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昆明「雲之南紀錄影像展」的負責人易思成來信,說他們的影展遇到一些資金方面的困難,恐怕難以為繼。看完信,心裡有些難過。對一個熱愛獨立紀錄片的人來說,我知道他所處的多重困境。一方面是這些影片勇敢直白的內容不合時宜,另一方面,就連最活躍的影評人都不是太瞭解這些電影的存在,更不要說越來越商業化的媒體。獨立紀錄片和公眾之間缺乏最基本的溝通渠道。所以,這樣一個影展在財務上的困難就很容易理解了。
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解決了財務問題,我和易思成商量,建議他請幾個影評人來參與電影節。這樣可以讓這些紀錄片獲得評論的關注,他們如果願意寫文章,在網路或者媒體上發表,紀錄片導演的創作也就有了必要的回應。現實總需要一點一點改變,如果連影評人都不關注,獨立電影就很難獲得公眾的理解。思成覺得是好主意,他提出了影評人的人選,我建議加上木衛二的名字。
我在北京電影學院學習了四年電影理論,轉行當導演後一直也還關注國內影評的動態。2000年前後、新世紀初始,新興的網路,特別是論壇和部落格讓愛電影的人突破地域的限制在網路空間裡重新聚合。那時候人們在「西祠衚衕」裡熱烈爭論,甚至「大打出手」。新舊交替的時期,學院派文化分析式的研究及譜系式的評論式微,新興影評人將「獨立電影」在網路上主流化,與導演一起衝撞出一片話語空間。不久,《英雄》開啟了中國大片模式,隨之而來的是電影的市場化浪潮。隨大片而來的商業宣傳及營銷模式,讓掌握資本的製片人憑藉資本的力量,與主流媒體迅速合流。那個年代開始有了「控制口碑」等「專業術語」,網路培育出的第一代影評人散了,有人當了編劇,有人當了導演。
木衛二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讀者視野中的。他從福建來到北京,似乎並不知曉中國電影深久的內部之爭。應該說,他對這些毫無興趣。他的工作背景是業已成熟的網路下載,對他來說中國電影只是電影世界的一個組成部分。網路下載以及他的年紀,讓他輕易進入到一個沒有世俗「國籍」的電影王國。他是福建人,便對嚴浩的《似水流年》情有獨鍾。這部影片拍攝於潮汕地區,這裡靠近福建,有與他氣息相通的河流和橋樑、語言與風俗。木衛二去到這些地方,拍攝照片,用微博發表出來,傳達他的體感。這些體感在他的電影評論中非常重要,這構成讀者進入這些電影的感性通道。用文字描繪電影的美感,非常考驗評論者的素養。符號化的蓋棺定論和掉書袋的考證類比都相對容易。導演的工作是將「詞窮」的部分拍攝為影像,好的評論是將影像的意蘊還原於文字。
木衛二在評論錫蘭(土耳其導演)的《遠方》時寫道:《遠方》的彌足珍貴,更多體現於它與我個人生命經驗的交匯。從鄉鎮到縣城,再到小城市和大城市,我像許多人那樣,一步步往城市的中心漩渦走,經常反思著去與留。當年初看,我為表弟寄人籬下的委屈,觸動不已。如今再看,我對大叔的冷漠和迷茫,深感哀傷。他在機場的鬼祟,傷人後的徹夜不眠,再到抽著劣質煙的神情,更加印證了表弟反駁他的那句話:這個地方(城市)改變了你。可事實上誰都看得出來,就像海邊的長椅上,有過表弟的身影。就像表弟的身上,也有大叔過去的影子。煙霧瀰漫著你的眼。
木衛二是豆瓣與微博的一代,豆瓣上能看到的更多的是他的「火線影評」,特別是在國產電影上畫的第一時間,都能在豆瓣上看到他激烈的評論,很多讀者也是通過豆瓣瞭解他的工作。在微博上,他談電影、美食與旅行,這是人生多麼美好的三樣東西啊。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了看電影的雲遊生活。香港電影節、金馬影展、上海電影節,他和朋友們猜測誰將終成大器,也會評出個人年度十佳。
在他的新書中,他把電影歸為三類:歐美、日韓、華語。他在電影的世界中雲遊,也用國際性的標準考量華語電影。我們很容易對本土文化失望,也很容易放低對本土電影的要求。木衛二對內地導演的評論,有時候會讓人覺得不近人情。但磕磕碰碰在所難免,猶如夫妻、家人或朋友。在木衛二的筆下,對內地電影的愛意並不缺乏,他寫《推拿》:對《推拿》的喜愛,說到底與原著無關,與演員無關,甚至也與曾劍的攝影突破無關。在中國古詩詞裡,表情達意主要靠意象,我認為婁燁已經找到了這種詩情技巧。電影的結尾,買菜歸來,熱水洗頭,暮雪紛飛,並不新奇的三樣事物,組合一起,卻精細地描述了江南的冬天和日常的美感,情義暖暖,你我心知。
而他的焦慮呢?在電影營銷的時代,他和他的同道們不得不討論「紅包影評人」的問題。他必須遠離這些,方法是雲遊嗎?
全媒體時代的木衛二,他在《北京青年報》等傳統媒體開有專欄。他仍然會把影評釋出在豆瓣上,當然也會在自己的微博上轉載。他和朋友也創辦了影評公眾號,他會用一切方法傳達自己的聲音、判斷與憤怒。有人說,因為強大的營銷,影評人的時代過去了。但是,獨立的評論不正是因為「輿論控制」的存在才顯得重要嗎?
此文為《木衛二評論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