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賢近來我開始瞭解到,拍片除了興趣之外,還有現實。現實就是世界電影的走向,這走向以戲劇性為主。但中國人講究的不是說故事的form,是抒情言志的form,是意境,所以我們追求的美學跟現實上一般人能接受的東西不同。
賈樟柯在大陸也有這個問題。從文明戲過來,中國人看電影的習慣就是看戲,電影是戲。一般普通人看電影,戲劇性的要求特別高,戲劇的質量他不管,只要是戲劇他就喜歡,情節破綻百出他也無所謂,只要是戲劇他就歡心。其他氣質的電影很難跟這個傳統對抗。
侯孝賢西方的電影傳承自戲劇、舞臺,這個傳統太強大,影像敘事的方式非常自由。但有了聲音之後,電影迴歸戲劇。連編劇都找舞臺編劇人才,重心完全在戲劇性上。這種情勢下,你可以說,我要堅持屬於我的敘事方式,這方式在古代的《詩經》裡,在明志不在故事,但這要讓現代人理解很難,因為他們已受西方戲劇影響太多。
現在是這種趨勢,沒辦法改變。不過,假使你理解這個form,還是能在這裡找到空間,去調節戲劇傳統與抒情言志的比例,這空間基本上就是東西融合了。
去掉不必要的鴻溝
賈樟柯我覺得電影這個材料也不斷受到新發明的影響,比如說dvd、電子遊戲、衛星電視。像我看臺灣的電視,覺得豐富多彩,有各種案件、政治人物的衝突,整個社會已經那樣戲劇化了,你怎麼做電影呢?好像沒必要看電影了。但我看一些導演也能找到方法把自己的意見結合到型別電影裡,把自己的東西用型別來包裝。畢竟型別元素有很多是很受歡迎的。
侯孝賢真正好的型別還是從真實出發的,最終要回到真實。
賈樟柯我記得上次在北京,您談到一個東西我印象很深刻,就是「用最簡單的方法,講最多的東西」。我自己的理解,所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去掉跟普通大眾之間不必要的鴻溝。
侯孝賢對,就是「直接面對」。敘事的焦點一下就抓到,變成一種節奏感,反映你對事物觀察的吸收跟反思。不過,我感覺簡單而深刻很困難。簡單,所以人人看得懂,但同時又立意深刻,這不容易。
賈樟柯簡單就是形式上的直接吧。比如我們看1940年代末義大利新現實主義導演的作品,它們跟觀眾的關係就很密切,觀眾都很喜歡看,像《偷腳踏車的人》這樣一部片,就證明觀眾接受的東西跟深刻內涵是不矛盾的。費里尼的《大路》也有容易被普通大眾接受的部分。
但總體來說,我們對電影主題和形式的考慮,有太多迷霧在裡面。必須重新找到一個直接、簡單的方法。
還原最初的簡單心態
賈樟柯您怎麼看臺灣新導演的作品?
侯孝賢他們從小看很多電影,所以一拍電影就迷失在電影裡,變成拍「電影中的電影」,確切的生活和感受反而不是知道太多,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其實也不全是位置的問題,就是不夠強悍,隨時會在形式、內容上受到影像傳統影響。要是夠強悍,相信什麼就該拍什麼。
賈樟柯這是一個普遍的問題。
我開始工作的時候差不多是第五代導演開始轉型的時候,在中國有很多爭論。那時在大陸,電影的文化價值被貶得一無是處,基本上就在強調工業的重要性,特別是投資多少、產出多少。我覺得悲哀,因為一部電影放映以後,人們不談那電影本身要傳達的東西,都圍繞著談跟產業有關的問題。
所以我覺得做導演「有個體」很重要,要一個強大的自己,不被其他東西影響。電影最初就是雜耍,雜耍就要有遊戲感,從事這工作得有快感,不為太多背後的東西,還原最初的簡單心態。
這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像您剛說的,我也從《小武》到《三峽好人》才又重新找回這種感覺。
原載臺灣《誠品好讀》(200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