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我的工作建立在對上海資料長期的蒐集、閱讀上。一開始我構思變化很多。一種是專門拍計劃經濟時代,因為當時上海跟內地的聯結主要通過輕工產品。特別是「文革」時期,物資匱乏,上海卻是能夠提供從香菸、化妝品,到電風扇、收音機,各種工業產品的地方。後來我又想把重點放在上海的工人運動和革命,因為上海是一個遠東革命中心,大量的俄、英、日、韓等國各種的革命家彙集在此。這樣一來就偏到政治角度,也是我喜歡的主題。我特別想尋找革命者最初的心理狀態,但那些東西主要集中在20年代,像共產國際的紅色間諜,找不到講述者了。慢慢地又找到另一個很重要的主題,即「離散」,1949年尤其打動我。可能中國沒有哪個城市像上海這樣大規模遷移。這裡面很多人又都有社會地位、財富積累——有的跟國民政府關係密切,有的跟共產黨,但我一下覺得,即使是他們,對未來的改變都無法預見。兵臨城下帶來走避、離開,很多人以為三四天、一個月就能回來,結果發現政權已改,生活方法也隨之變化,離散人則不得不在異鄉逗留一生。這樣一種被動,在戰爭、政權改變、政治鬥爭面前的無能為力,提供了一個至今讓國人非常憂傷的生存境地。一個城市,無數種性格,一部電影不可能全然呈現,這中間一個導演只能拍出跟他最對應、最感染他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是通過上海去拍中國人的離散。相同的城市,同樣是政治事件,人的命運卻迥異著,如黃寶妹和上官雲珠,所以對我來說,考察上海的歷史重點不是發生過什麼,而是城市居民的命運如何受影響牽連。
楊翊黃仁宇回憶內戰時就說過,「只要一觸及人類生活和人性,就不再是社會問題,而是神學問題,因此會牽涉我們的良知。雖然說不破則不立,不打破雞蛋就不能煎蛋卷,這種話說來容易,但當你視受害人為個人,他們是你的同胞,臉上有痣或眉毛倒豎,呆滯悲哀的眼神偶爾會瞥向你,這時你就無法明確下結論。」這番話當年對我的觸動跟你剛才講的訴求非常相似。
賈樟柯是的,做電影、口述歷史有個好處就是通過具體的人,尋找並提供細節。1949年到現在不遠,六十來年,但遺忘了細節就是遺忘了全部,因此尋找到這些細節就是找回記憶的全部。譬如1949年國民黨到臺灣,我從小就知道這段歷史,那過程呢?都是抽象的。所以你對戰爭沒有警惕,不會覺得內戰痛苦。但是通過講述,你就知道,像王童導演,一個黃埔一期高官家庭也要被一根繩子,兄弟十人綁著上船。沒有這根繩子,我想不到離散那一剎那,個人的恐懼。所以失去細節的歷史是培養不了歷史感情的。隨著時間推移,當事人不在了,我們就不得不用想象來彌補這些細節,可能就完全是虛構的電影,好像侯孝賢導演拍《悲情城市》。
經驗永恆
楊翊你說你欣賞韓寒的話「沒有立場,只有是非」。不說立場說是非好了,是非陳述在《海》裡面在我看是模糊的,電影牽扯了國共恩怨、國家的撕裂、「文革」、近三十年中國經濟突進的同時也是很粗暴的開發,這中間你個人的是非判斷落腳在哪裡?
