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中，我還在唸初中的時候，有一陣報紙電視裡突然常常談到電腦，好像實現「四個現代化」非電腦不能完成。學校一堵牆上也用白粉刷了美術字：計算機要從娃娃抓起。可那時候縣裡沒有計算機，也就沒人在這方面抓我們這些娃娃了。
高一第二學期開學，課程表上突然多了計算機課。班主任對著我們這些嘴唇上已經長出細細絨毛的學生說：你們已經落後了，在北京、上海，人家從小學就學計算機，你們要知恥而後勇。我說一句：這恥關我們什麼事？就被老師請出了教室。他是個好老師，常在晚自習時給我們念《新華文摘》上的政論文章。現在想來我的話之所以掃了他的興，或許是因為打擾了他的現代化夢。計算機課學的是basic語言，現在我對這門課毫無記憶，只記得教計算機課的老師每次下課都聲嘶力竭地強調：同學們記住，進計算機室一定要穿拖鞋，穿拖鞋。上次想起計算機課，還是在看《功夫》時，見周星馳踢飛腿的腳上穿了一雙拖鞋。
我們的日常生活裡沒有電腦，也就對電腦將給生活帶來的變化毫無預見。中學英語書上倒有一篇文章是講網路的，說通過電腦可以買菜、購物、繳費。我一直以為這篇課文是科幻小說，我不相信這些東西會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就像不相信地理課上講的高速公路會出現在我家門前一樣。
轉眼到了96﹑97年，我在電影學院上學的時候，宿舍裡開始有同學用電腦了。當時中關村有一種業務是出租電腦，你放一筆不菲的押金進去就可以把386搬回宿舍用。這樣同學們寫論文準備畢業、寫電視劇打工掙錢就方便了許多。我們班上有一個天津來的女同學是最早租電腦用的，很多同學們去她那裡諮詢租電腦的事。有一天樓道里突然傳來她的驚呼，原來她準備自己買一臺電腦，將租來的電腦還回去的時候，才發現那家公司已經卷款消失了。這之後電腦迅速更新，不斷降價，租來的386很快就被淘汰了。
網路普及是稍後一兩年的事，我也是很早上網的人，除收發信件外一直只在幾個入口網站看新聞。我不懂怎樣上網留言，也不知道怎樣上bbs跟人吵架。我對科技緊張，又不好學，也就只有潛水的份了。部落格產生的時代，好幾家網站找過來希望我能開博，我上網「潛了潛」，卻對部落格有些排斥。上面很多人在曬自己的人際關係，間或黨同伐異。我樂於看熱鬧，卻覺得沒什麼寫的需要，所以一直沒有開部落格。
轉眼物換星移，我們的生活裡又出現了微博，新浪的朋友上門邀約，可我除了知道每次只能寫一百四十個字以外，還是搞不懂微博和部落格到底有何不同。前不久看電影《社交網路》，看新聞中東鉅變，瞭解facebook在其中的影響，突然發現或許自己在網路生活裡過於保守了。偶爾和一天要寫數十條博文的潘石屹聊天，問他：微博是不是佔用了你太多的時間？他說：你真的應該試一試，就像生活本身就是在佔用時間一樣，你能不生活嗎？他建議我嘗試一下，不一定要成為一個微博控，潛潛水也能瞭解人們在談些什麼。特別是在今天中國的媒體現實下，真實的聲音可以在微博上看到。人們也會在微博上成長，當你發表的意見受到認同或批評的時候，你會在這樣的互動中成長。
我被他說服了，主動打電話約新浪的朋友過來培訓我。實際上操作非常簡單。開通的一剎那面對電腦，我不知道網路的終端連線的究竟是誰，就只打出一個字：誰？幾秒鐘後頁面上就有了回覆，面對我的確實是一個活著的、運動著的世界。
拍電影有一個特點，就是週期非常漫長。當你瞬間有一個想表達的內容，可完成它的時候已經兩年三年過去了。我們生活在這樣劇烈變化的時代，每天都會遇到各種事情，時時想表達自己的感受，交流彼此的想法，那怎麼辦？我發現寫微博是一個非常好的辦法，可以彌補我電影工作的缺陷。有一天中午吃飯，看到一對中學生戀人，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回辦公室有感而發寫了篇微博：
天兒暖，有些春天的樣子了。剛才吃飯，一對兒中學生戀人坐在窗前，男孩顯然不熟悉選單，一頁一頁仔細閱讀著，在像看著考題。女孩一直看著窗外，他們那樣寧靜。男孩點菜那麼慎重，是第一次約會嗎？這餐飯彷彿關係著他的未來，好像代表著他能給她的生活。望著他們，我春心蕩漾。
有出版社聯絡我，想把我的微博出書。能出書嗎？都說微博是碎片，或許它是碎片，但我還是想把每條微博都保留下來，這是我生活的證據。我寫了兩句詩，真要出書時可當書名，但不知用前一句好，還是後一句好：
不忍成碎片
撿起做文章
原載《中國週刊》（201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