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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人自身的美麗(對談)(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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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尼·雷恩、賈樟柯

湯尼·雷恩,英國著名影評人、電影節策展人及作家,因對東亞電影的深入研究和人脈關係,成為中、日、韓、泰等地影人通往西方世界的一道視窗。著有關於鈴木清順、王家衛和法斯賓德等導演的研究專著。

湯尼·雷恩(以下簡稱「湯尼」)是什麼讓您決心接受劉小東的建議前往三峽大壩地區?您以前去過那裡嗎?您到了之後,對當地有怎樣的感受?

賈樟柯在我拍攝這部電影之前,從來沒有到過三峽地區,有關這裡的一切,都是從媒體上了解到的。起先人們討論要不要修建大壩,當大壩真的開始修建以後,人們開始談論移民的問題,環保的問題,文物保護的問題,但這一切並不能阻止工程的進展,三峽庫區那些擁有兩千多年曆史的城市在兩年的時間裡相繼被拆掉。當舊的城市逐漸被淹沒,幾百萬人口被迫移民,遠走他鄉之後,這裡剎那間變得安靜。

當一切變為既成事實,就連媒體對這裡也失去了往日的熱情。那些沉默的當地人獨自承擔這浩大工程帶來的後果。當我帶著攝影機來到這裡的時候,長江邊上舊縣城的拆除已經接近尾聲,但遠處山上的新縣城還未完工。這裡的現實讓我恍惚,望著拆除後的廢墟和即將湮沒的土地,再抬頭看遠處高聳雲端的新城,真不知道是浩劫剛剛過去,還是希望剛剛開始。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小東一起去三峽創作的邀請,我非常喜歡他的作品,能和他一起在同一個地區用不同的方法處理同一個題材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情。

湯尼您同時拍了一部電影和一部紀錄片,兩者之間有怎樣的聯絡?您希望這兩部片子同時上映嗎?

賈樟柯我熱情地建議觀眾能夠同時觀看這兩部影片《東》和《三峽好人》。起初的計劃只是拍攝紀錄片《東》,但隨著紀錄片的拍攝,我開始對這裡的生活充滿了想象。這裡的人們生活得非常主動,他們把找工作叫做「找活路」,他們坦然承認生活的困難,並因此爆發出生命的活力。任何生存的困難都掩蓋不住生命本身的美麗。在拍紀錄片《東》三峽部分的時候,看著取景器裡那些匆忙來去為生活奔走的人們,突然開始想象他們走出畫框後的生活,那些沉默的人,有太多壓在心頭不輕易向人言表的故事。於是,就開始同時拍攝故事片《三峽好人》。紀錄片裡面出現過的空間同樣會出現在故事片裡,而故事片裡的角色也同樣是紀錄片裡的人物。

湯尼劉小東畫了兩組畫,一組畫四川的男人們,一組畫曼谷的女人們。您的電影《三峽好人》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講一個男人,後半部分講一個女人。這是巧合嗎?

賈樟柯這完全是一個巧合,或許我們都受中國哲學的影響吧,在中國文化裡,世界是由陰和陽構成的,男和女分別代表陽和陰,這也是東方藝術的美學基礎。在拍攝《東》和《三峽好人》的時候,我突然重新關注到生理狀態的人,那些拆遷工地佈滿汗水的男人身體,曼谷潮溼的空氣中呢喃唱歌的女性,他們都讓我重新認識到人自身的美麗,而之前我的電影比較關注社會關係中的人。我沒有讓三峽好人男和女的部分交叉,是因為我覺得以前人和人之間的交叉關係非常多,現在人越來越自我也越來越孤獨,一個人很難接近另一個人的真實生活。

湯尼您是否追求中國的現代視覺藝術?您認為視覺藝術家和電影製作人所關注的東西是否有重疊之處?

賈樟柯我一直希望中國電影能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一部分,保持新鮮的創作活力。數碼技術進入中國之後,使一部分中國電影能夠掙脫工業體制的束縛,獲得自由的創作空間。影像藝術和傳統電影之間的界限逐漸變得模糊,甚至出現相互的重疊。我覺得每個時代,每種藝術都需要反叛者,尤其是在商業文化全面影響中國人的今天。這是我的第四部數碼電影。

湯尼劉小東說他能夠看出,在您的電影中,有部分驅動力來自性慾。您這樣認為嗎?

賈樟柯或許我的電影是沒有性場面的性電影吧。

湯尼對您而言,拍電影和拍紀錄片有什麼重要區別嗎?

賈樟柯對我來說,故事片更容易拍到存在於人際關係中的真實,紀錄片中的人物刻意迴避的生活正是故事片容易表達的內容。相反,我在紀錄片中更喜歡關注人的狀態,他們走路的姿勢,寂寞風景中突然傳來的聲音,發現和表達那些生活中抽象的部分,是我拍紀錄片的樂趣。當然拍紀錄片也有區別於故事片的樂趣,在自由自在的拍攝中,更容易讓我體會到電影最原始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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