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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比更孤獨(對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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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有很多悖論。比如說,清朝有一個縣官,其實也是剛剛科舉中榜的一個人,很多廢科舉後沒有出路的人都落草為寇了,但他挺理想主義的,真的想剿匪,但他發現匪不能全剿,因為他的財政經費都靠剿匪的撥款。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內心一會兒倒向同病相憐的舉人,一會兒倒向心中的正義。我心裡面也有這樣一個搖擺,我想把這種搖擺放進去,不搖擺反而怪。

許知遠電影業的膨脹,對你的影響大嗎?

賈樟柯對我本人影響並不大,因為我這十幾年一直在一個固定的迴圈裡面,保持一種良性迴圈,市場再大,對我這個迴圈都沒有太大影響。但另一方面,我覺得這個產業的確處於這樣一種衰亡之中,哦,不是這個產業,應該是指我喜歡電影時候的那種電影。電影業還在,工業還在,它還會紅火下去,但其實我們喜歡的那種電影在沒落。觀眾年齡的低齡化,包括銀幕世界的低齡化、扁平化,不是創作者在主導,而是消費者主導,有利就趨利,所以創作者都跑向那邊去了。這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像美國很多好的導演都在給hbo拍戲,因為電視臺的觀眾年齡相對高,hbo的電視劇還有一些喜歡過去的電影的觀眾。

有時我跟同事開玩笑,這和京劇沒落一樣,梅蘭芳都擋不住,賈樟柯也擋不住,它最終是個人的命運。當然,我喜歡的這種電影還會繼續拍,但它在終端的存在已經沒有了,這是現實。

許知遠那對你個人來說,你回應的方法是什麼?接受這個命運還是其他?

賈樟柯我自己覺得是應該留住固定的觀影層,這個應該從終端上著手,就是說,從中國角度來說,沒有固定的、有品牌效應的藝術電影院,固定的人群聚集不起來,所以變成惡性迴圈。在歐洲情況會好一些,歐洲的產業政策,包括有很多電影院都是藝術電影院,他們不是靠理想經營,而是真的能收到錢,因為長期有人群聚集。比如我去巴黎,就去蓬皮杜藝術中心旁邊有家小的藝術影院,我每次去出差,晚上肯定就去那裡看,因為肯定是放我喜歡的那種電影。幾十年不變,而且在法國、德國都有充足片源,讓它在365天都能放那種型別的影片。

許知遠原來你不是想建藝術影院嗎?

賈樟柯我現在還想建。中國不允許私人公司進口電影,進口電影有配額,權力都在播映公司那裡,配額批進來都是同一種電影,好萊塢電影。藝術電影院沒有法國電影、日本電影、韓國電影或者美國獨立電影的支撐,中國哪有那麼多好的藝術電影啊,一年五十二個星期,肯定是不夠的。

許知遠現在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導演還願意延續藝術電影的傳統嗎?

賈樟柯有一部分,但大部分是不屑於這個傳統的,大部分人認為你是有些落伍的,跟不上時代變化。這是意志力不夠,也跟媒體系統有關係。

我們剛開始拍獨立片的時候,哪有錢收啊,但是你的工作可以通過媒體系統介紹出去。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剛拍完,就給大學裡的朋友看一看,最起碼整個新聞界、文化界還是對這樣的創作抱有一種支援的態度。但今天,媒體系統真變了,錢花不到就沒人給你寫。媒體要是需要你,他會說他們是一個特別好的媒體,我們有多少讀者,我們怎麼嚴肅怎麼有水平,但拒絕你的時候,他們會說對不起,我們也是一個公司,也是經營者,真的不好意思。

對於更年輕的藝術電影導演,他們的作品出現以後,媒體都抱著一種公司的面孔對待它們,對不起,你沒有讀者,沒有點評量,我介紹你能有幾個人看,我們不費力氣寫你,所以更年輕的導演面臨的境況是非常孤獨的。我的幸運在於,起步的階段不孤單,有來自各個領域的支援,再加上那個時候bbs剛剛興起,每天上網都能看到大量關於《小武》、《站臺》的評論,很長,那時候人很愛寫,可不止是一百四十個字,一篇文章就出來了,喜歡和不喜歡的人都寫。

