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小武》後,約我出來見面的人突然多了起來。我自不敢怠慢,也不想錯過任何一個人。江湖上講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像我這種拎一隻箱子來北京找活路的人,突然得到別人的注意,總是心生感激。閱人勝於閱景,況且那時窮有時間,即使只是扯淡閒聊也樂於奉陪。
見面就要有地方,這對我是一個難題。那時我還沒有辦公室,家小,雜亂也不可待客。每次約會我都讓對方定地方。客人又都客氣,說要將就我。於是沉默一下,動一番腦筋,說出來的還是三個字:黃亭子。
直到今天我的活動範圍還都在「新馬太」一帶,新是新街口,馬是馬甸,太是北太平莊。這些地方離電影學院近,上四年學習慣了,腿便自己往這邊跑。黃亭子在電影學院北邊一百米,是家酒吧,全稱叫黃亭子五十號。因為隔街可見兒童電影製片廠,好找。下午客稀,也便於說話。
那時,不遠處的北航大排檔正是黃金時代。入夜時分,三教九流蜂擁而至。煙熏火燎中有孜然的香味,就著紅燜羊肉可以看見械鬥。那邊新疆大叔用維漢雙語招徠四川小姐,一低頭身邊這桌大學生不知為什麼已經哭成一團。這裡混亂、迷茫但充滿生機,對我的口味。但黃亭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每次從北航回學校路過這裡,透過視窗看見裡面燈光昏暗,便覺無味。山西家窮,從小父母就節約用電,十五瓦的燈泡暗淡太久,讓我日後酷愛光明。也是青春不解風情,那時心中充滿宏大敘事,自覺很難融入燭光燈影。
第一次進黃亭子是1997年年初,我在香港碰見攝影師餘力為,兩人打算日後合力拍戲。我劇本還沒寫,他已經來了北京。接他電話時,他在黃亭子裡等。進了黃亭子,他的桌上已經有了幾個空酒瓶。我點上一支都寶,這煙別名「點兒背」。但一切如此幸運,這次見面讓我們決定一起去山西看看,這便有了日後的《小武》。
小余能喝,成了黃亭子的常客,我便常來,與老闆成了好友,時間長了有人戲稱黃亭子是我的辦公室。老闆簡寧是詩人,開酒吧也開詩會,常在午夜時分強迫小陳和他下象棋。小陳是調酒師,見我進來總喊賈哥,並讓莉莉倒茶。莉莉是服務員,簡寧的遠親,愛看電視,常梳一頭小辮,把自己打扮成民國戲中的女子。這樣我在北京又多了一個去處,即使無人相隨,來了黃亭子也總能找到人聊天兒。像我這樣的人不少,有一個英國人叫戴維,在化工學院做外教,他總是準時晚上十二點來酒吧,要一杯扎啤,仰著脖子一邊看足球一邊和小陳聊他倫敦鄉下的事。這些思鄉的面孔在午夜時交錯,彼此沒有太多交情,所以能講一些真實的話題。
我還是習慣下午在黃亭子見人:約朋友舉杯敘舊,找仇家拍桌子翻臉,接受採訪,說服制片,懇求幫助,找高人指點。酒喝不多話可不少,我的家鄉汾陽產汾酒,常有名人題詞。猛然想起不知誰的一句詩:有酒方能意識流,大塊文章樂未休。於是又多了一些心理活動。在推杯換盞時心裡猛地一沉,知道正事未辦,於是悲從心起。話突然少了,趴在桌子上看燭光跳動,耳邊喧鬧漸漸抽象,有《海上花》的意境。於是想起年華老去,自己也過上了混日子的生活。感覺生命輕浮肉身沉重。像一個老男人般突然古怪地離席,於回家的黑暗中恍惚看到童年往事。知道自己有些醉意,便對司機師傅說:有酒方能意識流。師傅見多了,不會有響應,知道天亮後此人便又會醒:向人賠笑,與人握手,全然不知自己曾如此侷促,醜態百出。
到了下午,又在等人。客人遲遲不來,心境已然沒有了先前的躁動,配合下午清閒的氣氛,站起來向窗外望。外面的人們在白太陽下騎車奔忙,不知在追逐什麼樣的際遇。心感蒼生如雀,竟然有些憂傷。突然進來一位中年女子,點一杯酒又讓小陳放張信哲的歌,歌聲未起,哭聲先出。原來這酒吧也是可以哭的地方。
現在再去黃亭子,酒吧已經拆了,變成了土堆。這是一個比喻,一切皆可化塵而去。於是不得不抓緊電影,不為不朽,只為此中可以落淚。
原載《衛視週刊》(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