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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導,孝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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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南特異常溼冷,電影節的人從火車站接了我,就一起驅車向酒店而去。在車裡翻看電影節的場刊,才知道這次侯孝賢也會來南特。恰逢影展二十週年慶典,侯導是專程來祝壽的。我提著行李進了酒店大堂,一眼就看到一群人眾星捧月似的圍著一箇中國人。眼睛的焦點還沒有對實,心已知那人正是侯導孝賢。我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應該打個招呼再走開,便等在一旁聽他侃侃而談。

酒店裡中國人少,侯導一邊接受採訪,一邊不時看我一眼。他當時一定很奇怪,這小子站在那裡要幹什麼?眾人散去後,我走上前去和他搭話,一時既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也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那時我已經不是學生,但慌不擇言,愚笨地說道:侯老師,我是北京電影學院來的。侯孝賢顯然不熟悉北京文藝圈的稱呼習慣,瞪眼問道:我教過你?我連忙說:喜歡您的電影。彷彿面對一個突然的闖入者,他被我搞得莫名其妙,只能挑戰性地望著我:北京電影學院的?呦!現在學生都可以出來看影展了?我連忙說:我拍了一部電影叫《小武》。侯導的眉頭又皺起來但語氣明顯平和起來,他問道:《小武》是什麼東東?我答:小武是男主角的名字,電影是在我老家拍的。侯導點了根菸,語音已經變得友善:老家哪裡?我答:山西。侯導頓時笑逐顏開:哦,半個老鄉,我丈母孃是山西人。這次見面於我好像一次考試,侯導見了生人有股衝勁,不會輕易表現出廉價的親和,可話要投機瞬間也能變成哥們兒。我站在大堂裡看他上樓梯的背影,發現他穿了一雙年輕人愛穿的匡威球鞋。

《小武》首映完我無事可幹,一個人漫無目的在南特街上瞎逛。路過十字路口的海鮮店,目不轉睛地望著冰上生蠔之類的海產,分辨著這都是些什麼動物。山西是內陸省份,沒有海。正想著,突然一隻手重重地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侯導,他和我好像已經成了熟人:小賈,剛看完你的電影。我慌了神,不知道該如何響應侯導的話。侯導說:那男的跟那女的選得都不錯。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法鼓勵我,卻羞澀起來沒有回應一句話。兩個人佇立南特街頭,都不知道再往下該說些什麼。對我來說,這一幕並不尷尬,法國人說:彼此沉默的時候,其實正有天使飛過。

那一年來南特的還有關錦鵬導演和日本的是枝裕和。每到夜晚,我們幾個亞洲人就找一家酒吧坐下來海闊天空地聊天。攜《下一站,天國》來參展的是枝裕和是侯導的故交,有人說他的處女作《幻之光》很有些侯導的影子。是枝之前在日本nhk工作,專程去臺灣拍過侯導的紀錄片。在南特與侯導相處的日子,於我和是枝就像古代的門生弟子有機會聽老師講經論道。每天我們都有一堆問題問向侯導,他仔細聽過娓娓道來。侯導非常重視表演,他是先有演員才有電影,他最關心的不是去拍什麼事,而是要去拍什麼人。我一直認為,在中國的導演裡面,侯孝賢、張藝謀跟馮小剛是最會演戲的導演,他們如果只做演員,也會非常成功。忘不了侯導在《風櫃來的人》裡面扮演的姐夫,燙了滿頭的鬈髮,嚼著檳榔,打著麻將,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粗話,那樣子鮮活而準確。就像忘不了張藝謀在《老井》裡面,揹著沉重的石板,一搖三晃地在山谷中行走的背影。侯導從來不玩理論概念,他告訴我們拍戲一定要讓演員有具體的事兒幹,演員有事做才能自然。

那時候我已經在籌備第二部影片《站臺》,劇本改了又改很不滿意。我告訴侯導我創作上的困境。侯導說:這是很自然的狀況,我在拍完《風櫃來的人》之後,也有這樣的問題。你明白為什麼嗎?因為你已經不是一個處女作導演,你已經有了電影經驗,你在創作上必須面對你的過去。不用怕,每個導演都要過這一關。侯導沒有告訴我怎麼樣改劇本,他告訴我這是導演生涯裡面的共同處境。聽了他的話,我頓時覺得無比鎮定,原來連他也經歷過這樣的困惑。

南特的日子讓人難忘,但也不是日日皆歡。有一天晚上我跟幾個留學生朋友狂歡至天矇矇亮,才挾著寒風帶著酒氣回了酒店。一進大堂就發現侯導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抽著悶煙。他的神情像是在想很遠的事,我問候一聲:侯導!他只嗯了一聲答我。