年輕導演沒有這個環境,所以它們的孤獨感應該比我們那個時候強,隨之而來的意志力就是個問題。

許知遠那段時間挺迷人的,對高階文化有嚮往。

賈樟柯而且那時候也能原諒很多東西,比如那時候獨立電影的技術很粗糙,甚至有時候就用錄影帶轉來轉去,都能夠被忽略,能夠認識到這是一個新的東西,它有可能性。今天就變成是,一開花就必須有碩果,沒有人有遠見能關注到萌芽。

許知遠審美性的墮落。

賈樟柯簡單化的墮落。

我們能看到的藝術電影太少了

許知遠現在想放鬆,想回到熟悉的朋友關係裡去,有什麼新的期待嗎?

賈樟柯從我個人創作來說,我能預見到我在未來不會遭遇到太多困難,特別是從錢的角度。但是,我想把我一直想做的幾件事做起來,比如藝術電影院,先在北京上海做兩家,慢慢做起來。

許知遠創作本身呢?

賈樟柯最近最想拍的是歷史題材,這個晚清的故事完了還有一個1949年的故事,這兩個題材的確是想拍,因為都和我今天的思想狀態密切相關。

許知遠創作本身或者思考上,有什麼困境嗎?

賈樟柯思考上的困境已經過去了,因為都是籌備了六七年的計劃,資料收集、反反覆覆的創作、核心內容的確定,這個過程已經過去了。如果說大的困境的話,歷史題材本身的投資規模一定要大,因為要復原那個現實,現有的市場裡面有一些辦法進行有效的回收,但就涉及怎麼和大眾社會打交道的問題,比如可以拍巨幕、拍imax、拍3d,這些硬性條件都好解決,但更深層次的結合,打動觀眾的東西,還是要詳細一些。

許知遠這二十年你跟國際電影業的交流特別多,你覺得從整個世界來講,這個行業的變化是什麼?

賈樟柯大的潮流還是觀眾低齡化。電影一直是吸引年輕觀眾,年輕觀眾在全世界都是主體。他們新的娛樂方法、生活方式對精神世界造成的改變,導致了他們對銀幕世界新的期待。比如說他打遊戲、看卡通、在網上跟人互動長大,他們的精神世界裡面的視覺形象和我們真的不一樣。比如現在的小女孩說話都像櫻桃小丸子的配音,但我們看到的是窮山惡水,我看到山西的山就興奮,覺得真美,他們看到玩偶、公仔就興奮,這是他們的成長帶給他們的視覺、精神世界。

這個世界直接決定了主體的電影工業的改變,為了適應他們去轉變,這是全球性的。

許知遠我們是閱讀相對古典的文化成長起來的,形成了我們的一種創造模式。他們的公仔也好、卡通也好,也會產生一種對應的創造模式,會從什麼方面表現出來?

賈樟柯從良性來想,他們所創造的文化一定是互動性非常強的,他們未來創造的某種藝術型別,會著重互動感,和我們單方面閱讀、觀看、接受資訊、自己去消化和成長的模式不一樣。這很難說是好是壞,那是他們的世界,但我覺得這也要看個人的成長,因為我覺得總體上人的生活模式沒有太大改變,也就是說,過了看電影的年齡,比如到了二十五歲,他得戀愛、生孩子、結婚、要有房子,他的父母也會老,他要出差,要接觸社會現實,到三十多歲,他們還會是過去那樣的精神空間嗎?

我真的沒有這個經驗,我覺得他們也會改變。這就回到我說的我們要維護好一個固定的群體,比如今天喜歡這種電影的人可能四十多歲,他們會老,那到了十年後,我們應該讓那時的四十多歲的人還有機會看那樣的電影。一代一代的年輕人肯定在變,但他們也會變成中年人,也會變成有一些有生命經驗的人,所以不能失去這個場所。

許知遠你接觸電影這二十年的時間,中國在世界上也呈現出戲劇化的變化。你怎麼看待中國崛起帶來的變化?

