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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貼近自己身體的藝術(對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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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劉小東、賈樟柯

採寫:鄧馨、王楠

劉小東,著名畫家,擅長用現實主義風格來表達對當下人的命運和生活狀態的關注。80年代末起應邀參加很多國內外的重要展覽,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上海美術館、美國舊金山現代美術館、日本福岡美術館、澳大利亞昆士蘭美術館等收藏。

2002年年底,劉小東去三峽旅遊,看到正在搬遷的三峽縣城,即萌發了創作的想法。2003年創作了第一幅關於三峽的油畫作品《三峽大移民》(200cm×800cm),2004年他在《三峽大移民》的基礎上,創作了《三峽新移民》(300cm×1000cm);2005年下半年,劉小東和賈樟柯相約共赴三峽,分別創作了油畫《溫床》和以劉小東為主角的紀錄片《東》,以及計劃外的一部電影《三峽好人》。

人性之美

鄧馨劉老師曾經去過幾次三峽,這次去了哪裡,與以往感受有什麼不同?

劉小東我們這次去了奉節縣城,老縣城也都快被淹沒了。我兩三年前走過的地方,現在已經認不出來了。

賈樟柯奉節現在還剩大概四分之一吧。

鄧馨三峽工程已經開動幾年了,經歷家園的變遷,那裡的人過得怎樣?

劉小東那裡的人們沒什麼變化。以前是什麼生活狀態,現在依然是那樣子。中國人到哪兒都一樣。不管我去西藏、去喀什,還是在三峽小縣城,那裡的人和這裡的人也都一樣。只是以我們的生活標準來看,他們的日子確實太苦了。

王楠可是您畫面上的人物呈現出來的還是很平和、溫馨、細膩,甚至有點「小滿足」的精神氣質。

劉小東其實我喜歡在艱苦的環境中找樂觀的、開心的人和事來畫,不願意找苦的。什麼樣的事物都有它美好的一方面吧。

鄧馨這一點好像和賈老師有點不同,賈老師作品似乎總是透著一點苦澀味道的。這次是什麼原因促成了你們的合作?

賈樟柯拍這個片子首先不是因為三峽,而是小東要去畫畫,於是邀我去拍紀錄片。本來我就好奇他工作狀態是怎樣的,他到那裡是如何展開工作的,他是如何面對他畫裡的人的。我從來沒有去過三峽,但是第一次看到他關於三峽的畫的時候就特別喜歡。對那個地方也產生了興趣,於是就與他一起去了。

鄧馨能形容一下拍攝的背景嗎?

賈樟柯這個紀錄片就是圍繞他畫畫這一事件來表達對這個地方的感受吧。小東選擇這個地方有他的理由,它正在消失,一切都是變化著的,今天這個人在,明天這個人可能就不在了,他可能就去世了,或者離開了。所有這些都在流動變化著。小東創作的時候基本上是在奔跑,比如說與光線比賽,他選擇畫畫的地方的後面有一個樓,如果不快畫陽光很快就被它遮擋住了。在工作現場的時候,我逐漸地進入所謂畫家的世界裡了。

鄧馨無疑這次合作使您對他藝術和內心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談談感受吧。

賈樟柯最終他讓我感動的不是他選擇三峽這樣一個鉅變的地方,而是對生命本身、對人本身的愛。在小東那裡,他所面對的,是同一個身份的人——搬遷工人。他表達的,是一種只可以在這個特定人群身上呈現的美感。你會感覺到他心裡裝滿了對他畫筆下人物的感情。這是這次三峽之行最令我感動的地方。以前我也拍過別的題材的紀錄片,但是都沒有對人這樣愛過。我覺得這可能是受和他一起工作時心態的影響。於是我之後又拍攝了一個故事片,這完全是計劃之外的,和以前的作品相比改變也很大。這也是在我拍他畫畫過程中萌發的一些感想吧——不管人在怎樣的環境中,造物主給予人的身體本身是美麗的。

我也算一個美術的發燒友,我一直想發現他繪畫世界裡的「秘密」。現在回過頭來看他的一些畫,會發現他有一個延續不變的閃光點,那就是每一個畫面裡的人都有著只屬於自己的生命之美。用「寫實」啊、「現實主義」啊等等這些詞都不能概括他作品的意義。他有著一個最直接的,對物件本身、對生命的愛在裡面,非常自然,非常原始。在今天這樣一個被包裝得失去本色的社會里是非常難得的。我的紀錄片叫《東》,用的是他名字裡的一個字。也暗喻我們所處的一個位置,一種態度。

鄧馨《東》的結構是怎樣安排的?

賈樟柯影片裡面非常開放,暗藏了他「作畫的現場」、「他自己的思考」、「他自己的交往」三大部分。

作品之外

鄧馨為什麼會選擇三峽來作為畫畫的地點?

劉小東我總是害怕——自己覺得好像成了點事兒,然後就變得嬌氣起來。所以我總是願意往下面跑一跑,讓自己變得不重要一點,不那麼自以為是一點。藝術家只有跟當地的生活發生某種關聯,創作出來的東西才可能更新鮮,更有力量。假如不去三峽,我也許會去其他類似的地方。在北京被很多人關注著,身為畫家,自己感覺還有點用,展覽、採訪、出書……而當我面對三峽,面對那些即將被淹沒的小縣城時,你會感覺自己一點兒用都沒有,虛榮的東西沒有一點意義。這個時候你就會重新思考許多問題。當藝術總是被當成神聖的殿堂裡面的精緻品一樣被供奉著,那人會變得空虛。而在三峽那裡,藝術品還沒有一個床墊值錢呢!還沒有一個床墊對人家更有用呢!我們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對人家形成不了任何影響。我想把自己往低處降一降,不要把自己太當回事了。

王楠去三峽只畫了一張《溫床》?

劉小東對。作品長十米,高兩米六,我畫了十一個農民光著膀子、穿著短褲坐在一個大床墊子上打牌,背景是長江和山。

鄧馨《溫床》畫幅巨大,創作現場如何控制?

劉小東它是由五張拼起來的,一幅一幅地畫,不打小稿。畫大寫生有意思,和小的寫生不一樣。小的寫生可以將當時那一刻完全記錄下來,但是畫大畫是不同的,你畫人的同時,風景已經過去了。我就像跑一樣地在作畫,和時間賽跑。我覺得寫生是畫畫最快樂的方式。

鄧馨紀錄片《東》和油畫《溫床》實際上是一個完整的作品。就像三峽大移民這樣宏大的背景和題材,也許是一個畫面上不能完全表達出來的。

劉小東畫面承載的內容永遠是有限的,其實我幾次去三峽創作,表達的無一不是我對三峽人命運的關注和感受,而不僅僅是對現實的描繪和記錄。當然通過影像的力量會使這個作品更加充實豐富起來。

對三峽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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