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賈想Ⅱ》小說信息

我不相信,你能猜對我們的結局(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最難忘的是在2003年,在北京電影學院,那天大部分所謂「第六代」導演被宣佈解禁。有一位官員說,今天我們給你們解禁,但你們要明白,你們馬上就會變成市場經濟中的地下電影。隨後將近六年的時間,我親身經歷了新的、來自市場的專制。但需要指出的是,事實上,我們都不是市場的敵人,自由經濟是諸多自由夢中的一種,我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雖然知道市場有時候會跟權力勾肩搭背,但我們也願意擁抱市場,併為此付出全部的精力和財力。

最諷刺的是每一次發片,媒體異常關心此類電影的票房數字,並喜歡提前宣判「第六代」電影的死刑。文藝片需要有相對長的市場培育時間,甚至頭一兩個月都只是它的醞釀階段,但在發片前就宣佈這些電影票房慘敗,作為導演,會覺得是釜底抽薪。連觀望三天的耐心都沒有,觀眾自然散去,沒有人願意看死屍,只有人願意看奇蹟。

在市場的戰鬥裡,硝煙滾滾,但我們依然存活了下來。這樣一群打不死的「第六代」,我願意屬於它。雖然這場運動或許已經終結,但我們各自的電影生涯還會很漫長,就好像新浪潮之後,特呂弗變成了偉大的商業電影導演,擁有廣泛的票房,戈達爾變成更加自我的電影作者,而更多的人在走中間路線。個人的電影得失,不能代表群體。因而也不能再以對群體的否定,來否定個人。這,過時了。

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一批忠實於電影的人,我們無論與什麼對抗,譬如商業經濟,都呈現出超凡的毅力。如果我們願意承認一個國家的電影應該有文化的成分,我會告訴大家,在這十幾年裡,最具文化努力的電影大都來自「第六代」導演,而且很難想象如果失去這些導演的作品,我們氣若游絲的電影文化,還有怎樣的傳接,我們還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作品來告訴世界:中國電影文化還活著。

而對觀眾,對市場,最起碼我對它依舊有激情。有另一首詩歌,來自拉脫維亞詩人貝爾社維卡:

你如披上群星歡叫的天空

我在你身上點燃我的愛

每次你傷害我

你只熄滅一顆星星

那麼,我又為什麼要悲聲長嘆?

未來挑戰自己

跟任何一代導演一樣,我們都會衰老,都會或早或遲失去創造力。生命中引誘自己下沉、遊說自己放棄的另一個自己,日漸強大,青春歲月裡從未有過的身的疲憊和心的厭倦,也不時會襲來,而私慾也準備好它的理由,笑眯眯來到我們身邊。但對我來說,只要看到滿街如織的人群,我還有動心的剎那,這讓我想起最初拍電影的理由。

學會將滾燙的生命和真實的自我投放在自己的作品中,是我們的電影走向未來的理由。遺憾的是,一些人在第六代導演的電影裡,突然遭遇了「自我」,因為不熟悉便錯將「自我」當「自戀」。而如果一部影片沒有自上而下的「精神」傳達,便說:這電影沒有主題。

可是,即使是幼稚的自我認識,傳達出來的仍然是尊貴的個人感受。

不要擔心我們的偏執,電影應該是一種娛樂,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過去、現在都在捍衛電影作為娛樂的權利。但是,多元的態度不應該是專屬於娛樂的專利,文化失去最後的棲身之地,大眾的狂歡便開始成就新的專制。

我們中的人,還會拍出各種各樣的佳作,也會拍各種各樣的爛片。但,我相信只要自我尚在,就能保留靈魂。只要對現實尚有知覺,就代表我們還有充沛的創造力。

對不起,我說了太多的「我們」,因為一種電影精神不是由一個人構成的。結束文章之前,我想用老文藝青年的方法,來幾句北島的詩: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我加一句:我不相信,你能猜對我們的結局。

原載《南方週末》(2010年7月23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