。我們的記憶在哪裡藏身呢?記憶可以是一首歌,可以是一個日記本,可以是一條街,可以是一座工廠,可以是一座城市,更可以是山河大地。我們必須儲存我們一個又一個的記憶之盒,在這些盒子裡儲存的是我們成為人的依據。
記憶藏在盒子裡,讓我們都握緊鑰匙。
原載《新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