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尼·雷恩、賈樟柯
湯尼·雷恩：英國著名影評人，電影節策展人及作家，因對東亞電影的深入研究和人脈關係，成為中、日、韓、泰等地影人通往西方世界的一道視窗。著有關於鈴木清順、王家衛和法斯賓德等導演的研究專著。
湯尼·雷恩（以下簡稱湯尼）該片很顯然取材於近期發生的一些新聞事件，你是如何選擇這些故事來進行戲劇化的？你是怎樣把它們構思聯絡在一起的？
賈樟柯最近幾年，中國人開始廣泛地使用微博，也就是中國的twitter。我們進入了所謂「自媒體」時代，每一個使用微博的人都同時成為一個媒體的擁有者。人們在微博上聚合，一起報道、討論著公共事務。發生在中國各個角落的突發事件，得以通過微博迅速傳遍中國。
在微博密集呈現出的社會資訊中，那些本來應該避免的暴力事件讓我感到不安。中國快速的變革，帶來了地區發展的不平衡以及越來越大的貧富差異。整個社會缺少多樣的溝通渠道，人與人之間缺少溝通的習慣，於是暴力成為弱者挽回自己尊嚴最快最直接的方式。這些悲劇，讓我覺得有必要用電影去面對暴力問題，只有這樣我們才可能減少生活中的暴力。
於是，我開始想拍一部電影，不只關於一個人、一個事件，而是一組有關暴力的群像。我研究了一系列讓我震驚的暴力事件，把它們綜合起來，用虛構與戲劇化的方法，呈現我所理解的當代中國現狀。
湯尼影片故事中有多大部分是創作出來的？你有沒有就事件進行調查研究，以達到針對原事件的真實度？
賈樟柯劇本寫作之前，我去這些事件的發生地進行了現場考察和資料收集，也進行了少量採訪工作。這些資料成為我拍攝的動力和最初的出發點，但在劇本寫作和拍攝中我採用了全面的虛構，我覺得只有用虛構的方法，才能抵達事件內在的社會關聯和人物內在的真實動機。這些事件有著強烈的矛盾和衝突，自身呈現出一種戲劇性。我採用中國文學中「演義」的方法，也就是基於一個基本的事實，對事件和人物進行全面的戲劇化處理的方法，完成了這部電影的虛構。這期間，我看了大量中國傳統戲曲，陳懷皚、崔嵬拍攝於1962年的京劇電影《野豬林》讓我得到了一些敘事方法上的啟發。
湯尼影片中的四個故事發生於中國的不同地區，摻雜多重方言，某些角色在遠離家鄉的地方找工作，影片的地理跨度對你而言是否具有一定的重要性？
賈樟柯《天註定》中的四個故事發生在中國由北到南的四個區域，胡大海的故事發生在我的家鄉山西，那是中國北部、一個寒冷空曠的農業省份。第二個故事發生在重慶，是中國西南靠近三峽的城市。第三個故事發生在湖北，是中國的中部地區。最後一個故事發生在廣東東莞，那裡是亞熱帶，是中國南端沿海的開放區域。
這四個故事從空間上幾乎覆蓋了整個中國的疆土，這讓我想到中國傳統繪畫中的萬里河山圖。在中國古代的繪畫中，畫家一直在嘗試在一幅畫中將整個中國的山河大地描繪完整。我也有同樣的美學衝動，試圖在視覺上完成一次流動的中國之旅。
中國社會目前的確處在一個人潮流動的階段，不同地區的人為了尋找更好的工作機會，為了改變生活而大量地進行遷移。人的流動帶來了新的人際聯絡，我希望我的電影能呈現人與人彼此關聯的事實。
湯尼你認為在2013年這類情緒有多普遍？
賈樟柯在過去很長時間裡，中國封閉、集體主義流行，很多人的自我意識並未真正萌發。中國經過三十多年的社會變革，讓大多數人自我意識覺醒。三十多年變革所積累的社會問題，包括分配不均、貪汙腐化等沒有得到及時的改變。越來越強的自由意識和越積越多的社會問題，讓我們對中國現狀的改變有著更大的期待。
湯尼之前的劇情片作品都著眼於中國當今的社會及心理問題，並都傾向於悲觀基調收尾。而此片中的人物採取決斷行動改變自己的處境，這是否意味著您的作品開始具備更加尖銳的視角？
賈樟柯過去，我的電影比較多關注處於日常常態中的中國人的情況。從《三峽好人》開始，我開始意識到，人們為了改變個人處境，有的選擇了極端的暴力方法。這讓讓我感覺到暴力不僅是一個社會問題，更是值得我們去研究的人性問題。
湯尼該片中既有知名演員，又有非職業演員，能解釋一下為什麼這樣選角嗎？
賈樟柯我知道這將是一部戲劇動作強烈的影片，裡面有人與人之間利益的衝突，有人與環境的衝突，也有自我內心的衝突。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就想到要由那些有戲劇表現力的專業演員來出演。扮演大海的姜武，曾經出演過張藝謀的《活著》和張揚的《洗澡》。扮演週三的王寶強，曾經主演過李楊的《盲井》。扮演小玉的趙濤跟我合作多年，去年她在義大利影片《我是麗》中成功地扮演了一位來到威尼斯的中國移民。扮演小輝的演員，是我在湖南的表演學校找到的大一學生，他只有十九歲。
我依然珍惜電影的紀錄美感，我同時使用了大量的非職業演員，大量實景拍攝，用五個月的時間完成了這次橫跨中國的拍攝旅程。我希望我的電影，能從自然的日常狀態中，提煉出驚心動魄的戲劇感覺。
湯尼影片的英文名似在向胡金銓的《俠女》致敬，而且結尾戲劇是胡金銓為邵氏電影拍攝時用過的，請問您的作品與胡金銓的武俠片之間有何聯絡嗎？
賈樟柯我非常喜愛胡金銓的電影，天註定的英文名字「atouchofsin」，就是為了致敬胡金銓導演的《俠女》——atouchofzen，《天註定》中小玉（趙濤）的段落，甚至趙濤的造型也借鑑了徐楓在《俠女》中的造型。《天註定》片尾的戲劇是《玉堂春》，講一個被誣有罪的女子最後獲得自由的故事。這出戲在中國家喻戶曉，胡金銓導演的第一部戲也改編自這出戲。無論什麼時代，同樣的故事好像一直在重複。另外一位邵氏導演張徹，對我也有影響。張徹的影片基本上是男性的英雄的形象，他的電影呈出了一種非常直接、簡單的一種魅力，也提醒我在《天註定》中採取一個比我過去電影更加直接、野性的方法。
原載英國《視與聽》雜誌2014年第5期，原題為《舊與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