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馨這次的三峽之行給了你們什麼具體的感受?
賈樟柯非常自然就合作了。基礎也就是所謂藝術觀點,所謂對作品的感受。但是更多是對人類的親近。為什麼喜歡人?面對這些人應該用怎麼樣的方式去表現他們的生活狀態。生活在三峽的人們,經濟、生活條件都比較差。人們依靠那條江生活,搬遷後,以後的生活也許就沒有著落了,但是具體到每一個人,卻發現幸福又不能完全用錢來衡量。我們接觸一些人,他們生活還是很主動,他們沒有太多的憂鬱、痛苦、彷徨,人家活得也好,掙一塊錢高興,掙兩塊錢也高興,真的挺好。
我們整個攝製組回來以後,很多人都不像原來那樣喜歡北京了,覺得這是一個有點虛妄的地方,以前覺得去酒吧玩挺好,現在覺得都沒什麼勁了,對可以支撐幸福感覺的物質的信心一下子減少了許多,所以很多人非常懷念在三峽時的感覺。找到最初始的快樂,這個過程最重要。比如將來這個片子發行如何,多少人喜歡它,能在多大範圍裡傳播,我不會太在意。因為主要的快樂已經過去,就像生孩子,一個生命你很珍惜,你看著他自己長大很高興,但是最初的愛情,生產過程是最懷念的。我回來以後,發現自己變得很穩健,覺得其實生活對你夠好的了!
劉小東我也有這樣的感受。在三峽,個人是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運的。自己到了那邊,通過畫面,借景借人很自然地表達出了自己內心的那些感受,對映心理和命運的問題。
關於電影
王楠您曾經在賈導演的電影《世界》裡面客串過一個角色,原來也有過參加電影拍攝的經歷。看來您對電影確實十分感興趣。
劉小東我覺得從事影視藝術的人都比較有趣。他們的思路普遍很活躍,總是會有一些新奇而且生動的想法,所以我喜歡和他們在一起。但是真正去拍電影實在是太辛苦了。賈樟柯拍電影從早上5點一直拍到凌晨3點。他確實是太喜歡這個職業了,換了是我早就崩潰了。因為他要處理的不僅僅是藝術的問題,有太多的主意需要他來決斷。
賈樟柯這是一個系統的工作,需要一個團隊合作完成,一個人獨立完成不了。我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一直在做各種各樣的決定。而畫畫就比較自由,時間與形式更多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鄧馨你們藝術作品有一個共性,就是都立足於平民老百姓的具體生活。
賈樟柯我電影中的人,都是走在街上的人。和小東畫裡的人有相似的地方,都是最平凡的普通人。但是他們有他們的美,那是種人與生俱來的美。那美是可以感動許多人的。
鄧馨我在賈導演的一個訪談中看到這樣一段話:「我一直反感那種油畫般畫面的電影,一張美麗的軀殼使電影失去本體之美。關於空間造型我想說的是,電影畫面最重要的是物體質感和情境氣氛,而不是繪畫性。」認識這一點讓我這個學過油畫的人頗費一番周折。你可以解釋下這段話的意義嗎?
賈樟柯因為中國電影有一段時間評價一個影片視覺造型好壞的標準之一是,拍得像不像油畫,這是非常好笑的。並不是說我不喜歡油畫,但是電影的畫面處理和繪畫的畫面處理完全不一樣。電影的畫面是連續的,有敘事的順序問題在裡面。拍得像不像油畫,這不是電影的評價標準。即使電影存在著油畫之美,也不是真正油畫的美學概念。就好像,中國電影裡很難看到像弗洛伊德油畫那樣的人物形象,因為在大部分人眼裡,那不是美的,雖然弗洛伊德是舉世公認的繪畫大師。
鄧馨張藝謀導演最近的作品非常強調造型色彩絢爛奪目,視覺上的美感被著重地凸顯了出來。對此評論界褒貶不一。您怎麼看?