可惜我是晚輩,知道他鬱悶,但又不便多言。

最好的時光

我見侯導多是在國外的影展上,每次見到他都是我最好的時光。

在歐洲無論哪個城市,侯導總要去找中餐吃。他帶《咖啡時光》去威尼斯的那一年,和他合作過《南國再見,南國》和《海上花》的日本製片市山尚三請大家吃飯,這是一家很難訂到位的義大利餐館,侯導沒吃幾口義大利麵就把刀叉放下,嘆口氣說:這哪裡是吃麵,分明在吃塑膠管。他在飲食上保持著中國習慣,就像他的電影始終有種東方氣質。下午去看《咖啡時光》的首映,這部電影是為了紀念小津安二郎特意在日本拍攝的。當我們沉浸在侯導電影中的綿延時光,突然一隻麻雀飛進了電影院。這是最完美的放映,現實中的靈動生命和銀幕上的虛幻世界合二為一,不知誰比誰更自然。

《三峽好人》之後,《誠品好讀》的編輯安排我跟侯導在臺北對談,地點就在敦化南路的誠品書店。那天我早早到了採訪地點,侯導卻姍姍來遲,他進門先趴在桌子上,望著我說:你來臺灣了?我說:我到了。侯導定了定神兒說:有個親戚從上海來,帶了一瓶二鍋頭,剛才我們倆把它喝光了。眾人連忙問道:侯導要不要休息一下?侯導說:誰來向我提問?請趕快!編輯抓緊時間跟侯導訪談,我知道酒精在他身上發揮著作用。他要在醉倒之前的一秒,把今天的採訪完成。果然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一下趴在桌子上立刻就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林強來電話說侯導請大家今晚一起卡拉ok。晚上去了歌廳,在座的有作家朱天心,及其他幾個侯導的朋友。侯導和林強一首接一首地唱著臺語歌,兩個人不時搶著話筒,絕對是年輕人的樣子。從他的《南國再見,南國》到《千禧曼波》,侯孝賢拍都市裡的新新人類,對年輕人熟悉得彷彿在拍他自己的故事。看《南國再見,南國》平溪線上的列車在重金屬搖滾樂中漸漸駛遠,再看《千禧曼波》中的舒淇在林強的電子樂中奔向新的千年,知情重意的侯導是那樣的年輕。

或許在華人世界裡,只有侯孝賢才能拍出我們的此刻,拍出我們的現在。

那夜眾人喧譁,他把話筒讓給別人後一個人離席,靜靜地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我跟過去站在他的身後。窗外細雨紛紛,雨中的臺北到處霓虹倒影,街上的行人奔走於不同的際遇。侯導也不看我,輕輕說道:下雨了!

這時不知誰在唱《港都夜雨》,這場景讓我想起《悲情城市》的開頭,朱天文的劇本是這樣寫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廣播宣佈無條件投降。嗓音沙啞的廣播在臺灣本島偷偷流傳開來。大哥林煥雄外面的女人為他生下一個兒子的時候,基隆市整個晚上停電,燭光中人影幢幢,女人壯烈產下一子,突然電來了,屋裡大放光明。嬰兒嘹亮的哭聲蓋過了沙啞和雜音的廣播。

雨霧裡都是煤煙的港口,悲情城市。

任何一個地方的電影世界裡,人人都在談侯孝賢。有一次在首爾,遇到跟侯導合作多年的攝影師李屏賓,他講了另外一個故事:有一天侯導拍完戲,深夜坐計程車回家。結果在車上和跟他年紀相仿的司機聊起了政治,兩個人話不投機激烈爭辯,最後居然把車停在路邊廝打起來。李屏賓講到這裡,瞪著眼睛說:小賈,你想想那場面,那可是兩個五十多歲的人在街邊打架。大家都笑了,我問:然後呢?賓哥說:他倆整了整衣服上車,繼續往前開。

還是有人記得侯導給張藝謀當過監製。前年在北京參加青年導演論壇,記者會上有人提起侯導往事,問他:如何看張藝謀現在的電影?侯導沉思一下,笑著說:我們是朋友,80、90年代每次來北京都要見面聊天,後來他忙了,就不好意思再打攪了。記者會上少有的沉默,四下一片安靜。侯導突然反問記者:現在,他過得好嗎?

很喜歡侯導的兩張照片,其中一張:三十多歲的他留著80年代的那種齊耳長髮,瞪著眼仰頭看著頭頂的一盞燈,那專注的表情彷彿把身家性命都放在了電影裡。另外一張照片是法國電影評論家米歇爾·傅東編的法文版《侯孝賢》一書,封面上侯孝賢站在一張條案邊兒,雙手捧著三炷清香,正在彎腰祭拜。

祭拜中的侯孝賢,敬鬼神的侯孝賢,行古禮的侯孝賢,正是我們的侯孝賢。

原載《大方》(2011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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