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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到天水(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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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和年輕導演合作,監製一部名為《語路》的紀錄片,其中包括老潘——潘石屹。這部片子是拍給遍佈中國鄉村、城鎮的年輕人的。他們或許已經上路去了東莞,或許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前仆後繼前往富士康應聘。也許他們還在大山裡,還在眺望通往異鄉的路。

作為「過來人」,我們能對這些憂傷的年輕人說些什麼呢?我們有相同的來路,因此特別能懂對方的表情。當年,老潘離開天水潘集寨的時候,他一定不知道腳下的羊腸小道,通往的是怎樣的未來。在他的命運奇蹟背後,真正的智慧是什麼呢?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老潘,他笑笑說:那你就去甘肅省天水縣馬跑泉公社潘集寨大隊看看吧。

這樣,第二天我就和製片上路了。從北京飛往蘭州,我們乘坐的是一架巨大無比的飛機,我不諳科技,搞不清這是空客還是波音,總之客艙裡服務員比乘客多,她們含蓄地表示飛機落蘭州後還要轉飛國際。飛機降落,我在夜幕中穿過廊橋的時候,才發現候機廳裡等候著一片白帽子的穆斯林乘客,原來他們準備搭乘這班飛機去麥加朝聖。一些穆斯林大爺拿著自備的地毯在候機廳裡祈禱,這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宗教氣氛。

第二天,一輛越野車在高速入口等著我們。車主是製片的朋友,他是一名摔跤手,一看就知道一定是那種有江湖外號的人物。他把一輛豐田越野車停在我們面前,自己上了另一輛轎車,離開的時候摔跤手甩了一句話:從這兒到天水要五個小時,如果不堵車!原來我們走錯了路,同屬甘肅但天水離蘭州遠,離西安反而更近些,我們本應該從西安開車去天水。從蘭州到天水的高速很奇特,一路沒有隔離帶。車開到一百五十邁,突然迎面一輛大油罐車一堵牆一樣向我們壓迫過來。經歷驚魂,我們才逐漸入鄉隨俗。

果然是很漫長的路,但一路上地名都很好聽,車過定西的時候,我想起了楊顯惠先生的《定西孤兒院》。這一片土地曾經發生過的飢餓、戰爭、政治,所有的事情是不是都如浮土般彈指而去了?現實是,又堵車了。這幾天甘肅缺柴油,只有定西前面的一家加油站在供應,幾十公里的高速路成了加油站的停車場。大卡車一輛接一輛擠在一起,留給我們這些過客漫長的等待。一輛越野車開了車門,司機六十多歲一看就是成功人士,跟他下來的女子不超過二十五,他們伸伸懶腰,不一會兒開始旁若無人地親熱。他們是誰?是什麼關係?我看著眼前這出戲,替他們編著劇本。司機們蹲在公路中間開始用紙牌賭博,一對母女在拔著野草。我呢?我在享受著無所事事的閒散,我為我能擁有這樣沒有意義的時間而感動。

天水早就由縣改市了。一進市境,高速公路兩邊多了許多賣蘋果的小攤。有一年地方領導找潘石屹代言天水蘋果,報紙上的老潘西裝革履,站在農展館的蘋果展位前認真吆喝著家鄉的蘋果。不知他賣蘋果的能力和賣房子的能力比起來如何?驅車進入潘集寨,這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小村。讓我驚訝是,每家門口都種了許多牡丹、月季一類的花卉。山村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地產界的潘石屹總讓我想起電影界的侯孝賢,他們都沒有出洋留學,都在本土成長。同樣的,他們的本土智慧為他們開啟了世界的大門,一個是帶來電影變革的導演,另一個是創造了「長城腳下的公社」的開發商。一個創造藝術,一個收穫財富。或許極端的封閉開啟了他們的想象力,或許擁有真正的本土智慧才容易獲得國際視野。

太久沒有坐火車了,回去的時候我特意選擇了鐵路。火車在隴上賓士,半夜停在一個無名的小站,撩開窗簾只見外面冷月空山。不知為什麼,這一夜非常想念海子。他有很多詩,是講這樣的時刻。或許只有這樣一尺一尺地貼地而行,才會產生「遠方」、「距離」和「思念」。

車又啟動,我靜下心來用耳朵捕捉火車壓過鐵路的轟隆聲。這聲音曾經那樣熟悉,在我四處遊走、放浪不羈的青春歲月裡,他曾經陪伴過我很多寂寞的夜晚。我在路上憧憬未來,我在路上憧憬愛情。是的,這之前我從未到過天水,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曾經寫過一首詩,詩的名字叫《流浪到天水》。

這一夜,我想起了這首詩,想起了曾經伴我四海為家的女人。

原載《中國週刊》(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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