賈樟柯就像風景畫和肖像畫相比較,本身很難比較出好壞,但是無論什麼畫都會有品質高低之分。好的品質的東西被接受、讚揚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個時代也確實需要工業電影。我對精彩的工業電影和導演還是很尊重的。只是我的電影裡更多一些的是我個人的習慣。我並不認為生活是很快的,它有很多慢的鏡頭,電影裡要帶有人的色彩,對世界的觀察。
我覺得在商業電影裡也應該有一些本土的味道。武俠電影其實它的本土色彩很強,但是現在的許多武俠電影卻似乎將這個忽略掉了。電影中的人物可以是中國的,也可以換成外國的。這個一句話說不清楚,但是我覺得要有一些導演做這個事。大眾趣味是一個很危險和誘導人的東西,而人們往往習慣認為大眾的就是合理的。
鄧馨那您做的電影純粹是您個人的感受嗎?
賈樟柯不能說是我個人的,應該說是帶有我個人的色彩。我一直覺得生活或者生命的本質裡沒有那麼多事件,為什麼一定要在電影中濃縮那麼多事件?可能有的電影就是狀態性的,那也是很有意思的。
其實電影太簡單了,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拍什麼樣的電影。拍電影的方法就是觀察世界的方法。
關於幸福
王楠他的畫有什麼地方最吸引您?
賈樟柯小東的畫,這些年也在變,但是不管怎麼變,都能找到人最有意思的狀態。換句話說,他總能把握住時代裡面最精神性的東西。這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把握住的。如果看他沒有變,那就是他的角度、立場、趣味沒有變,但他能隨著時代找到新的東西。這是對人的生命力最有力量的把握。比如有一幅畫,畫的一個晨練的人在踢牆。這樣一個事,我們每天都能遇到,日常的某些看似簡單的時刻成為他繪畫的描繪之後,會讓你發現,原來那麼有詩意。
鄧馨畫家應該是很有詩意是吧?
劉小東我覺得畫家應該是詩意的,從我個人來說,我是崇拜詩人的。在我心目中,詩是高境界的作品。詩人在我這裡理解是不一定會寫詩的,但他應該是思想廣闊不受約束和確定的人。
賈樟柯其實每個人都有詩意。可能用畫畫出來,用歌唱出來,用舞蹈跳出來……藝術沒有詩意是很難想象的事情,最起碼有詩意的時刻,比如太陽落山了,你突然有一種說不上的感覺,這就是一種詩意。每個人都能捕捉到。
我原來寫詩,寫得特爛;去畫畫,畫得特爛;最後拍電影去了。每個人都有貼近身體的東西,有時候藝術不是你去選擇的,而是血液裡更接近什麼。高中我猛寫詩,我們印了三本詩集,後來寫小說,再後來拍電影,我覺得還是電影和我最接近。
王楠在不同的時代您都會找到符合那個時代的精神性的東西,並在您的理解下完成一批作品,在這個時代您追求的是什麼?您容易被什麼吸引和感動?
劉小東我會被很多事情感動。最近我特別喜歡發呆,很懶。有可能是前一段時間太累了。發一會兒呆再畫一會兒,困了就睡一覺。這樣心裡會靜下來。就像寫書法的人,心情很亂的時候,寫寫字就靜心了。
王楠您覺得怎樣才是幸福的?
劉小東如果待著也不覺得是虛度年華,那麼我覺得現在對我來說,待著就是幸福的。即使踏踏實實地在家裡看看電視劇,我覺得那都是一種幸福。現在雜事特別多,每天有兩件事我就覺得很亂了。畫變成了奢侈品是讓我覺得焦慮的一個事兒,但是這又不是我來決定的。想想畫畫,它本質上是反物質的。可是現在我也是一邊享受著物質,一邊畫畫,這很矛盾,也讓我有焦慮感。
回憶昨天都比今天快樂。當年窮,但是過得很高興,用電爐子做飯的時候也覺得挺香、挺幸福的。現在有條件講究了,反倒惹了不少麻煩。其實講究品質是一個很恐怖的事。今天發生了一件事:我前一陣子買兩把古董椅子,特意運到上海修理,然後再運回來,結果一開啟箱子,椅子摔碎了。我很惱火。後來想想這件事自己悟出一個道理:不能太追求精緻的生活品質了,當精緻的生活裡任何一個環節出現了哪怕一點兒小問題,心理都會承擔不了。就因為你追求這個東西了,它碎了就傷害到你了。畫畫能解脫生活的煩惱,下午畫了幾筆畫就把這事忘了。我也想追求點高品質的物質生活,但一追求卻惹了不少麻煩。幸福的感覺不是簡單地用錢能找到的。
原載《東方藝術》(第3期)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