賈樟柯欣賞那句話其實是因為我們的語境。1949後的成長過程裡,整個教育就是給你立場,所以,說沒有立場,不是說在多元文化環境裡拋棄立場,而是意識到教育帶來的基因上的影響。1998年我第一次去柏林影展,臺灣團擺酒席宴客。入場發現每桌都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我扭頭就走了,當時感覺誤入白虎堂。拔腿而走一剎那,我完全是動用我的立場,黨給我的立場——你是中共這邊的人、大陸的人,你是我黨培養起來的紅色一代,怎麼能進入到青天白日滿地紅的世界呢?現在我堅持說我是個人主義者,因為最重要的是人的自由,以及對個人跟個人選擇的尊重。我們是另一個戰爭勝利了——整體上經濟高速崛起、全球影響力擴大,但這個經濟奇蹟裡面,個人的命運遭遇卻往往被忽略了,貧富分化、地區差異,具體的人事實上得到了多少好處呢。所以以人為本說得也對,若真能以人為本那很好啊。至於是非,都是具體的。大的是非,通過這些人的講述你就知道了,譬如內戰肯定是非的呀,讓這麼多人流離失所。
楊翊《海》確實提供了多種講述的可能。看到世博工地,有人會理解成希望的隱喻——他們像朱黔生,認為新建的就代表正面價值,傳統的、殘破的就是落後;但對我個人來說,影片裡上海變化這麼大,意味著大部分記憶的棲身之地都沒有了,所以感覺上,愈瞭解上海過去的人,愈不會喜歡現在的上海,看了《海》過後尤甚。從電影語言來說,像趙濤的角色,你說過,她是從過去時代回來的遊魂,是虛構與記錄互相彌合,而我個人還把這樣一個衝突甚至詭異的線索,看作暗示你個人對上海,甚至近代中國歷史軌跡的一個懷疑甚至抗拒——如果沒有趙濤角色帶來的衝突,電影可能很容易就變成一種價值判斷極單一的敘事。
賈樟柯《海》2009年開拍,面對的事實就是上海要辦世博了。世博本身對人類來說是有趣的活動,它被過度利用以表達訴求,不成為整體上否定它的理由,所以我不迴避地把它拍到電影裡——這是一體兩面的,不代表我認同或不認同它代表的價值。
而趙濤的角色有兩方面提示,一是,這城市曾被改造,就像她這樣一張北方面孔的闖入;二是,它還在被改造,過去是把它從遠東資本主義金融帝都改造成一個紅色工業城,現在是再造一個新金融帝都——都是短期內自上而下的決定,由強有力的權力和資本造成的迅速整容。這是我對上海的看法。一次我在江面上坐船,恰逢五一勞動節,拍到外灘所有的樓上都是統一的紅標語。那些標語若掛在東歐的平板樓上,我會覺得很協調,但它跟外灘錯落、自然、私有資本築起的西式樓房放在一起就非常不協調。陳丹青對上海的不舒服其實也主要來自:人是被動的,說變什麼就變什麼。
楊翊跳出《海》這一個作品,談及中國「第六代」導演,你提到王小帥,回憶當年電影創作,說「一個青年的電影夢,何嘗不是一個自由夢」。有沒有想過沒有權力對峙的情形下,你的電影會是什麼形態?
賈樟柯事實上一個人創造性的生命裡有無數對抗關係,權力對峙只是其中一種。那譬如跟時間就是另一個對抗關係。我所有電影除了關心社會變遷跟人的關係,也會關注人自身的變化,比如《站臺》(人的惰性、生理變化、年華老去),你作為人要去對抗這樣一個永久存在的阻力。
楊翊這讓我記起你曾說過,電影對你的吸引來自法國電影評論家安德烈·巴讚的一句話:攝影術令時間永恆。上週訪問朱天文,我發現她的書寫也是環繞記錄和永恆的。站在個人的角度,我認為永恆不是一個太重要的議題,人一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眼下的生活心隨己意、有趣味即足矣,但擴大到公共空間就另當別論了。
賈樟柯一個人獲得充沛的講述慾望,不單滿足個人需要,也指向群體。最重要的是,沒有人生是天然有經驗的,所以提供經驗很重要,永恆即是將過去漫長曆史時間裡那些重要的經驗呈現出來,很多時候,這最起碼可以保持一種尊嚴。書寫、拍攝、科學……都是提供感情、社會、認知經驗的過程,我很難想象一個沒有經驗的世界。
原載香港《明報》2010年8月29日,原標題《找回記憶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