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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註定》第一次主創會議上的講話(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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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2年10月7日

地點:北京西河星匯影業會議室

人物:賈樟柯(導演)、餘力為(攝影指導)、劉維新(美術指導)、張陽(錄音指導)、張冬(策劃、製片主任)、蕭屺楠(執行導演)

這個電影我想了很久。這幾年之間發生的事兒,包括像馬加爵、藥家鑫事件,都表現出那種瞬間的、極端的暴力。你會搞不清楚是現在傳媒發達了,微博有了,顯得這些事多了,還是整個社會氣氛,特別是日常生活中埋藏的暴力色彩本來就特別強。

一直想捕捉這種暴力氣氛,但是一直沒動筆。過去的思路是在社會事件的包裹裡面,後來突然就有一個想法,如果把現在發生的這麼多事情聚集在一起,如果我們有一百零八個這樣的人,那不就是一百零八將嗎?不就是《水滸》裡面那些個故事嗎?現代人的這些遭遇在《水滸》裡幾乎都能找到,是對應的。比如說我原來想寫殺情人的故事,濟南有個官往情人的汽車裡放了炸彈,情人要舉報他腐敗,擺不平情人直接就把車給爆了。我覺得這個跟宋江殺閻婆惜那種故事是一樣的。想到這個的時候,就一下子找到了美學層面上的東西,也讓我想起《俠女》和《龍門客棧》。我們可以用寫實的方法拍出型別電影的非寫實感,甚至是連環畫般的簡單和直白。我有一種直覺,中國文化中經典的通俗敘事都有臉譜化的傾向,過去我一直反臉譜化,但這些故事很適合適當的臉譜化。就像看連環畫《三國演義》的感覺,也有些像廟裡的壁畫。壁畫是有敘事性的,但畫家的用心不在敘事的連貫性與清晰性上,壁畫的重點是事件中人的神態和表情,這個是《天註定》要的感覺。

現在劇本里第一個故事是分配不公、貧富差異帶來的心理失衡,就是殺村長的故事。第二個故事就是咱們拍《陌生》的時候發生的周克華案帶來的啟發。周克華案給我帶來形式上的一個啟發:我一直都找不到方法,這些故事都是單獨的。周克華是流竄的感覺,大江南北瞎跑,就一下讓我注意到他的這種流動性。這個人物也讓我想到張君,事實上單調平庸的生活中,某種程度上他們是用犯罪對抗平庸,在這個過程中人的迷失太可怕了。不是為他們辯護,但我們應該關注這樣的人性題目。這是電影要乾的正事兒。

當我們在公路上看到從汾陽從山西開到溫州的大巴,看到從廣西開到石獅的大巴,人們遊動在整個中國。周克華帶來的這種流動性,就一下讓我找到這個片子的結構方法。第三個故事發生在湖北,第四個故事還沒寫完,是富士康的小孩跳樓的悲劇。從犯罪電影的歷史看,《火車大劫案》、《全民公敵》、《小愷撒》、《邦尼和克萊德》都改編自新聞,改編就是虛構、想象和重新敘述,就是想象一個人私人性的一面。

重慶的故事我想寫鄉村的無聊,在家裡待得真沒勁,每天賭賭錢真沒意思,過年也就這個樣子,親情也很淡薄,他從無聊到自由,他除了犯罪搶錢之外,他還可以流動。人是活的,他可以跑,可以見識這個世界,他的心理依據就是這樣的。湖北的故事就是情困,最後富士康的故事就是進入城市但融入不了的那種絕望,最後一個故事還沒寫完,是把自己幹掉。

山西的部分找了很多實景,我留意到村子裡面古代的廟,這邊是亂七八糟的房子,一轉彎就是古代的廟,一抬腿就到古代了。神農架那邊是武俠片那種山水,女主角上山下山,那種山峰、石壁、雲霧就感覺是胡金銓《俠女》裡面的那種世界,到最後廣州的部分完全就是現代建築的單調乏味,是一種枯燥的美感,整個空間就是這樣的一種結構。

季節的角度,開場是嚴冬,重慶週三(周克華)的部分是春節前後,小玉的部分是春夏之交,廣州是炎熱的夏季。

有一個動物的線索,第一個部分就是被虐待的馬,第二個週三的部分是待宰的牛,小玉的部分是蛇,自殺的男孩的部分是魚,就是有個女孩跟他一起放生的魚。不要用隱喻的思路考慮這些動物。我只是覺得,從動物的角度看待人類,比較容易看出我們的自私和殘酷,也有更強的生命感。

片子中有獵槍、手槍、刀這三樣武器,還有一次爆炸,一次威亞。我剛才講借鑑武俠型別,但我們不是要拍型別片,只是借鑑。動作要直接、簡單,不是舞蹈化的場面排程。像永樂宮的壁畫,刷的一條几米長線就畫出來了。爆炸在片頭,是裝飾性的。前天我寫信給黑澤清,問他是怎麼拍跳樓的,他回信說是威亞和特技結合。劇本一開始的車禍現場,落了一地的西紅柿。我中學時瞎逛,看到公路邊翻了一輛車,一地西紅柿在陽光下,一直很難忘。

關於人物的造型,之前我跟劉老師聊了一下。人物的造型就是要恍惚中有如古人的感覺,角色穿的全是現代的衣服,但那個造型感像古人。大海對應魯智深、週三對應武松。小玉對應京劇裡的林沖和《俠女》裡的徐楓。湖南小子對應張徹電影裡光膀子的男性。

這部電影主觀的東西會多一些,也不是一部古典主義的電影。我覺得四個人物是暴力的四個化身,他們是一件事情不同的角度。所以,我們不應該把它們按四個短片拍,而是一部電影起承轉合的不同部分,是一個敘事的四個敘事階段,就是起承轉合。這樣做會有碎片化的可能,但也不盡然,有後現代思維的觀眾會自己彌合其中的空隙。就是碎片化也不錯,現在的生活不就是碎片化嗎?風格應該有遞進,從自然寫實遞進到戲劇狀態,直到超現實。小玉拔刀出來應該進入超現實部分,就是命名為「俠」。就像上臺階,在情感的帶動下,觀眾會自然邁進不同的風格階段。人家要情感投入不了,也沒辦法,會覺得跳,不必強求。「俠以武犯禁」,這是俠的精髓。浪跡天涯,打抱不平,那是俠順帶辦的好人好事。俠的核心精神,就是「以武犯禁」。武不好,但「犯禁」的精神很重要。

沒那麼複雜,也不深刻,也不含蓄。總之,樸樸素素的,四塊石頭擺在草地上。不試圖去感染別人,不解釋不煽情不落淚,只是沉甸甸存在過,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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