賈樟柯我最初感受到的就是年輕一代民族主義情緒的高漲,這裡面最主要的一個問題還是靈魂獨立,大部分這樣的孩子,它們的思維模式還是國家的思維模式,忽略了人本的東西。當經濟總量讓他們激動、沸騰的時候,它們完全無視別的。

比如貴州有三個五六歲的小朋友自殺,家裡頭父親打工,媽媽跟人跑了,家裡老人養不起,他們對這樣的事情完全無視。因為他不是個人主義者,是國家主義者。我在多倫多跟人吵過一架,因為在放《天註定》的時候就有中國留學生站起來直接批駁,我們的國家是存在這些問題,但是你為什麼只拍窮鄉僻壤,離了煤礦你會死啊?這個就是挺悲哀的事情,最基本的個人主義沒有受到重視。

許知遠四十五歲就得了終身成就獎,這麼多的認可在這麼年輕的時候都完成了,這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賈樟柯對我來說,這應該變得更自由。所謂更自由就是說既然已經有那麼多的肯定、鼓勵,自我認定的階段已經過去了,應該進入到一個更自由的階段。這種自由可能是從生存環境、生存體驗發展過來的。

除了保護自己的真實生存體驗不要在銀幕上打折扣,我所謂的自由涉及的不僅是生存體驗,可能會有更多幻想的、歷史性的、超越個人經驗的工作吧。

許知遠現在中國紀錄片的發展看上去是越來越樂觀,越來越被人關注,真的是這樣嗎?

賈樟柯中國紀錄片,我覺得一點都不樂觀。任何作品都是這樣,哪怕觀眾再少,一定得進入有效的流通渠道里面,中國紀錄片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機會進入流通渠道。網路當然可以放,但在海量資訊裡得不到推薦,被觀看的很少。當然,有些導演覺得流通渠道無所謂,但是觀影人數一統計就會很悲觀,比如全國有十場放映,一場兩百人,十場兩千人,兩千人是什麼概念呢,就是在上海影城最大的廳放了兩場而已。

應該建立起一個好的終端渠道,包括電視渠道,但電視上大部分都是電視臺自產自銷的紀錄片,其他紀錄片也進不去,所以終端還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沒有終端渠道把錢反哺到創作中,創作條件得不到改善,創作質量得不到提高,於是變成一個惡性迴圈。我覺得不要相信網路,很多人說,你上網啊,一下子多少人就看到了,不是這樣的。網路社會更是,得有錢去推廣,點選率才更高。

許知遠社會的這種加速,對你帶來困擾或者激發嗎?

賈樟柯速度對我沒什麼影響,我倒是對中文詞彙粗鄙化的速度很觸目驚心,怎麼成這樣了!如果我們提出來說那些詞語太粗鄙了,那些年輕人會說你丫裝逼。電影界出過一個事情,一個電影的廣告詞叫一群二逼在通往牛逼的道路上如何如何,結果被另一部電影用了,兩個還吵架,說盜了創意。

對於一個愛中文的人來說,難道沒別的詞了嗎?這是全面的粗鄙化。我有一個助手是臺灣小朋友,她在北京就沒離開過這一片,有次跟我出差去一個老廟,我跟她說那樹那建築多好,你怎麼還看手機?我要一說,年輕人就會罵你。語言的退步也是,這麼好的語言被變成這麼一個樣子,普遍的寫作能力下降。好多人跟我說,沒想到你文章寫得挺好,我說我那個年代寫得比我好的多得是。

許知遠中國年輕一代的導演所關注的題材內容是怎麼樣的趨勢?

賈樟柯商業趨勢很明確,年輕人的審美習慣高度統一、物質化。藝術電影談不上趨勢,因為太少了,能被我們看到的太少了。

原載《單讀》app(2016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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